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 老方体检报告,出现明显转移特征。
他这次的心态已经不如上次那样了。
保守治疗,封锁消息, 方云杪全权主持公司大局, 年后订单的分拨, 导致她和那帮老员工关系进入了一个紧张期,要是以前, 老方会做这个中间的缓冲区,但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了。
方云杪也没耐心理会了, 小动作频频,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jmt落地,所有仪式在三月中旬举行, 方云杪第一次出席关于jmt的活动,媒体对这个项目的关注从来没有停过,财经频道轮番上阵, 她都推给宋邦彦了。
周淮生和宋邦彦反而熟一些。不过这次方云杪很严肃和他说,我爸可能挺不过去这次了。
周淮生这段时间也是一直跟着方云杪,经常去看方仁勇。
进入化疗期, 他的状态很差, 几乎没有食欲, 开始暴瘦,唯一放心不下的, 还是公司。
张玲玲心情也差, 私下和方云杪说:“你爸在准备遗嘱, 我会盯着他。不会有什么动静,如果闹出什么事,你不要出声, 有我在呢。”
方云杪知道,老方就是把公司给私生子,也翻不起什么浪。他怎么起来,她就能怎么把他按下去。
她已经不是几年前惶恐不安的小女孩了。
她有足够的底气,从容继承家里的家业。别说是一个私生子,就算是老方离异再娶生的儿子,她都不会放在眼里。
时间总会教会人,把那些充沛又没有什么用处的感情,慢慢忘掉。
三月底季度会议上,张登明反对她对总公司调拨订单,认为这是不利公司发展,用分公司分润总公司利润,并提出质疑,她插手不属于她的权责范围的业务。
毕竟之前她是不碰这些的,但是年后,她一反常态,大刀阔斧动作,这些人忍不住了。
隔了两天,杜女士要求见面,她找了本地媒体,并且公布了她和老方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表示她作为方仁勇儿子的母亲,有权利为儿子争取合法权益,牵扯出来很多敏感话题。
事情不可避免,让这一场纷争提前了。
方云杪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你永远都不要出声,她不配和你说话。你和我说过,不要让这种人,让你保持了几十年的体面变得歇斯底里。”
张玲玲在这一刻终于哽咽。
“好。”
外面风风雨雨,闹得不可开交,李选都打电话问:“怎么回事?需不需要帮忙?”
她好笑:“你想帮什么忙?帮我收拾他们一顿?犯不上。跳的厉害,说明没拿到钱,随他们吧。”
李选安慰她:“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可医院病房里,老方身边风平浪静,最后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哄着他,顺着他的意。俗话总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方云杪很想问他,如今这个局面,你满意了吗?你明知道将来会有一场纷争,你还是背叛妻女,还是执迷不悟。
有什么意义呢?就为了那个传递香火的儿子?
她眼神复杂看着床上的人,最后心里想,算了,他都要死了,还计较什么,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想到老方闭着眼睛问;“杪杪,你恨我的,对吗?”
他也不指望女儿能和他推心置腹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真的亲近过,已经没可能再推心置腹了。他自顾自说:“我知道你一直恨我,这几年你也一直在演好一个女儿,我都知道。爸爸希望,你能兼顾好事业,也照顾好你的家庭。公司的事,你全权负责。下游……”
“好了,我知道了。”
方云杪不等他说完,直接就答应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外面那对母子不甘心他安排的路,正在争家产呢。未来很可能会闹上法庭。
将死之人,她还是把性格里的那点软弱,给了他。又或者是,他明知道她的性格,偏偏最会拿捏她。
无所谓了。
老方絮絮叨叨:“那帮老人,不用管,他们翻不起浪。分公司是你的班底,到时候直接升到总公司去,把分管的部分捏在手里,其他的不重要。尽量不要让公司动荡,平顺度过这个交接的阶段。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交叉股份,扩大产能……”
他闭着眼睛,一直讲,从公司人事构架,到业务范围,未来的趋势。最后到财务的收拢,和上下游产业的联动。
包括最后讲到jmt,讲到周淮生,方云杪木然听着,也不插话,只是嗯嗯啊啊的应声。
她知道,老方在交代后事的。
但是也在和她服软。希望她往后掌权,对那对母子不要下手。
一口糖里,总是夹着颗石子,让她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之后两天她都没去医院,外面闹得很凶,那位杜女士拿出的代持协议,已经超过三份,上下游不只是包装厂、钢材代理商,还有中间的加工厂,她也有股份。
为此,方云杪恨死老方了。
公关部的人一直问她:“方经理,这边需不需要出一个声明?”
她冷着脸问:“你想怎么出这个声明?今天来一个说是董事长的儿子,明天来一个说是董事长的女儿,你管得过来吗?”
她知道自己是撒气,说完就叹气:“不用理会。财务部出报告,法务部出通知,内部审计,未来三个月,自查自纠。我要看到最终结果。”
办公室里参与会议的人,已经预感到未来几个月的血雨腥风。
结果当晚,张玲玲打电话通知她;“你和淮生,来医院一趟,带着圆圆一起来。”
她好半天都没说话。
“杪杪,你在听吗?”
