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往
“反差萌？即兴表演？”她嘟囔着，“我的僵尸伯爵难道不够恐怖吗？我的嘶吼不够逼真吗？我的血渍不够……艺术吗？他们根本不懂真正的恐怖美学，一个路标，我连把它插在哪儿都想好了。”
莉娅忍着笑，拍了拍她垮下去的肩膀：“好了莉齐，哈里斯先生确实很有创意。而且你的装扮绝对是全场最用心的，大家都这么说。”
“用心有什么用？”莉齐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荣誉才是永恒的，明年……明年我一定要赢。我得开始构思了，也许是个更颠覆性的……”
莉娅无奈地笑了笑。
为了补充一些日常消耗品，也为了逃离莉齐关于“明年万圣节是否应该扮演会喷火的哥斯拉”的激烈构思，莉娅来到了安娜阿姨的杂货铺。
安娜阿姨的杂货铺远不止是一个买卖商品的地方，它是各种八卦信息的传播地。
推开那扇漆色有些剥落的木门，空气里永远混杂着干货的醇厚香气。
靠窗的角落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挤在一起，脑袋凑着头翻看几本边角卷起的漫画书，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或争论。
一位年轻的母亲站在饮料柜前，看似在挑选牛奶，实则已经和安娜阿姨聊了快二十分钟，话题从天气转到孩子的牙齿，再转到镇上最近的水管维修。
消息就是这样像藤蔓一样，在看似随意的闲谈中悄然生长、蔓延。
“早上好，亲爱的。”安娜阿姨洪亮的声音立刻响起，她正站在一个小梯子上整理货架顶层的罐头，“需要什么自己拿，或者把清单给我这个老家伙。”
莉娅笑着把准备好的清单递过去。
安娜阿姨利落地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沾了些许面粉的围裙。她接过清单，戴上她那副挂在脖子上的、用绳子系着的老花镜。
“嗯……面粉，糖，咖啡豆，黄油……”安娜阿姨一边念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从货架上取货，动作流畅，“鸡蛋要不要？今天刚送来的，农场的新鲜货。”
“要一打吧。”莉娅说。
安娜阿姨弯腰从冷藏柜里取鸡蛋，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些……是打算买了带去修理铺的？”
莉娅还没回答，旁边那位挑选牛奶的年轻母亲就笑着接话了：“肯定是啦，安娜，我之前还看到莉娅提着黛西小厨的袋子往修理铺走呢。”
角落里一个正在挑选钓鱼线的老头，也就是是老厄尔抬起头，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道：“可不是嘛，万圣节那天晚上好些人都看到了，利奥那小子戴着个怪模怪样的纸盒子，邀请咱们的女作家跳舞呢。跳完还一起溜了，哈哈。”
杂货铺里其他几个顾客也纷纷投来含笑的目光，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
这种谈论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集体性的对熟悉晚辈的关怀和一种……嗯，对美好故事发展的乐见其成。
安娜阿姨把一袋糖放进莉娅的购物篮，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但依旧足以让店里的人都听到：“所以亲爱的，跟我们这些老家伙透个底儿？你和我们那个修理铺的闷葫芦……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可都好奇坏。”
莉娅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知道，在这个小镇秘密是很难存在的，尤其是当安娜阿姨和她的杂货铺参与进来的时候。
她看着周围那些充满期待和善意的面孔，忽然觉得也许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这份被大家见证和祝福的感情，本身就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事情。
莉娅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声音不大。
“我们……大概，是在交往。”
短暂的寂静。
随即，安娜阿姨猛地拍了一下手掌，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我就知道，早该如此。老天，我从你们这么高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她用手在膝盖附近比划了一个高度，“那时候莉娅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利奥，利奥那小子别看闷不吭声，眼神可一直没离开过你。你们俩一个像湖水，一个像水底的石头，天生就该在一起。”
“可不是嘛，”老厄尔用力点头，“利奥那孩子跟他爹一个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要不是为了你他怎么可能跑去参加什么万圣节派对？还戴个纸盒子。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干过这么……这么超过的事。”
“还有还有，”另一个正在挑选面包的大婶加入进来，“前几天我看他一个人在那摆弄他那个破皮卡时还哼着歌，我当时就想，这闷葫芦是不是终于开花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举着各种或细微的例子，拼凑出利奥那些早已被众人看在眼里的情感。
安娜阿姨最后总结陈词，语气笃定：“所以啊莉娅。那孩子虽然心里装着事儿，但他实在，靠得住。你们好好处，到时候结婚，婚礼的糖果我安娜全包了。”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和祝福声中，莉娅提着满满一篮子东西，红着脸出了杂货铺。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提着沉重的购物袋，莉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那条熟悉的路。
卷帘门依旧半开着，里面传来熟悉的金属敲击声。
她走进去，适应了一下室内稍暗的光线。
利奥正背对着她在维修台前对付一个复杂的汽车变速箱零件，手里拿着一个小锤子轻轻敲打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
