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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横夭虎疫.2

作者:茶弦 当前章节:148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41

一路上,那些官差对冯伍二人倒没打骂,只是不住地催马回奔。也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抵至平谷县衙。

众差一入衙,一名公人便急急来问:“怎么样?拿住几个?”

一差回道:“拿了两个……”

“好好,回头少不了你们的赏!”那公人喜滋滋地拨开众差后,笑意突然大僵。“那姓鲁的呢!?”

“让那恶徒给逃了……”那差说完,又指了指马上那捕快的尸首,“王兄弟去追,也被他害了……”

“老王死了?”那公人一怔,又向众差怒骂不迭。

冯慎冷眼相观,已认出他便是下午在娄师爷身旁的另一名捕快。然听他骂来骂去的意思,倒不是因同袍身死,反是怪众差漏抓了一人。

又骂了一阵,那公人这才罢休。他踢了伍连德一脚,哼道:“我当是谁?原来你这假洋鬼子跟他们混在一处了,哼哼,也好,省得再去寻你了!”

“我也猜出你是谁了,”伍连德挺了挺腰,眼带寒意,“这一脚,你绝对会后悔的!”

“是吗?”那公人冷笑着提过绳索,将冯伍二人一拉。“走吧,待会儿老子上些手段,瞧你还是不是这般嘴硬!”

官差追问道:“王兄弟的尸首怎么处置?”

“随便刨个坑埋了就是,你们去看着弄吧,我和娄师爷还有要事!”公人言毕,拿刀抵住冯伍后心,持二人朝西首走去。

冯慎一言不发,暗筹应对之计。伍连德神色自若,倒似是胸有成竹。

三人绕过仪门后,又沿刑房后的一条甬道走。走出一段,迎头赫然一座砖石壁垒。

见门侧雕着两只狰狞的狴犴,冯慎知是内监到了,还未及多想,已被那公人推进监去。

不知为何,这内监里没关囚犯,就连那禁子狱卒也没见一个。狭窄的过道里潮湿阴冷,只听些虫鼠窸窸窣窣。

过道尽头,是一间大监室,油灯昏黄,牢门大开,门口立着一人,正是那师爷娄得召。

得知鲁班头逃走的消息,娄得召叹道:“万幸统领有先见之明啊。”

听到此处,冯慎心已了然,他佯作不知,开口道:“不知我马某人何处得罪了娄师爷?”

“马某人?”娄得召冷哼一声,“都这个时候了,冯巡检还要跟我装模作样吗?方九,把他俩儿推进监里,先在刑凳上绑了!”

“是”,那方九答应着,将二人按在刑凳上捆牢。

那凳上索套皆是牛皮扣,冯慎挣了几下反将手脚箍得更紧,没奈何,只好作罢。“看来二位果是粘杆处的人了。曾三爷呢?何不出来一会?”

“哈哈哈,”娄得召狞笑道,“冯巡检神通广大,我们统领得知你来,也只好先行避开了。”

冯慎苦笑道:“阶下之囚,还说什么神通广大?唉,此番我们来平谷,原是藏踪蹑迹,不想还是被你们给碰上了。”

“你当那是巧合?”娄得召道,“实话告诉你也不打紧,从你们踏入平谷的那刻起,我们便接到了线报。姓冯的,在凤落滩初遇时,我们就认出了你。只是当时打你们不过,索性卖个乖罢了。”

冯慎道:“那会儿若你们多带些人手,这便没有晚上这番周折了。”

“说得轻巧”,娄得召又道,“除了我们几个,县衙其他差役皆是正经吃饷的,万一出了什么马脚,我们的身份岂不要暴露?”

冯慎恍然道:“难怪我总感觉衙役们不是你们一路……看来那老妪也是受你们所害,故意栽赃我等,才好名正言顺地带人去‘捉凶’。”

“没错”,娄得召道,“只可惜让那姓鲁的逃了。”

冯慎道:“这么说来,本县陈知县也并非回籍省亲了?”

“陈晋元吗?”娄得召皮笑肉不笑道,“那摩崖寺里有个老和尚,不知你们瞧没瞧见?”

冯慎惊道:“觉忍大师?他竟是陈知县?”

“哈哈哈哈”,娄得召大笑道,“姚七他们装得倒像,居然连你冯大巡检都瞒过了。哦,说姚七怕你不知,法号弘智的便是。”

“我能猜个十之八九”,冯慎道,“那摩崖寺里一半是你们粘杆余孽,一半是些日本人,而所谓的瘟疫,其实是你等恶徒研制的‘虎烈拉’病毒!”

“哟?”娄得召与方九相视一怔,“怪不得统领常说你可怕,你连这些都查出来了?”

听得二人自认,冯慎不禁怒道:“你等勾结外寇残害同胞,还有何颜面存于这皇天后土之间?”

