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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渔村“原来你在这里啊黎星斓”

作者:风灵夏 当前章节:63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33

烟姑走进拍卖行楼上某个房间,里面已有两人。

她问:“怎么样?告诉我结果就行。”

其中一人皱了皱眉,答道:“来取灵石的只是个元灵期的修士,倒也好跟,但我们一路跟出了空日城,那人直奔十万大山而去,进了山却又将装灵石的匣子放在一条蛇身上就走了,那蛇只是低阶妖兽,灵智未开,一路往深处去,再往里我们的人就不敢跟了。”

另一人接话:“那修士我们抓了问,什么也问不出来,他被摄魂了,脑子里没记忆,搜魂也得不到什么。”

烟姑沉思不语。

若是低阶妖兽,那人也可御,妖也可御,背后之人就真很难猜了。

不过既敢往大山深处去,必然实力不俗。

拍卖行的人只能暗中跟,却不能真闹起来,否则信誉全毁了。

她想了想,说:“那就把这事如实给凌天宗执法阁阁主苏一尘传个信吧,之后就不要再提了。”

两人应了。

烟姑想起什么,又问:“那个环凤戒,是谁拍走的?当日就支付灵石了?”

一般来说,就算是四大家族或者凌天宗,直接拿出八块极品灵石也没那么容易。

更别说随身携带了。

“不是,翌日由西门家派人给付的。”

西门?

烟姑诧异。

四大家族里财力最雄厚,但也相对低调的。

空日城四面都能进,但不可能人流量都一样,东方家族这面是人来人往最多的,毕竟鹭江沿岸,还有很多门派。

另外两面少一些,但也算热闹。

唯独西门家族镇守的这面城门,连着一片荒原,越过荒原则是十万大山与黑风沼泽的交界。

从这头进出城的人就很少,多是一些离开空日城进山猎妖采药的修仙者。

烟姑点头:“我知道了。”

这事拍卖行什么也插手不了。

受着四大家族及凌天宗的庇护和钳制,最好只用完成自己的工具属性。

……

凌天宗一座大殿深处,一张用整块白玉雕琢的长桌摆在中央,桌面上嵌入了深深浅浅各色夜光石,交织出一片柔和但并不算明亮的光线。

桌子两边共有十把灰色太师椅,最上方却是把单独的普通椅子。

大殿共有十八根立柱,四周与立柱都纹刻了数不清的深奥符文,宛如丝线的阵法灵力纤维高低错落,隐在阴影中,只偶尔才闪过一道不显眼的流光,笼出森严肃穆的氛围。

空旷的大殿中,如今只有一个人。

主位那把椅子上,凌天宗宗主宿常正端坐于此。

大殿安静极了,过了片刻,才又有一人慢慢走进来,脚步声被阵法放大又隐去,遵遁着某种特定节律。

“来这么早。”

苏一尘在宿常左首坐下,朝他笑了笑。

宿常应了声:“拍走环凤戒的人联系我们了吗?”

苏一尘道:“嗯,良童亲自去了西门家。”

说着又笑:“四大上等门派,有两个都到了空日城,归无剑宗和圣光宫是前后脚,驭灵谷远着,即便没得到消息,大概也要不了多久的事,看来根本瞒不住。”

宿常并不意外:“四大门派经营千年,各有手段和底牌,互相都监视着,何况是这么大的事,一个门派也未必担得住。”

“这倒是。”苏一尘点头,“你要不要猜一猜,和西门联系的,是归无剑宗还是圣光宫。”

宿常沉吟片刻,说:“归无剑宗。”

“猜对了。”

“不是猜的,圣光宫富有,无须向别人借钱,归无剑宗远道而来,不至于孤注一掷。”

苏一尘怔了怔,笑道:“这倒是,归无剑宗实力是强,底蕴弱了些。”

归无剑宗也是四大门派中弟子招收最少的,但个个算得上精英,门下弟子以修剑为主,虽未必人人能成剑修,但心性与悟性确实更高。

他颇有些好奇:“不知来的是谁。”

宿常道:“等良童回来就知道了。”

苏一尘颔首,不再出声。

空旷的大殿又变得寂静,独两人坐着也似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渐渐淡去。

不知多久,大约也没多久。

那长桌后的太师椅上,又慢慢晕出人的影子来,一道接一道,直到几乎坐满。

然后忽然有人开始说话。

宿常起身,顿时说话声一消。

他道:“五日后正式开启入门试炼,这次开小莲境,出口设在木骨崖。”

有人提出质疑。

“木骨崖不在凌天宗范围,离黑风沼太近了,为何设在那儿?万一从那出来的元灵期弟子,误入了黑风沼,岂不十分危险?”