“放旁边就行。”他以为是来送零件的什么人。
莉娅没说话，把购物袋轻轻放在那张还算干净的工作台一角，然后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双沾满黑色油污却稳定异常的手。
利奥这才侧过头，看到她，顿了顿：“是你。”
“嗯，”莉娅应道，目光扫过台上那些金属零件，“打扰你了吗？”
“没有。”他放下小锤子，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纱开始擦拭手指上的油污。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上，“东西买齐了？”
“齐了。”莉娅走到那个旧冰箱前，自然地将需要冷藏的牛奶、黄油和鸡蛋一样样放进去。
冰箱里被她陆续带来的食物填得满满当当，与他的几罐啤酒放在一起。她又将面粉、糖和咖啡豆放到阁楼楼梯下方她专门整理出来的一个小储物格里。
整个过程熟练，仿佛这里也是她的地盘之一。
利奥就站在那里，重新拿起工具，准备继续工作。
做完这些，莉娅走到他身边，靠在工作台边缘。她想起杂货铺里的那些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刚才我去安娜阿姨那里了。”她开口说道。
“嗯。”利奥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还在那个变速箱上。
“她……还有店里的其他人，”莉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问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利奥正在拧螺丝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但莉娅能看到他后颈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些。他没有问“你怎么回答”，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像一块等待潮水拍打的礁石。
莉娅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可爱。
她轻声说：“我告诉他们……我们大概，是在交往。”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利奥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她，目光像是有重量落在她的脸上。
“……哦。”
他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词。
莉娅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他，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安娜阿姨说，她从小就觉得我们很相配。老厄尔说要不是因为我，你绝对不会去参加万圣节派对，更不会戴那个……防御满分的头盔。”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有人说，看到你一个人在修车的时候哼歌。”
利奥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重新拿起工具，对着那个已经拧得很紧的螺丝，又徒劳地拧了两下，低声嘟囔了一句：“……他们话真多。”
莉娅笑得更开心了。
她知道，这已经是他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程度的不好意思和默认了。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逗他。
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重新投入工作，他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工具，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手上还沾着些许油污，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专注。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不后悔？”
莉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问，在杂货铺那样公开的场合确认了关系，她会不会后悔。他始终觉得，自己这个满身油污、沉默寡言的修理铺老板，与她这个作家之间，隔着距离。
莉娅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不后悔。”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来没有。”
利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莉娅有些意外的动作，他抬起那只相对干净一些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迅速收回手，重新转过身拿起一个更大的扳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生硬：“……那就好，这边油烟大你去楼上坐着吧。”
莉娅摸着被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没有听话地去楼上，而是拉过旁边一张旧凳子，在他不远处坐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她说，随手拿起一本他放在旁边的汽车杂志，“看你干活。”
利奥没再说话，是背对着她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修理铺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阳光从敞开的卷帘门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缓飞舞。莉娅翻着那本她其实看不太懂的杂志，偶尔抬头看看利奥。
就这样就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