“哼哼”,娄得召两眼一眯,嘲讽道,“咱又不是你冯巡检,要那么大颜面做甚?不过老实说,开始那毒,还真不是我们有意下的。”

“一派胡言!”冯慎斥道,“那病毒只有你们有,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算了,”娄得召道,“冯慎,我敬你是个人物,这才跟你啰唆了这么久。你一个将死之人,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怎么?”冯慎反诘道,“这就想杀人灭口?那‘轩辕诀’你们统领不想要了?”

“要又怎样?”娄得召道,“你会乖乖交出来吗?说真的,我们现在怕你怕得紧啊。一听说你到了凤落滩,我们统领恐生差池,当即带了二魔使远避。统领临走时说了,宁可‘轩辕诀’不要,也要先除了你这大患!”

“不错!”方九也恨道,“若不是那姓鲁的逃掉,我们还有得周旋。”

“周旋?”冯慎哼道,“就算将我们尽除,上面追查下来,你们又作何解释?”

娄得召道:“自然是推在‘瘟疫’身上。就说你们染上急疫,连同整村人全部暴毙,谁还能验出什么?行了,时候也差不多了,打发你上路后,咱们还得连夜转移呢。方九,拿‘加官贴’来!”

方九在怀里一摸,掏了叠厚纸递给娄得召。

娄得召抽出一张,屈指轻弹,纸上竟铮铮有声。“冯巡检久在公门,认得这东西吧?”

冯慎点点头,“那是桑皮纸。”

“不错不错,”娄得召邪笑道,“将这桑皮纸浸水后,一层层覆住头脸,只待一时半刻,便要‘加棺进绝’、呜呼哀哉了。哈哈哈,用这加官贴,死后验不出半点痕迹,原是给你和姓鲁的准备的,现在就让你独享了吧!”

娄得召说罢,把桑皮纸在备得的水桶里浸湿。方九怕冯慎挣扎,将他手脚死死摁牢。

冯慎拼命反抗,可身体哪还动得了半分?面红气短,眼睁睁瞧着那桑皮纸贴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发出一声厉喝:“好大胆子!这姓冯的还有大用,谁准你们杀他的!?”

冷不丁吃了这一喝,娄方二人登时愣了。回头一瞧,才知说话之人是伍连德。

娄得召走上前,扬了扬手中湿漉漉的桑皮纸。“你这假洋鬼子瞎叫唤什么?上赶着投胎吗?”

伍连德傲然道:“曾三养的好废物!你们可知我是何人?”

娄得召怒道:“当我认不出吗?那日就是你这假洋鬼子来县衙报疫,哼哼,那会儿没能截下你小子,今天你可是逃不掉了!待解决了姓冯的,也让你尝尝‘加官贴’的滋味,你俩儿黄泉路上搭个伴吧!”

“饭桶!猪猡!”伍连德骂道,“我是大日本军部的防疫专家,你们这两只支那猪居然敢绑我!?”

“什么?”不止娄方二人,就连冯慎也惊诧万分。“伍兄你……你当真是日本人?”

“哈哈”,伍连德大笑道,“冯先生的才智,可与那传闻中大不相符啊。我原是随口乱编,不想你竟深信不疑,真应了你们那句老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哈哈哈……”

冯慎沮然长叹,“今夜对敌之时,我曾对你起过疑心……唉,只恨我当时寡断不决,上了你这小人的恶当!”

伍连德道:“冯先生不必妄自菲薄,你还是有些妇人之仁的。见我被官差擒住,你居然放弃了抵抗,哈哈哈,单凭这一点,我也是感激的很哪。”

冯慎闭上双眼,怅然道:“冯某没能识破你的把戏,真可谓是有眼无珠,罢了罢了,你们快动手吧!”

“我说过,你还有用,先不急着杀。”伍连德转朝娄方喝道,“支那猪!还不快给我解了绳子?”

“是是。”方九满头冷汗,慌不迭地要去解。

“急什么?”娄得召一把拉住,将伍连德从头至脚,又自脚而头地打量了不知几遍。“他红口白牙的胡诌几句,就成了东洋人吗?”

“八嘎!”伍连德舌头一卷,突然叽里咕噜地嚷了起来。语调激昂,抑扬顿挫,似乎是在厉声叱喝。

方九蒙了半晌,朝娄得召道:“他说了些什么?”

“我哪里知道?”娄得召紧皱双眉,低声道,“不过听起来……是跟姚七那边的东洋人说话腔调差不多……”

“我听着也像,”方九道,“哎呀,他会说东洋话,那定是东洋人了,咱给他解了吧……”

“慢来”,娄得召拦道,“你我都不懂东洋话,怎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怎么?”伍连德斜睨道:“还不信吗?”

娄得召虽拿捏不准,可言语中也不禁客气起来。“阁下若真是我们一伙……为何定要将‘疫情’上报顺天府?这里的事一旦遮掩不住,对你们东洋人也大为不利吧?”

“这都想不明白?”伍连德面露不耐,“那凤落滩的事闹得太大,透出风声也是迟早的事。与其等上面来查,还不如主动去报,设个障眼法蒙混过去。让顺天府的人亲眼见了‘化劫’,他们还能疑心什么?”

