南希闭着眼在黑暗中走着。
之所以闭上眼,是这样她感受到的光线更少,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听觉、嗅觉和触觉上。
她听着周围声音的变化。起初是室内特有的空洞回响,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哒哒哒……
一级,两级……在她数到十七级台阶时拐了弯,然后又是十七级。
单元门的铁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这是这个时代楼房的通病,上油也解决不了。然后她走出了楼道,踏入室外,空气立刻不同了。
她闻着周围气味的变化。炒菜的油烟味从某扇窗户飘出,是大火爆炒的焦香,接着是垃圾桶的酸臭,再走几步就是小卖部的酱油味,很香很浓……
这些气味像不同颜色的线,在她脑子里编织出一张模糊的地图。
走着走着,脚底下的感觉变了,从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子,硌得脚有些发麻。她知道,这是小区楼后的那条近道。去年街道办说要铺水泥,可到现在还是石子路。
然后,她跟着张叔进入一条窄巷,声音骤然嘈杂起来: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远处还有卡拉OK厅飘来的跑调歌声……
她感受着一切,好尽可能对要去的地方有一个大概的判断。
她以目前的路线轨迹推断,张叔要带她去的方向应该是东边。
可是,她家已经够往东了,这是要走下去,就到郊区了。
难道总部在济东,还在郊区?
她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十几个可能的地点,每个都配有详细的建筑平面图,这是她干“神偷”这份工作所必备的技能。
不过,慢慢的,她的判断变模糊了,因为路程实在太长了。
她感觉自己一直左拐右拐,一直走一直走,周围时而香时而没有味道,时而嘈杂时而又安静,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比如说,刚才她还听见自行车的铃铛声,转眼就只剩风声了。这些感觉碎片无法拼凑,就像有人故意把地图撕碎,再随机抛洒似的。
心有些慌,还有,腿好酸,好累。
她忍不住问道:“张叔,还有多久到呢?”
这略略气喘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响,把南希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张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快了,快了。”
一般当有人回答“快了,快了”时,说明还早着。
南希把这种回答一律视为敷衍,她不想再沉默,不想再任张叔摆布,她刚才这一路已经够守组织的规矩了,而且,她真得很奇怪,她便再次问道:“张叔啊,既然总部这么远,咱们为什么不坐车?难不成你想带我走着去总部?”
问题抛出去,像水滴滴进大海,没有回音。
而张叔牵着她继续走着,步伐没变,节奏没变,连呼吸都没变。
南希知道他不想回答,便没再追问,她不喜欢自讨没趣。
他们就这样走啊,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南希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扩散,好像走路变成了她的一个本能的反应。她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只要发条不停,她就会一直走一直走,永远走下去……
可是,玩偶……
玩偶?!
突然,一根像针一样的念头,猛地刺进了她混沌的意识,她整个人一个激灵,然后顿住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玩偶,她是人啊!
活生生的人啊!
她使劲摇了摇头,终于摇掉了满脑子的混沌。
她拒绝再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下去!
她受够了!
她猛一挥手,扯掉了眼上的黑布。
动作太大,指甲划过了额头,火辣辣的疼,但她顾不上这个。一阵明光“唰”的冲破黑暗,席卷而来。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然后——
滴答。
滴答。
滴答……
这是……
钟表走动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确认,下一妙,明光散尽,她的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很快清晰。
她发现自己依然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而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挂钟的时针正指着10,秒针正稳步滑向12,要与分针汇合。
十点整。
南希蹬圆了眼睛。
这个场景……
突然,耳边的摩托罗拉传来了刘总焦急的声音:“怎么了?”
脊背发凉,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爬到了胳膊。
这个场景,她才经历过……
连刘总的问话内容,问话语气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到底怎么了,小张,你别不说话啊。”刘总没收到南希的回复,感觉到了电话那头的不对劲,声音更急了。
南希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刘总,”她好不容易挤出这俩字,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咱们,咱们这段对话,是不是刚刚发生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刘总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东西?我没明白……诶呀,小张啊,十点了,那位领导是不是已经到了?”
南希本来还想问刘总今天是几月几号,可听完这段话后,她知道已经没有问的必要了。
她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很疼。
所以,这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用科学理性的方法来分析现在的状况。
如果现在不是梦,那么刚才发生的事可能就是梦。
虽然那个梦每个细节都很清晰,还准确地预测到了未来……不过,这种情况好像也是有道理的:
比如,预知梦,既视感,或者,大脑皮层异常造成的记忆错乱……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肯定是科学合理的,肯定是!