宿常没解释,目光探向大殿外,等了片刻。

有个人走了进来,身材矮小,模样稚嫩,看似才七八岁,但脸上神情沉重,倒显得十分违和。

良童朝其中一把椅子走去,还没入座便先说道:“环凤戒是归无剑宗拍的,他们派来的人是‘无情剑’明尊。”

-

黎星斓睁开眼,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进入黄粱梦境。

第一次,她还是去了那片死海上的孤岛。

她想知道一片狼藉后,小张云涧从死亡中再度醒来,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

上次的结尾,她将小张云涧从倒塌折断的山林中抱了出来,但最后离开时,她也没等到他醒来。

他小小的冰凉的残破的身躯,在柔软的沙滩上静静躺着,若非那惨白无一丝血色的脸,真的像乖巧睡着了般。

可惜,过往和记忆都是无法被篡改的。

真正的小张云涧还是压在那杂乱纷繁的枯叶残枝下,等待了漫长的时间。

于是黎星斓也不停地循着蛛丝,去找寻他的下一段记忆节点。

她顺着梦境往前走时,仿佛像一个高维世界的灵魂在俯瞰低维世界,从他的时空里不停路过。

她一直凝望着小岛上的那片地方,但看到的始终是一具残破的瘦小躯体,连血都凝固了。

直到小张云涧在一场大雨中醒来。

黎星斓也停下了脚步。

小张云涧颤颤巍巍地从枯枝乱叶中爬出来,身上的伤口依旧醒目,只是血迹被雨水渐渐冲刷走了,倒也看不出来。

他向四周看了一圈,直到看见地上那只早已僵硬的小鸟,歪了歪脑袋,不知有没有认出那是他的养父。

他墨黑干净的瞳孔里满是茫然,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会儿后,又茫然地向外走去。

长到脚踝的乌发被雨打湿,一绺一绺的,像结成的小辫,随他蹒跚的步子变得更湿,以至于最后成了一张湿透的幕布,沉重地裹在身上。

小张云涧还穿着那件拖地的红衣,黑发紧紧吸附在红色上,从侧面看,真像墓厅里的那具棺椁。

他很饿,没有力气,步子越来越重,走到沙滩上便走不动了,跌倒了就没再起来,直到这场雨停下。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海面宁静而祥和。

日光暖暖照下来,也怜爱了那个孩子,将他的潮湿一一祓除。

黎星斓在不远处观望着,看见小张云涧再次爬了起来,然后蹲在沙滩上,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

他还在钓闻歌鸟的幼崽。

但这片海域已经没有闻歌鸟了,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可是他太饿了。

不吃东西,他的伤会好的很慢很慢。

黎星斓很多次想走出去,还是强忍住了。

她改变不了什么。

她想,小张云涧的伤口应该很疼,因为他在沙滩上到处走时,偶尔会出现生理性的肌肉痉挛,也会蹲下来抱着膝盖发抖。

但她从头到尾,都没听过他喊出声。

他好安静啊,和这片死去的海一样安静。

黎星斓退出去,顺着蛛丝继续往前。

她看见小张云涧扑向了大海,不知在海里死了多少次,最终被海浪卷上了岸。

也就是她第二次进入黄粱梦境的节点。

这是一个海边的小渔村,世世代代都生活着凡人的小渔村。

破破烂烂的小张云涧,全身苍白地趴在礁石上,像一具在海里死去多时的尸体,头发宛如海藻般覆着他,遮住了他褪色的面容。

他先是被几个小孩发现,小孩们都不敢靠近。

有人说是水鬼,有人说不对,肯定是鲛人。

不过不管是水鬼还是鲛人,在他们的传说中都是吃人的。

他们看他一动不动,就捡起石头砸他。

“他死了吗?”

“我猜是死了。”

“我想过去看看……”

“别过去!万一是水鬼,你一过去他就抓你!”

“啊……”

想靠近的孩子顿时害怕地缩回了脚。

后来他们喊来了大人,随后越来越多的渔民听说了赶来看热闹。

黎星斓换了身衣服,混在那群渔民中。

如果她能做什么,她一定过去将小张云涧带走,而不是让他可怜地在那里,一半趴在坚硬粗糙的礁石上,一半泡在冷冰冰的海水里。

最终还是有人走向他。

那是一个老人,年岁约莫七八十了。

他迟疑着上前,将小张云涧脸上的头发拂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人问:“是人吗?”

他回:“当然是人咯!可怜的娃娃,莫不是淹死了。”

听到是人,渔民们大多不再感兴趣。

海边常有人淹死,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原以为身形纤瘦苍白,头发又黑又长的,真是什么鲛人呢。

原来不是啊……倒有些让人失望,是条大鱼也比人好,鱼还能吃呢。

老头轻叹了声,打算做个好事,把这淹死的可怜的孩子埋了。

但小张云涧忽然低低咳了声。

他一惊,忙将他抱着翻了过来,又是一惊,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

“活着活着!”他连声喊道。

准备散去的渔民又回头了。

有人道:“张老汉,没死的话你干脆带回家养着吧,你孙子不是……正好,只当海神娘娘还你一个孙子了。”

老头默不作声,眼却红了。

他的孙子比这个孩子大几岁,失踪好多天了,所有人都默认他是掉海里淹死了。

他未尝不是这么想的,但嘴上死都不认。

眼下他却在海边又捡到一个孩子,心情顿时复杂万分。

难道真是天意?