“原是这样……”娄得召又问道,“那方九他们跟踪拦截时,阁下又为何不将身份说个清楚?”

“糊涂!”伍连德道,“我若不那样做,如何引得那冯慎过来?就凭你们这群草包,能这么顺利拿住他吗?我之所以不透露身份,就是为了让你们‘追杀’的逼真些,冯慎何其警觉,那种蹩脚的苦肉计诓得住他?”

冯慎叹道:“为了对付冯某,你伍兄可真算是挖空心思啊!”

“承让了,”伍连德笑道,“冯先生,还有一件事要让你知道,‘伍连德’是我的化名,我其实叫作星联五郎!”

冯慎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见娄得召尚在半信半疑,伍连德又道:“光靠我说你们看来是不能尽信,这样吧,将我那皮箱取来!”

“皮箱?”娄得召怔道,“什么皮箱?”

方九忙道:“我知道在哪儿,我这便去拿。”

伍连德道:“那里面有要紧物什,要是磕了碰了,我唯你是问!”

方九缩了缩脖子,唯诺去了。

娄得召眼珠转了几转,口气也软了下来。“我等身负要任,不敢不小心行事……委屈星联阁下再等个片刻,待查明之后,我等定会赔罪。”

方九蒙了半晌,朝娄得召道:“他说了些什么?”

“我哪里知道?”娄得召紧皱双眉,低声道,“不过听起来……是跟姚七那边的东洋人说话腔调差不多……”

“我听着也像,”方九道,“哎呀,他会说东洋话,那定是东洋人了,咱给他解了吧……”

“慢来”,娄得召拦道,“你我都不懂东洋话,怎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怎么?”伍连德斜睨道:“还不信吗?”

娄得召虽拿捏不准,可言语中也不禁客气起来。“阁下若真是我们一伙……为何定要将‘疫情’上报顺天府?这里的事一旦遮掩不住,对你们东洋人也大为不利吧?”

“这都想不明白?”伍连德面露不耐,“那凤落滩的事闹得太大,透出风声也是迟早的事。与其等上面来查,还不如主动去报,设个障眼法蒙混过去。让顺天府的人亲眼见了‘化劫’,他们还能疑心什么?”

“原是这样……”娄得召又问道,“那方九他们跟踪拦截时,阁下又为何不将身份说个清楚?”

“糊涂!”伍连德道,“我若不那样做,如何引得那冯慎过来?就凭你们这群草包,能这么顺利拿住他吗?我之所以不透露身份,就是为了让你们‘追杀’的逼真些,冯慎何其警觉,那种蹩脚的苦肉计诓得住他?”

冯慎叹道:“为了对付冯某,你伍兄可真算是挖空心思啊!”

“承让了,”伍连德笑道,“冯先生,还有一件事要让你知道,‘伍连德’是我的化名,我其实叫作星联五郎!”

冯慎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见娄得召尚在半信半疑,伍连德又道:“光靠我说你们看来是不能尽信,这样吧,将我那皮箱取来!”

“皮箱?”娄得召怔道,“什么皮箱?”

方九忙道:“我知道在哪儿,我这便去拿。”

伍连德道:“那里面有要紧物什,要是磕了碰了,我唯你是问!”

方九缩了缩脖子,唯诺去了。

娄得召眼珠转了几转,口气也软了下来。“我等身负要任,不敢不小心行事……委屈星联阁下再等个片刻,待查明之后,我等定会赔罪。”

话未说完,伍连德突然猛挥一拳,方九只觉鼻梁一阵剧痛,两行鼻血簌簌流下。

“你做什么?”娄得召吃了一惊,大声质问。

“哼,”伍连德瞥了眼方九,“我被这小子踢过一脚,打他一拳,已算是便宜他了!”

娄得召狐疑道:“方九,是这样吗?”

方九捂着鼻子,恨恨地点了点头。

“该死该死,”娄得召立马换了张脸,“这方九当真糊涂的紧,小可替他给星联大人赔罪了。”

说完,娄得召上前两步,冲着伍连德一揖到地。

伍连德一声不吭,趁他弯腰低头,又是一拳击出。这一拳去势更狠,结实砸在娄得召唇齿上,连伍连德自己都被硌破了手皮。

娄得召满嘴血腥,不由得怒道:“接二连三的,你待怎样!?”

“你们将我又踢又捆,一人赏一拳,我才能多少消些气。”伍连德揉着手背,冷笑道,“怎么,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是想着打还回来?”

娄方忌他身份,皆敢怒不敢言。“不敢!”

“料你们也不敢!”伍连德走到皮箱边,俯身翻找。

娄得召怕他又要耍花招,忙急道:“星联大人找什么?还想……还想变着法儿拿我们出气吗?”

