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话音刚落,南希还没来得及细问,温沙城堡的大门就又开了。
南希下意识回头,视线正好撞上一只独眼。
一个打扮规整,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南希心里一惊。
温雪生……
温雪生的眼睛十分炙热,可那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也不是什么惊喜交加的兴奋,而是生气,实实在在的火气,烧得瞳孔都亮了几分。
南希张了张嘴,想问白先生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像吞了个囫囵的煮鸡蛋,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白先生瞅瞅温雪生,又瞥瞥南希,他混迹江湖多年,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八卦啥的谁都爱看,而他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老头,那灰白的眉毛挑了挑,然后抿紧要溢出坏笑的嘴,什么话也没说,身子一侧,跟条泥鳅似的,顺着敞开的门缝就钻进了城堡,留下那有故事的男女单独相处。
在白先生消失的刹那,温雪生几步跨到南希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小,南希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捏疼了,她眨巴了两下眼,努力做出一副无辜状:“啊,小生生,你这是要干嘛?”
温雪生还是一副生气的模样,下巴绷得紧紧的:“是不是我不出来找你,你就不会去找我?”
南希试图转动手腕,没成功。
她叹了口气:“怎么会?我这不是来了吗?”
“那也是因为我登的追悼会广告!”温雪生几乎在低吼,“你以为我想给他开追悼会吗?这两天你去哪儿了?!电话不接,传呼不回,住处也没人!”
说着,他一点点逼近,额头压下,温热的气息直扑在南希脸上。
南希受不了他这样,侧过头,用手推他:“你别急,你听我说……”
这时,温沙城堡的门缝“嘎吱”一声开大了。
三个记者扛着机器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梳着油亮中分头的年轻记者,一扫到南希和温雪生交握的手,那眼神立刻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亮了。
紧接着,话筒像枪一样直直地怼到了温雪生面前。
“请问温少爷,这是您的女朋友吗?”中分头记者难掩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晚的新闻头条。
被他突然这么一问,南希和温雪生都愣了下。
但温雪生的手没有松开。
记者显然把这当成了默认,立刻又将话筒转向南希:“温少爷是温氏产业的所有人,坐拥上亿资产。请问您跟这样身价的男朋友谈恋爱,有什么感想吗?还有,请问你们交往多久了?您这次出现在温沙城堡,是为了参加温老先生追悼会吗?您对温老先生的去世有什么看法?”
这一大串问话极其跳跃,像南希这种自认脑子转得快的人都让他给问懵了,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哪料,那记者又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南希的口罩上:“小姐,我们这段采访是要上今晚《济东追击》的,全市都能看到。您戴着口罩,拍出来效果不好,观众也看不清,不知道您能摘掉……”
“不可以。”
记者话没说完,温雪生一甩手,直接按在了摄像机的镜头上,动作快而坚决,还发出了“啪”的一声。然后他侧过身,整个人挡在南希面前,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
“够了,采访到此为止。”他面对记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记者被他的动作和语气镇住,一时哑了声。
温雪生没再给他机会,拽着南希的手腕,转身就往城堡里走,进门时,他对站在门边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说:“追悼会暂停,温沙城堡是私人地盘,不欢迎记者采访,送客。”
工作人员回过神来,连忙弯腰应了声“是”,随即招呼另外两个人,并排将正要追进来的记者拦在了门外。
南希被温雪生拉着往里走,记者不甘心的嚷嚷声,从身后传来:
“温少爷!您这是要金屋藏娇吗?!”
“温少爷!给个回应吧!这位小姐贵姓啊?!”
……
那声音渐渐被厚重的门隔断。
温沙城堡的大厅,还聚集着参加追悼会的宾客,刚才,他们因温雪生的突然离席而议论纷纷,这会儿,竟全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南希,有好奇,有惊讶,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
而温雪生仿佛没看见似的,拉着南希踏上旋转楼梯直往上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南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一楼,二楼、三楼……温雪生一次头也没回,然后,他迎着幽幽的梅花香,推开走廊尽头的欧式双开门,把南希拉进去,又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世界突然就安静了。
门外的光线、人声、梅花的香气,都在这一瞬间被隔绝。
南希一路任他牵着,没有反抗。
到现在只有两人的空间了,她终于把手收了回来。
眼前,温雪生抿着唇、皱着眉,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气还没消。她觉得他这样子实在可爱,像只被惹毛了的哈士奇,忍不住就要扑上前把他抱住,可是扑了一半,动作竟停了下来。
而温雪生也像往常一样,在潜意识里准备好了迎接她的“攻势”,但那预想中的冲撞和重量却没有到来。
虽然他清楚地看到南希急切前倾的身体,稍稍伸出的手臂,还有她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渴望。
“怎么了?”一句干涩的话从温雪生那儿脱口而出。
怎么了?