“知道了……”
方云杪以为她很早就接受这个结果了,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惊慌失措,周淮生安抚她:“没事的,我陪着你。”
她脸色看着好好的,但是手里慌里慌张拿着车钥匙,把手机落在桌上就走了。
周淮生看着她,让阿姨抱上小孩,替她拿着手机,带着她去了医院。
一个小时后,周淮生抱着女儿跟着她进了医院。
今晚在场的只有家人,方晓琴已经哭到虚脱,在隔壁病房挂水。
老方已经没有意识了,转移后恶化的太快了,张玲玲面色全是倦意。
“早晨醒来一次,突然吐的厉害,中午后,大夫说做好准备。”
这一年来,她已经把今晚的事,想了很久了。
三十几年的伴侣,人一辈子到最后,还能剩下什么呢?
方云杪此刻只心疼妈妈,她抱着妈妈只是流眼泪,不说话。
张玲玲摸摸她的头:“别难过,人生嘛,总会有这一天,别怕。有我在呢。”
方云杪知道她误会了,也没法解释。
张玲玲松开她,抱着圆圆轻声说:“我们圆圆会翻身了。真棒。”
胖丫头整天笑嘻嘻的,家里人来人往的,她也不认生,见了谁都笑。
周淮生看了挂的药,氧气也正常,病房里气氛有点压抑。
老方在三个小时后,有了意识,张玲玲说:“老方,杪杪带孩子来看你了。”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点了点头,手动了下,方云杪伸手抓住他的手握了握,他像是回应了她,又好像没有意识。
方云杪把孩子的手放在他手里,他这次确实抓住孩子的手,握了握。
眼角有眼泪流出来,像是提醒大家,他醒着。
方云杪没忍住,低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无声的哭。
张玲玲很伤心,还是安慰女儿:“杪杪,别这样。”
周淮生揽过她抱在怀里:“来。”
她压抑了很久了,一直提醒自己,爸爸是背叛家庭的人,他不值得她投入感情。
可此刻,所有的感情泄洪一样,汹涌而出。
方晓琴也从隔壁病房过来,好像也没什么能说的。
老方从头到尾,都没有睁开眼睛。
在凌晨过后,没有等到黎明破晓时分。
方云杪已经木然,一切后事,张玲玲都准备好了,她就像大家族的主母一样,井然有序,肃穆庄严,而不狼狈。
方云杪只是那个听话的,妈妈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
周家人知道后第二天周柬意代表周家人就到了。
周淮生作为女婿,一直陪着她,温女士再次南下特意来照顾孙女,她是个性情很孤傲的人,周淮生骨子里其实像她的。
很喜欢这个孙女,但从来不会出口夸赞。就像南下为了帮忙照看孩子,但也只会干巴巴说:“上次给她的金锁落在家里了,这次顺带给她送过来。”
三天后的葬礼,公司已经暗流涌动,因为内部审计的事,各部门纷争已经有点白热化。
追悼会这天,方云杪和周淮生站在张玲玲身边,公司那些来参加追悼会的老员工,都不敢和张玲玲多说话。
在墓地的时候,张玲玲和女儿说;“杪杪,上半年,不要让公司有大的变动。”
“我知道。”
“别和老张一般见识,他不是个坏人。”
“为什么?”
“他的账,犯不上让你大动干戈的查。”
“那谁的账,能让我直接查?”
“杪杪,我知道你眼里不揉沙子,但是你不能总把刀握在手里。可以拿出来警示,但不能亮刀刃。这也是我和你爸达成的协议,不动这些人。杪杪,接手公司,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大动干戈,很多人可能平时没有什么贡献,养着也就养着,但是特殊时候,他要是起什么心思,你防不住的。新旧交替需要一个平和过渡期,你和公司的人,互相了解、互相认识,都需要一个过程,这个时期很重要,不要让大家对你的初印象,是咄咄逼人,又固执难搞。”
“好。”,方云杪立刻答应。
道理她都懂,只是在有些时候,脾气上头会忍不住,难免会有些过激行为。
也是,一个杜女士,就让她乱了阵脚。
妈妈和老方达成协议,具体协议内容,她不知道,但目前来看,无非是她得到了老方所有的股份,而妈妈不能追究清算杜婷母子。
“我知道了,妈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做什么。不过审计也是今年的重点,年报第二季度会出,我需要一个没有漏洞的财报。”
张玲玲点点头:“那就行,我知道你能处理好。我的女儿,我知道。”
她笑起来,有苦笑也有无奈。
周一例会上,她正式对所有参会人员,就审计事项作了解释。
“关于内部审计的问题,在公司引起很大的争议,我就这个问题解释一下,集团旗下上市公司第二季度出上年度年报,母公司财报同样会作为附件公示。我们需要一个良好的形象,对今年度的营收做一个总结。内部审计自查自纠,也是公司对自己的一种约束。大家目前对我还不了解,都可以理解,所以往后有什么需要和我沟通的,可以直接联系我。希望我们能携手共进,谢谢各位。”
她释放了善意的信号,不会深究查出来的问题,大家心里也松口气。
所有人都鼓掌,右侧的周永昌眯着眼睛,像睡着的不倒翁似的,独自心里叹息,老方生了个厉害的闺女啊。
可惜大家看走了眼。
-----------------------
作者有话说:故事到这里就已经接近尾声了
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等番外部分的时候,我准备准备抽时间,再搞一个抽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