伍连德一抬手臂,道:“刚才被你牙齿一硌,这拳头也破皮了,我找些药水涂抹下伤口。”

说着,伍连德择出一个小瓶,将瓶中的透明药液倾在一团棉絮上。

方九忍不住道:“星联大人……你倒的是药酒吗?怎闻不见酒味?”

伍连德回头,见他俩儿一个鼻歪,一个唇肿,面上似乎也有些不忍。“这药水消肿止痛的功效,可比你们那种治跌打的药酒强得多。唉,方才我正在气头上,下手便重了些……算了,你们先拿这个擦擦吧。”

伍连德说罢,将那蘸药的棉絮扯成两份,递给娄方二人。

方九闻了闻,喜道:“嘿,还有股甜味。”

“快些用”,伍连德提醒道,“这药水易挥发,耗久便不灵了。”

方九鼻痛难耐,赶紧在鼻底上抹个遍。“味还挺冲……啊啾……啊啾……”

娄得召刚欲抹,见方九突然打起喷嚏,心下陡然警觉。“星联大人,他这是怎么了?”

“毛手毛脚的乱抹一气,自然要打喷嚏,”伍连德笑着走近娄得召,“拿过来,瞧我怎生用法!”

娄得召不虞有他,当即伸手递出。

就在这时,那方九摇了几摇,竟然一头扎倒在地。娄得召稍一愣神,却被伍连德用棉絮死死按住了口鼻。

娄得召大愕,照着伍连德当胸一掌。伍连德踉跄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在地下。好在惊惧间,娄得召出掌不甚有力,伍连德心口虽一阵翻涌,但也没受什么内伤。

娄得召甩掉满嘴棉絮,还欲再度追打,忽觉天旋地转,才迈出了两步,便头重脚轻地栽地昏死。

伍连德爬起来,掸了掸衣上尘土,又从他那箱中拣了把小刀出来。那小刀刀柄很长,短短的刀头上寒光四耀,显然是异常锋利。

待跨过地上的娄方,伍连德便将那小刀朝冯慎虚划一下。“哼哼,他们已被我解决,现在轮到你冯先生了!”

冯慎没搭话,直直地瞪住伍连德双眼。伍连德也不多言,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了半晌,二人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等笑声歇止,冯慎面色不改。“伍兄还犹豫什么?动手吧。”

“好,请冯先生别乱动,我下手也能利落些!”

伍连德说完,手里小刀陡然割下。

那小刀似能吹毛断发,霜刃所及处,无不寸寸裂除。但听“唰唰”几声,箍绑冯慎手脚的牛皮扣和绳索,俱被割挑开来。

冯慎起身一抖,断绳碎皮纷纷落地。“伍兄这刀虽小,刃口倒快。”

“这是解剖用的手术刀,我随身还携带着几把。”伍连德收好小刀,又笑道,“不过冯先生当真好胆识,我原想再吓你一吓,岂料冯先生依旧视死如归。”

“惭愧,”冯慎亦笑道,“伍兄这场戏演得太真,开始的时候,在下也误信了伍兄是东洋人。”

“哈哈”,伍连德道,“难怪对付他二人时你便不言不语,原来冯先生早就识破了。哦,方才为了骗过歹人,我说话颇有不敬,这里向冯先生致歉了。”

“哪里,”冯慎忙道,“此番在下料事不周、躁妄冒进,若非伍兄大智大勇,在下绝难逃脱恶徒毒手。实不相瞒,在下先前对伍兄尚怀猜忌……”

“是因扔砖那事吧?”伍连德赧然道,“这也不赖冯先生疑心。说来也真当奇怪,那会儿明明是瞄着敌手,可砖头掷出后,却全飞向了鲁班头,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

其实投砖掷石的手法,与使那暗器大同小异。要是靶子不动,只需瞄定投打便可。然若以活人为的,则要预估出那人下步的落脚动向。当时众官差将鲁班头包在垓心,必会游走寻机。而鲁班头要拒守门户,桩马自然稳扎如磐。这动静相殊下,鲁班头难免多挨上几块。

念及伍连德不懂武学,这通道理冯慎便不欲详说。他目光一瞥,又指着箱中器皿道:“有道是大恩不言谢,在下也不多空腔虚套了。那瓶底‘星联’二字,想必是伍兄台甫吧?”

“不错”,伍连德点头道,“我表字正是星联。”

“失敬了”,看着地上的娄方二人,冯慎又感慨道,“也合该如此。幸而他俩不懂东洋话,否则只凭伍兄随口诌凑的几句奇腔异调,只怕还骗他们不过……”

“哈哈哈”,伍连德笑道,“冯先生有所不知,我这‘东洋人’虽不真,可说的‘东洋话’却是不假!”

“哦?”冯慎怔道,“那真是东洋话吗?”