南希看着他,一阵恍惚。
阳光透过窗帘,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而那些藏青色的纹路在昏暗中隐隐浮现,比之前重了些,显得更加诡异。
“怎么了?”温雪生又问了一遍,语气加重。
南希还是没有回答,她也说不上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可能那些事太多太怪……也可能是她刚刚面对张笑远、面对白先生时,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还没散尽……
所以她现在面对温雪生,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着他,明明那么熟悉的人,心里却慌慌的,毫无着落。
然后,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她向后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只是脚后跟轻轻挪动了两寸,但温雪生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一根细长的针,稳准地扎进了他的心脏,登时,鲜红血液汩汩而出。
他咬紧牙:“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比刚才的任何一句都凶,南希的情绪本来就像条拉紧的皮筋,被他这么一戳,“啪”地就断了。
她的脑袋耷拉下去,整个人都垮了。
温雪生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以前,她总是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所以心里那点儿怒气登时就散了,只剩下担忧和慌乱。
他颤颤地伸出手,颤颤地触碰到南希的脸,然后又颤颤地一勾,摘掉了那遮在她脸上的口罩。
她漂亮的脸蛋露了出来。
倔强,白里透红。
温雪生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覆上去抚摸,可那只手犹豫着,最终还是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
“怎么了?”
还是那句话,语气却软了。
南希心里也软了,她实在憋得慌,想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全都倒出来,一吐为快,可是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她怕吓着他。
毕竟他现在这副模样,好像已经被她刚才的后退给吓着了,跟只受惊的小鹿似的。
南希注视着这样的他,莫名的,竟有些释然了。
算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说出来又能怎么样?
她自己都理不清,何必再拖一个人下水?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什么。”
然后她抬手伸到温雪生脸边,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做了他刚才不敢对她做的事。
她的手在他脸上,在那片爬着藏青纹路的皮肤上,反反复复、温温和和地揉动。
“倒是你,”她说,“才几天没见,怎么脸上的纹多了这么多?再这样下去的话,你可又要跟以前一样,变成丑八怪了。”
温雪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猛地抓住南希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拽下,握在手里,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旁边书架上模糊的书籍。
“如果变成以前那样,”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你就不喜欢了,对吗?”
南希没把手抽回,反而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又摸了上去,继续揉抚他脸上的纹路。
“怎么会?你好好想想,之前,我有不喜欢你吗?”
温雪生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肆意作乱。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毫无预兆地,南希一下子抱住了温雪生。
她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脚下同时发力,向前一撞。
温雪生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后退,小腿碰到床沿,整个人向后仰倒,摔进了柔软的被褥。
床垫登时发出“嘭”的一声,两个人的重量让垫子深深陷了下去。
南希仍不作罢,扑到他身上,压着他,控住他乱动的双手。
这个姿势,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温雪生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这也跟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只不过这次,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甚至迟疑地、试探性地,环上了南希的背。
南希来了兴致,把碍事的鸭舌帽摘下随手往地上一扔,然后单手撑起一点身子,低头用滑落的头发蹭他的鼻尖。
阳光从侧面照来,照亮了温雪生的半边脸。
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南希小小的影子,长长的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南希看了几秒,忽地嘴角一挑,在他浅浅分开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温雪生本能地抖了下,呼吸瞬间乱了,也像他们第一次那样。
毕竟……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久到连南希都快忘了,温雪生害羞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皮肤的温度是多少,他颤栗的幅度有多大……
南希看着他隐忍又迫切的面孔,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像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短暂地照亮了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角落。
她猛地起身,在他身上坐了起来,惊问道:“小生生,该不会……该不会你脸上的纹路消失,跟我有关吧?!”
温雪生的瞳孔顿时缩进,他连忙侧过脸,几乎把整张脸埋进了丝绒被子里。接着,一声含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不是。”
“不是?”南希拖长了声音。
温雪生这话说得毫不干脆,她已经明白,她猜对了。
接着,遇到温雪生之后发生的种种,像放电影一样,在南希脑海里飞速闪映。
第一次见面时,温雪生满脸都是藏青色纹路,丑得很,可她因为蓝宝石任务,还是强吻了他。
后来再见,他脸上的纹路淡了很多,已经能看清他原本清俊的样貌。那天她心情不好,把他当作了发泄的对象,一夜狂欢。
再后来,那些纹路一条都没了,他干干净净的,好看到让拉面馆的老板娘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然后,他们就一直保持着亲密关系。她时不时去找他,他也从不真的拒绝,那段时间,他脸上的皮肤一直很白,除了偶尔熬夜留下的疲惫阴影,没有任何异样。
直到现在,这段亲密关系被迫中断,她好不容易见到他时,那些纹路就又出来了。一开始很淡,像青色的血管,后来慢慢加深,变成了眼前这样……
南希像发现了新大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因为“那种事”而变帅的男人?
这是什么诡异的体质?!
这个荒谬的发现,直接冲淡了南希在心里积压的那些怪异感,她盯着温雪生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温雪生越听,身体越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当他听到南希得出最后的结论——“是不是我们那个了,纹路就会消失”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了她。
南希没防备,歪倒在一边。
温雪生趁机蜷到床的另一边,整个人弓起来,把脸藏进双膝:
“都说了不是!……”
“嗯?”南希起身,挪过去,戳了戳他的肩膀,露出一脸坏笑:“小生生?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