他看向大海,夕阳正往海下沉去,染出金红色的浪,像血一样。

小孙子啊……

他落泪。

张老汉将小张云涧抱回了家。

那是一间陈旧的茅草屋,墙壁用泥砖砌的,房顶搭了木头,盖了茅草,再用石头压着,勉强遮雨。

快入冬的时节,海风很大,把纸糊的窗户吹得簌簌响,冷意如刀,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将人扎个鲜血淋漓。

小张云涧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老旧的棉被,发起高烧。

张老汉给他换了衣服,喂了水,只是他还没有醒来。

趁他去村里大夫那给他拿药时,黎星斓溜了进去。

她坐在床边,摸了摸小张云涧的头发,目光温柔。

任何人都不能这样长大。

但他却是。

人若陷在无望的痛苦中,至少还有一个死亡作为终点。

张云涧的终点……又在何处呢?

张云涧小时候真是乖巧得过分,那张无辜的脸是真无辜,还没有半分学会伪装。

张老汉给他吃什么喝什么,他全照做,连喝药也眉头都不皱一下。

张老汉笑道:“好孩子,一点不怕苦,长得这么漂亮,还不娇气。”

他收了碗,透过窗外遥遥看向大海,一双浑浊的眼再次慢慢泛红。

半晌,他问小张云涧:“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头。

他又问起家乡,家里有什么人,他要么沉默,要么摇头。

张老汉长叹一声,哽咽道:“我有个孙子,叫张云涧,以后你就叫这名了,好不好?”

小张云涧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睁着,清晰倒映着那张苍老的脸。

他点了点头,终于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却很乖巧。

“好的。”

张老汉忍不住,低头用手背擦泪。

站在屋角的黎星斓叹了口气。

原来这个名字也是捡的别人的啊。

小张云涧跟着张老汉生活了一段时间。

他很乖很听话,张老汉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也很安静,除非张老汉主动问起,否则他便不开口。

张老汉常常叹气,觉得这个孩子的性子和自家孙子太不像了。

他的孙子十岁,正是处于闹腾不听话的年纪。

平时虽嫌他闹,却也闹得他心里有劲。

而小张云涧呢,不吵不闹,性子太古怪,他真不习惯。

有时候张老汉听村里人闲话,说他太漂亮,太安静,又是从海里爬上来的,怕不是什么水鬼抓交替,总之不详。

他听多了难免发怵。

海边的人多少都信一点这些传说。

有时候他看着小张云涧,小张云涧便也不声不响地同他对视,那双眼真是又大又黑,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像两口井一样,能把他的汗毛都看得竖起来。

他便愈发也觉得小张云涧不祥。

听说坠海而死的人常冤魂不散,徘徊在附近海域,会将那些靠近海的人拖到海底淹死,然后自己便能重生,从海底爬上来。

张老汉以前不信这些,但他孙子不见了之后,这些话总能听到他心里去。

他再看小张云涧,便不觉得他乖巧了,只觉得他可怕。

他也不再叫他的名字,那是他孙子的名。

他心里甚至怀疑,会不会是这个水鬼把自己孙子拖走了,于是自己上岸做了他的孙子,还占了他的名。

怀疑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促使他做了件荒唐的事。

他用鱼血,鸡血,狗血,混着发霉的米饭,让他吃了下去,又把一碗血泼在他身上。

听说这样可以逼得水鬼现出原形。

张老汉拿着菜刀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只等小张云涧变了模样,他好一刀把他砍死。

但小张云涧是人,自然不会现原形。

他呕吐了一晚上,小腹疼痛,浑身抽搐,天明时,浑身起满了红疹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人。

张老汉确信了这一点,他开始有些后悔了。

这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他在做什么呢。

但他还来不及做什么,有村民找上门来,说在镇上看见了他家孙子,他跟着一群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在街上拉帮结派地骗人呢,还说什么要去找仙师学艺,结果被官府逮了起来,要他快去赎人。

原来他孙子还活着!

张老汉又惊又喜又急,一时什么也顾不上,拔腿就走了。

小张云涧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黎星斓跨进屋子,走到失去意识的小张云涧身边,轻轻蹲下来,心口沉重的宛如压了块石头。

说起来,张老汉的确不算主观恶意。

但恶意竟然这么发生了,还尽数投射到了他身上。

好荒唐。

门口有一道影子被光拉长,扯了进来。

黎星斓转头,看见了张云涧。

十七岁的少年懒懒地倚在门边,高高束起的发尾被薄雾沾湿,又被海面的朝阳勾出丝丝缕缕的金边。

他轻笑着说:“原来你在这里啊黎星斓,梦里太容易迷路了,我找了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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