“是啊,”伍连德道,“在英国求学时,我有个同窗是日本人。在那金发碧眼的国度,我们两个黄种人倍感亲近。相处的那几年间,我时常听他谈论起故乡风物,渐渐的,我也跟着学了些东洋话,发音吐字虽然不大地道,言谈交流倒是不成问题。”

冯慎恍然道:“难怪,难怪。”

伍连德拾起箱中笔记,似有所思。“那同窗长我几岁,去年学成后便返回了本土。这册子是他临行前赠我的,那扉页上的几行日文,也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说罢,伍连德摩挲着册子怔怔出神。冯慎见状,道:“看来伍兄与这人的交情匪浅。”

伍连德将头一点,“他与我志向相若、惺惺相惜,后来我二人便结为了挚友。他回国后,我也曾往日本寄过几封书信,可皆无回复。唉,也不知他现今如何了……”

听出伍连德语带感伤,冯慎忙把话头引过:“伍兄莫愁,有缘自会有相见的一天。眼下我们身处险地,应当暂摒旁骛。”

“说的是,”伍连德回过神来,开始收拾他那只皮箱。“瞧我这人,这当口上还在想七想八的。”

见娄方兀自昏厥,冯慎又问道:“伍兄给这二人下的是什么迷药?”

“迷药?”伍连德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那是乙醚,西方拿来作麻醉之用。”

听说是西洋药剂,冯慎也不再细问,只是道:“中了这药如何解救?冷水激淋能管用吗?”

“怕是不能,”伍连德摇摇头,“只有等药力慢慢消退。”

冯慎追问道:“那他们多久才能醒来?”

“不好说,”伍连德道,“当时太过仓促,我无暇控制剂量。为求快速起效,不免多倒了一些。”

“那是等不及逼问他俩了”,冯慎稍加踟蹰,又道:“听他们话里意思,摩崖寺那帮歹人大有撤离之意。在下打算急赴丫髻山,以防他们转移。”

伍连德作难道:“可歹徒人多势众,我们才两个人……”

“这点在下知道”,冯慎道,“此去不为逞那匹夫之勇,而是躲在山脚暗中盯梢。即便他们离寺,也能摸清他们的去态动向。”

伍连德将箱盖一合,“既然如此,我也同去。可是冯先生,这两名歹徒该怎么处治?”

冯慎思量一阵,道:“若挟带此二人怕有诸多不便,只好将他俩先绑在这里,等摩崖寺事毕后再图计较了。瞧这监里情形,他二人之前定是密谋过,没有他俩儿号令,县中衙役轻易不会过来。”

“对,就这么办!”

冯伍议定,便将娄方二人抽了腰带,抬到刑凳上捆牢。恐他们醒来发声,冯慎又取了桑皮纸揉成两团,分别把二人口中塞实。

待出得内监,夜已过半。见四下无人,冯慎便欲逾墙而出。

伍连德望着高高的围墙,心下犯起了嘀咕。“眼下没有梯架,这墙我可爬不上去啊。”

“伍兄不必担心”,冯慎微微一笑,“在下自会助你。”

话音未落,冯慎几步起纵,已翻身攀上墙头。伍连德刚揉了揉眼,冯慎又压低声音道:“先将皮箱抛上来。”

伍连德抛出皮箱,冯慎稳稳接过。

伍连德抬头道:“冯先生,那现在我怎么办?”

冯慎道:“伍兄你将手臂伸举,贴着墙根往上跳!”

“好!”

伍连德依言而为,才拔起尺余,腕间忽受一股提拉之力。眨眼工夫,身子已伏在了墙脊上。

冯慎左手持箱,右手一托一放,拽着伍连德臂腕将其缒下。这提拉、越墙、托坠皆是一气呵成,等伍连德明白过来,双脚已踏着了墙外实地。

待伍连德立稳,冯慎一撩前摆,从高处轻轻纵下。这一下兔起鹘落,衣袂翩然,宛如御风凌虚。

伍连德见了,心中大为折服。“早就听说神州有那种能飞檐走壁的侠客,我原本不信,可亲眼看到冯先生这般,才知那绝非夸大其词啊。”

“伍兄过誉了,”冯慎把皮箱递还,笑道,“我这点‘鼓上蚤’的能耐,就连入室行窃的蟊贼都会,实在不值一哂。”

伍连德愣道:“鼓上蚤是什么?”

“他算是飞贼的祖宗,”冯慎左右环顾,“被擒至县衙时,我曾发现附近有个马厩,走吧伍兄,我们不妨再效一效‘鼓上蚤’,去盗它几匹脚力代足。”

说罢,冯慎引着伍连德绕墙转去。走出没多久,便见一排低矮的茅棚,茅棚边围着一圈栅栏,隐约传出几声“咴咴”的骡马低鸣。

这个更次,衙役已多半卸差返家,马厩里仅留了个老役看马。那老役拎着料桶,正慢吞吞地往马槽里添着夜草,龙钟昏聩,丝毫未察觉到有人渐渐摸近。

冯慎将伍连德拉在阴影里,悄声问道:“伍兄可会骑马?”

伍连德红脸摇了摇头,“不大会骑……”

冯慎道:“那抢上一匹也便够了。伍兄在此稍待,我去去便来。”

“冯先生多加小心。”

“放心,我理会得!”