她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能够理解,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她要去验证这个“梦”。
她对着话筒回:“嗯,应该是来了,先挂了,刘总。”
说完,她模仿着“梦”里的动作走到门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隔着门问:“谁?”
门外很快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男声:“小希。”
一样的问话,一样的回答。
果然,跟“梦”里一模一样。
南希拧下门把手,拉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张叔。
“小希,好久不见。”张叔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张叔?!”南希回笑,“还真是好久不见呢!”她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您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坐吧。”
张叔点点头,走进屋,自然地参观屋内的粉色布置,然后回过头,对南希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假笑:“哦呀,不错嘛,小屋很温馨。就是,我怎么不知道,小希你这样男孩子的性格,内心竟然会喜欢粉红色。”
南希按记忆里的台词回:“怎么?张叔,喜欢粉红色犯法啊?还有,我是女孩子。”
“好好好!”他上下打量南希,“嗯,确实比以前像女孩子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要是在大街上碰上,我都不敢认你。”
对话一字不差,连张叔说“更像女孩了”时那个微微停顿的节奏都一样。
很快,南希依照“梦”中记忆,有条不稳地把所有环节推进到了最后——系黑眼罩。
张叔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轻柔地把黑眼罩蒙到她脸上,轻柔地在她后脑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然后又轻柔地按了按她的肩膀,像长辈在安抚孩子那样。
“你准备好了吗,小希?”他问,声音也轻柔。
“准备好了,张叔。”南希回答。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跟着张叔走,再次下楼,左拐右拐,再次走了很久很久,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尝试记住路线,而是更专注于感受重复。
每一步都似曾相识,每一处变化都像是回声。
慢慢的,她的步伐也再次陷入机械似的状态: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三者逐渐同步,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节奏。
紧张感也在这期间一点点回归,同时还掺杂了一种浓郁的不祥预感。
这……不会又是一个“梦”吧?
梦中梦?
南希咽了口唾沫,决定再问一次之前的问题,虽然她知道可能没有答案。
“张叔,总部到底在哪儿?这么远的话为什么不坐车?”
张叔果然没有回答,他的手牵着南希手腕,像一个活的手铐。
那种不祥感登时被无限放大,南希感觉自己的皮肤在收紧,小腹在发冷,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关于人走在夜路上,永远走不到头的故事。那时候她觉得荒诞,现在她只觉得,可能那些讲故事的人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她本来就怕鬼,于是,她再也受不了,挥手摘掉了眼罩,动作比上次更快,更决绝,仿佛这个动作能斩断什么似的。
登时,强光刺来,眼前的黑暗被一片明亮覆盖。
她下意识闭眼又睁开,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挂钟的声音……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挂钟上——差两分十点。
秒针正滑向12,不急不缓。
听筒那头还是刘总焦急的询问。
而南希只感觉到冷。
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滑。
总不会真是梦中梦吧?
就这么巧?
她不信邪,又一次重复了整个过程。
挂断电话,开门,让张叔进屋,坐在沙发上谈话,戴眼罩,出门,走那条漫长的路,最后在某个时刻扯掉眼罩。
然后,她又又又一次回到了起点。
这样的循环重复了三次后——或者说,她感觉是三次,因为她的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如果说,她一开始的经历是“梦”,后面的是梦中梦,那么再后面的,再再后面的是什么?!
梦中梦的梦中梦?!
到底套了多少层?!
这不合理!也不科学!这在现实世界里就不可能存在!!!
冷汗已经湿透她的里层衣服,纯棉秋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眼前世界旋转起来,钟表,沙发,地板,粉红色靠垫……所有的一切都在加速转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一样。
她脚下发软,一个站不稳,身体向旁边歪去。
就在要摔倒的瞬间,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意识,左手猛地撑住一旁的桌子,五指张开,死死地按住了桌面。
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救了场,她没倒下去,只是半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现在这种状况,她已经完全没法再用科学道理来解释,心里那份不祥感终于浮出水面,赤裸裸的,不容回避:
她在不停地回到过去!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循环的圈里,出不来了!
“小张!小张你说话!别吓我啊!”听筒里,刘总的声音已经近乎吼叫,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响声,“我这就过去!你等着啊!”