眨眼光景,冯慎已凭借轻身功夫纵过栅栏。接连几个起落,来到那老役身后。

那老役感到背后有异,方欲回头,却被冯慎轻轻一指,点中了昏睡穴位。

“得罪了。”冯慎将老役躺置在厩旁角落,恐他受风着凉,又在其身上堆盖了些草料。随后进得厩去,挑了匹健壮的官马牵出。

官马同驿马一般,并无固定骑主,即便有生人来牵,也不会乱叫乱挣。

见冯慎得手,伍连德也凑了过来。二人在马背上前后骑定,便朝凤落滩回驰而去。

那官马虽非神骏,可也远胜于寻常农户所养的粗笨牲口,经一番长涉,已驮着二人抵达丫髻山脚。

来到凤落滩村口,庄稼田里忽又传出一阵马嘶。冯慎仅是一怔,蓦地记起鲁班头那匹黄骠还拴在地头。他唯恐马叫声惹人耳目,忙将黄骠与那官马双双卸了缰辔。黄骠似通人意,冯慎在它臀上一拍,它便四蹄一扬,同着那官马远远驰开。

二人过河后,又在山下小径上仔细查探。发现并无大队人马迁移的痕迹,冯慎松了口气:“看这样子,寺中恶徒尚未离开,得先找处地方藏了,以待援手。”

伍连德朝四周望了望,“可这里很是空旷,咱们躲哪里呢?要么去村中暂避?”

“村中虽说隐蔽,却无法及时察觉这里的动静……”冯慎突然喜道,“有了!去那木桥下面的桩洞里躲着!”

伍连德犹豫道:“行是行,就怕那水流太急……”

冯慎道:“伍兄放心,咱们不是去下河心。白日过桥时我曾留意到,那桥为了加固,涵桩处都堆砌着大青石条,加上岸边苇丛浓密,足以用来掩身。”

见冯慎虑设周密,伍连德便不复言。二人方摸至桥下,岸上忽传马蹄笃速。冯伍探头回望,只见一人一骏由远而近。

冯慎目之所及,已将来人辨清。“是鲁大哥!”

“救兵终于到了!”伍连德心中方宽,遽尔又紧。“冯先生,怎么……怎么只有鲁班头一人赶来?”

“我也不知,问问再说!”冯慎起身,朝鲁班头迎去。“大哥,我们在这儿。”

三人相见,自有一番悲喜。看冯伍无恙,鲁班头原本紧绷的颜面这才舒展开来。“你俩儿没事就好!”

“大哥”,冯慎问道,“是没借到兵吗?”

“借是借到了”,鲁班头道,“不过是从三河调来的。当时我从村里逃出后,便转去了三河县衙。去京城来回太耗费工夫,我怕赶不及。那知县与我相熟,一听有紧急公事,立马点了捕快供我驱使。我先让讯差持腰牌入京给肃王报信,这才领着人手向平谷急奔。”

伍连德奇道:“怎么没看见其他人呢?”

“嘿嘿”,鲁班头挠头道,“我本以为你俩儿已经被那伙衙役给抓了,所以一进平谷县,就直接去把他们衙门给端了。在县衙没找到你们,于是我便让三河的捕快留守,自个儿骑了逾云来凤落滩瞧瞧,不想还真撞上了……”

冯慎道:“其实大哥所料无差,我们确曾被衙役抓走,后又逃了出来。”

“啊?”鲁班头不禁指了指伍连德,“老弟你脱身应该不难,可这老伍笨手笨脚的,没少拖累你吧?”

“大哥恰好说反了,”冯慎笑道,“我们能全身而退,全仰仗了伍兄的胆智。”

鲁班头连呼不信:“老伍还能有这本事?可真瞧不出来……”

伍连德也谦道:“是冯先生夸我太过了。”

“我可没有半点虚言,”冯慎道,“不过这里不是说话处,大哥,你也随我们去桥下躲着吧。”

鲁班头怔道:“去桥下躲谁?”

“自然是寺中恶徒,”冯慎道,“我们得知歹人有弃逃之意,便特地伏在此处留心他们动向。”

“那也不必躲着藏着的啊”,鲁班头一撸袖口,“他们要敢下山来,咱们就干他娘的!白天跟他们那伙贼秃才斗了一阵,还没分出输赢来呢!”

冯慎道:“那些忍者皆非易与之辈,不可凭借一时意气用事。为图大局,大哥还是耐心权宜吧。”

“不错,”伍连德也道,“既然寺中藏着东洋人,想必也配备有枪械。仅凭着刀剑拳脚与其蛮拼,难免要吃亏。”

“那行吧,”鲁班头道,“反正已派人知会了肃王,等京城的官军赶来,老子再痛快地杀他一场!”

三人如法将逾云驱开,复又下岸伏好。

眼见着月亮偏了又偏,山道上始终悄无声响。夜露渐浓,秋蛉愈噪,鲁班头在苇丛里挪了挪窝,哈欠连连。

冯慎见他疲惫,道:“大哥若是乏了,就睡一忽吧,这里有我盯着。”

“确有些扛不住了,那我眯眯眼。老伍,把你那皮箱借我枕枕。”

鲁班头说完,径自拖箱仰下。可能是真累了,后脑勺刚靠上皮箱,呼噜便打得此起彼伏。

伍连德原本也有些迷糊,可被呼声一搅,倦意顿时全无。

二人又候了一阵,伍连德忍不住问道:“冯先生,怎么这么久了还是不见动静?”

冯慎才待开口,忽觉身后有些异样。他忙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至地面。“像是来了不少人!”

“是从村子方向来的?”伍连德精神一振,赶紧把鲁班头摇醒。“别睡了,这下咱们的救兵真到了!”

“啊?”鲁班头抹着睡眼爬起,果见几排火把朝桥边靠近。

二人正欲现身相迎,却被冯慎猛然压住。“别出声!那不似本朝官军的服色!”

冯慎所料不错,这行人实为日本在华的驻屯军。等来人离得近了,伍鲁也瞧出了古怪。那伙人头戴红围短檐帽,周身着茶褐军装,两侧肩章竖缀,不少人胁下还配着把弯细的腰刀,不过却是柄后鞘前,与中土的持法大不相同。

来人似乎对此处道路十分熟稔,行至桥头,队伍忽变呈一列,分为前后渡河。

三人匿在桥下苇荡中动也不动,六只眼睛却不停朝桥上打量。正默默瞧着,突然一个身影映入眼帘。那人脑后垂一条粗油大辫,在人行中格外惹眼。

冯慎心下一凛,暗道:“那不是川岛浪速嘛!?”

只见川岛浪速骑在马上,与两个军官模样的并辔而行。身后护卫之属脚步虽密,却皆是秩序井然。

等他们过桥上山后,鲁班头不由得低声赞叹:“好家伙,这帮硬点子什么来头?行军渡河跄跄济济的没半点拖泥带水,怕是不好对付啊。”

冯慎道:“他们应该是日本兵士,当中一人我还认得,名叫川岛浪速。”

鲁班头道:“是不是那个跟肃王走得挺近的东洋人?”

“正是,”冯慎点头道,“不知大哥留意没,刚才那骑马蓄辫者就是他。”

鲁班头一拍脑门儿,“我就说哪里瞅着怪别扭呢!”

伍连德道:“想不到除了忍者,他们日本人竟连军队都派来了。”

“是啊,”冯慎忧道,“但凡异国军队介入,必是邦交大事……然除恶务尽,若他们官方真的与粘杆恶徒为伍,咱堂堂中华,也决不能让番邦小域欺负到头上来!”

“说得好!”鲁班头道,“朝廷这几年没少受那洋气,再一味忍让,那帮孙子就要骑咱脖子上屙屎了!”

“诚然,”冯慎道,“洋人作威作福也便罢了,鸩害百姓却是罪无可恕。不过此事牵涉非小,咱们等肃王来后再定区处。”

“肃王爷赤胆侠肝,定不能轻饶了他们!”鲁班头一攥腰刀,“到时候他老人家一声令下,老子第一个上去冲砍!哼哼,这口刀,还没尝过洋血的滋味呢!”

冯慎叹道:“肃王对那川岛素来赏识,但愿经此一役,能让王爷看透他的真实嘴脸吧……”

三人在桥下商酌候援,川岛一行却慢慢向山顶摩崖寺靠近。离山门尚有一程,寺外暗哨已然警觉。两名扮成哑罗汉的忍者方欲出袭,突然认出了来人。“川岛大人?末次大人也来了!?”

“你们辛苦了,”川岛点点头,又指着一名军官道,“这位是驻屯军中的菅原少佐,亲率其麾下步兵卫队来护送你们转移。”

两名忍者双膝一并,弯腰深躬道:“多谢少佐阁下!”

菅原上身微倾,算是还礼。“都做好离开的准备了吗?”

忍者道:“其他人都已筹划完毕,只是坂本博士他……”

川岛一惊,“坂本君怎么了?”

忍者回道:“坂本博士说实验已到了最后的关口,只差一步便可研制出最完美的病毒,所以直到现在他还在研究室中,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都什么时候了,坂本君还不分轻重缓急!”川岛冲末次、菅原道:“一起去寺里看看!”

待入得寺中,弘智也率着黄衣僧众迎将出来。一行东洋人里,仅川岛与末次懂得汉话,菅原等日本兵索性对其迎奉不予理睬。

弘智在人群里望了望,问川岛道:“川岛大人,怎么不见我们统领和两位魔使?”

川岛道:“他们本是与我们同来,半途中曾三爷说放心不下,便与那两名手下转道平谷县衙了。为坂本博士的安全起见,我们也无暇等他,就直接赶到这里接应。”

弘智忙道:“是当如此,是当如此……”

川岛又问道:“冯慎等人已经抓住了吧?”