南希这才听见那声音,耳膜很疼,应该是早就快被刘总的大嗓门震破了。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用袖子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刘总,我没事。十点了,组织的领导来了,先挂了。”
“别挂!组织的领导到了又怎么样?你到底怎么了?我不放——”
嘟——
南希按下了挂断键,把刘总嗡嗡嗡的声音硬堵在了听筒里。
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神经上。
她看着黑白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果断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之前经历的几次循环,她抱着这是“梦”的幻想,都在尽量还原第一次的场景。但这一次,她决定改变,如果一样的情况会被循环,那么事情改变了,会不会打破循环呢?
她伸手扶住门把手,没有问“谁”,直接拧了下去。
“砰”的一声,门开了。
门外的张叔被她气势汹汹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了半步。
等稳下来后,他看到南希紧紧扶着把手,指节发白,脸色发黑,眼里有血丝,这种并不是一种友好的状态。
他不知道南希发生了什么,但职业本能让他迅速调整好表情,笑着说:
“小希,好久不见。”
又是那个标准的开场白。
南希冷笑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久不见?张叔,刚才,我们明明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张叔的笑容僵了,他微微皱起眉头。
“什么好几次?”声音里满是不解,“小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南希抱起双臂,身体斜倚在门框上,冷冷地盯着他。
自从她见到张叔后,一切就开始进入循环状态,所以这肯定跟张叔有关,他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已经这么诡异了,她也不打算再按常理去琢磨这件事。
破罐子破摔吧,还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吗?
“张叔,别装了。”她声音平静,“循环的事我都知道了。”
张叔歪了歪头,似乎更不解了。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南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眼神里有疑惑,有关切,还有一丝警惕。
“小希,”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斟酌着,“你,是不是做梦了?”
南希看着他表演,心里隐隐发毛。
“哦,对,梦。”她点点头,语气讽刺,“一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可是张叔,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梦?每个细节都对得上,每句话都一样,连你眼角皱纹怎么动的我都记得。张叔,虽然这很荒唐,我也不敢相信,但是——”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张叔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这种震惊的表情持续了大概五秒——南希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然后,他的喉结动了。
“小希,你看啊,咱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就打算让我一直在门外站着吗?”
南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句话实在太熟悉了,之前几次循环里,张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这是想刻意矫正事情,把她重新带进循环的轨道吗?
她偏不让他成功!
她要全部摊牌,如果这是组织的游戏,她不想再玩下去了!
“张叔,我不明白都到这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装糊涂。首先,我说了,咱们刚刚见过,我邀请你去我家好几次了。到我家后,你会左右看看,说我这样男孩子的性格,竟然会喜欢粉红色。然后我会回你喜欢粉红色犯法吗?然后你会回应我确实更像女孩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要是在大街上遇到,都不敢认。然后我们会谈到温雪生,谈到蓝宝石,最后你会给我戴上黑眼罩,带我走着去总部。”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盯着他的眼睛。
“张叔,我没说错吧?够详细了吧?”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控制着,“所以,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这些话一气呵成,冲击力巨大。
张叔脸上再次出现了震惊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一条缝,连呼吸都停了一拍,过了好久,他才颤颤地说出一句:
“小希,组织那边没收到情报,说你……病了呀……”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怕刺激到她。
南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几乎对张叔怒目而视,她说了那么多,都把窗户纸捅破了,没想到张叔竟然还是这种发懵的反应,竟然还把她当病人,当疯子!
她仔细观察张叔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伪装的破绽,哪怕一丝肌肉的不自然抽动,一个眼神的闪烁。
但是她失败了。
张叔的表情里有震惊,困惑,和越来越浓的担忧,唯独没有伪装。
登时,那股不祥的感觉再次涌上了心头,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南希慢慢松开了拳头。
手指因为刚刚攥得太紧,有些发麻。
以她对张叔的了解,都到这份上了,张叔就算再爱演,也绝对不可能继续演下去,因为继续演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正常来讲,如果真是他搞的鬼,他应该知道瞒不住了,要么承认,要么撕破脸。
可是他都没有。
他只是在担心她“病了”。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脑子里。
不会……
不会张叔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难道刚才的循环跟张叔没有任何关系?
难道只有她在一次次循环里还保留着意识?只有她记得每一次循环,而对张叔来说,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南希怔住了,说不出一句话。
她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冷汗又冒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挂钟的滴答声变得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对面的张叔就在这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