“川岛大人放心”,弘智道,“我们当时没在寺中动手,是因知道山下自有兄弟会对付。现在这时候,那姓冯的怕早已‘上路’了。我们统领转去县衙,想必也是为了善后。”

川岛“嗯”了一声,刚欲举步,弘智又急忙追了上去。“川岛大人、川岛大人!”

“怎么?”川岛皱眉停脚。

“嘿嘿”,弘智谄道,“川岛大人,你看眼下我们统领不在,一会儿你们转移时,是不是也护着我们这些兄弟们平安离开?”

川岛还未答话,那菅原少佐便怒气冲冲地将弘智猛的推开。“你这支那猪废话什么!?”

弘智踉跄几下,差点被其推倒,虽听不懂菅原说什么,但瞧他满脸凶相,料定也不是什么好话。

见弘智受辱,众黄衣僧一阵哗然。菅原大手一招,日本兵立即齐齐拉动枪栓。

“慢!”川岛拦道,“菅原少佐,这伙支那人蠢笨的很,操纵起来却十分便宜。现在事态紧急,没必要跟他们置气。”

“那川岛君看着办吧。”菅原听罢点了点头,将手掌向下一压,众日本兵这才把枪口上竖。

川岛换上笑脸,以汉话对僧众道:“方才是场误会,我已向少佐解释清楚了,少佐也表示说: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岂有不带你们之理?”

僧众听了,当即坦然欢呼。川岛又走到弘智身边,假意关切道:“这位兄弟无碍吧?”

“好说好说,”弘智讪笑道,“咱身上多少有点功夫,受个一推一攘的,也不打紧。”

“那便好,”川岛道,“我们要见坂本博士,兄弟引下路吧。”

弘智点头哈腰,“几位大人这边请。”

川岛让日本兵与黄衣僧留在了殿前,只带了末次、菅原随弘智前往塔院。几名忍者差命所在,也寸步不离川岛左右。

浮屠塔内,那老僧已不知被另囚何处。川岛等人方一入塔,便命忍者唤坂本出来。

那忍者走到梯承边,将老僧盘坐用的大蒲团揭开后,地面上露出个圆径数尺的铁盖。铁盖拉起,洞口出现一排向下的斜阶。那忍者伏下身去,朝地洞中大喊道:“坂本博士、坂本博士……”

喊了没几下,地下突然传来一声愠恚的回应:“该死!我不是说过吗?别来打扰我!”

那忍者不知所措,只得抬头看着川岛。

川岛干咳一声,道:“你就说是我与菅原少佐来了。”

忍者依言转述,岂料地下的声音愈加怒不可遏:“谁来也不行!出去!全都给我出去!”

菅原恼道:“这坂本是越发不像话了!下去几个人,把他给我拖上来!”

几名忍者望向川岛,“这……”

“也唯有如此了”,川岛示意道,“尽量别动粗,不要伤到坂本博士。”

诸忍者齐应,顺斜阶鱼贯跃入地下,没多一会儿,便架着骂骂咧咧的坂本返了回来。

那坂本头发杂乱,眼白中布满血丝,显然是经宿未眠。川岛与末次知他为研究殚精竭虑,忙上前寒暄问候。

“川岛君、末次君”,坂本摆手道,“为了天皇和帝国,我甘愿奉献出一切。你们若懂我的心意,那就请不要来干涉!”

见坂本正眼也不瞧自己,菅原不由得来气。“坂本哲也,这不是你恣意妄为的时候!我现以少佐的身份,命令你马上停止实验!”

“命令我?”坂本冷笑道,“我现任军医所一等司药正,要以军衔来论,还要比你这步兵少佐高出两级吧?”

菅原怒道:“你们这类相当官,怎能与我们作战部队相提并论?”

“当然不能相提并论!”坂本傲然道,“若我最终的研究成果投入到战争中,起码能抵得上一个师团的杀伤力!告诉你,我早就拟出了‘生化作战’的提案设想,并已托大岛司令转呈至陆军省,倘使参谋本部决议通过,帝国马上就会拥有第一支细菌部队了!”

菅原还欲争执,川岛与末次已分别将二人隔开。“好了好了,都一样是为天皇效力,何争什么彼此?”

“川岛君,你说的都对。”坂本平复下心情,低头看了眼腕表。“可我的实验正进行到关键处,胜败在此一举啊,这样吧,再给我一个小时,要逾期还不能成,我便不再坚持!”

“那好吧”,川岛与末次相视一望,叹了口气。“坂本博士,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一小时后无论成败与否,你都要随我们离开!”

坂本将头用力一点,“一定!”

说完,坂本便扭头返回地下。菅原刚想说什么,川岛却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出塔中等待。

风雨欲来,凶吉无兆。寺内诸人坐立不安,山下冯慎等人也同样是心急如焚。眼瞅着东方逐渐泛晓,村径上骤然腾起滚滚烟尘。铁蹄声中,马嘶人沸,小小的凤落滩,登时屯街塞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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