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比我想象的还要痛。
胡璇彬的爪子划开我的掌心时，我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鲜血滴入青铜碗中，与他的血混合，发出诡异的滋滋声。白佳佳在一旁快速念咒，手中的桃木剑在空中划出复杂的金色符文。
"最后确认一次，"她的声音紧绷，"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青璃的记忆可能会覆盖你现在的意识，你...可能不再是你。"
我看向胡璇彬，他的金色眼眸中满是挣扎。我知道他希望我拒绝，但他的尾巴已经八条全黑，最后一条也只剩下尖端还泛着微弱的蓝光。我们没有选择。
"继续。"我伸出流血的手。
胡璇彬的手与我相握，血液交融的瞬间，一股炽热的力量从接触点炸开，顺着血管直冲心脏。我眼前一黑，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青璃站在古老祭坛上，白衣飘飘；胡璇彬（那时的他还是一身雪白）将一条尾巴缠绕在她腰间；两人在月下共饮合卺酒；青璃用匕首刺入自己心脏，鲜血染红祭坛符文...
"宁薇！宁薇！"
遥远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胡璇彬焦急的脸悬在上方。奇怪的是，我能看到他头顶有一圈淡淡的光晕——那是妖气的可视化，以前的我看不见的。
"成功了？"我声音嘶哑。
胡璇彬扶我坐起来，手指轻轻拂过我掌心的伤口，伤口立刻愈合："成功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仔细体会着体内的变化。除了能看见妖气，似乎没什么不同。没有记忆被覆盖，没有意识模糊...等等，我脑中突然浮现一段从未学过的咒语，嘴唇自动蠕动念了出来。
胡璇彬和白佳佳同时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我手中凭空出现的一团青色火焰。
"青璃的'净莲火'..."胡璇彬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只有守印人能驾驭的火焰。"
我熄灭火焰，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白佳佳检查我的瞳孔和脉搏："记忆融合是渐进过程，可能晚上做梦时会更明显。现在更重要的是..."她看向胡璇彬，"你感觉如何？"
胡璇彬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他的妖气比之前强盛数倍，但颜色却变得浑浊，金色与暗红交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尾巴——八条漆黑如墨，只有第九条还保留着尖端的一点银白。
"足够对付魔君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却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冷硬。
窗外，操场的尖叫声越来越清晰。我们没时间耽搁了。
校园乱成一团。上千名师生被无形的力量驱赶到操场中央，他们眼神呆滞，像提线木偶般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符文阵型。半空中，"胡璇彬"悬浮在那里，黑色长袍猎猎作响，九条尾巴如孔雀开屏般展开——只是这个胡璇彬眼中没有金色，只有纯粹的血红。
"欢迎，我的半身。"魔君看到我们，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还带来了我的新娘...噢，应该说是'我们的'新娘？"
师生们齐声重复："新娘...新娘...新娘..."声音机械而空洞，令人毛骨悚然。
"放他们走！"胡璇彬上前一步，妖气暴涨，"你要的是我。"
魔君大笑，笑声像玻璃碎裂："多么高尚啊！可惜..."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冰冷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我要的不只是你。"
胡璇彬瞬间移动到我前面，一掌击退魔君："别碰她！"
两股强大的力量相撞，冲击波掀翻了周围几十个师生。魔君退后几步，却笑得更加愉悦："看啊，保护欲还是这么强。但你心里清楚，她终究会是我的...就像五百年前一样。"
"你胡说！"胡璇彬怒吼，脸上的暗红纹路开始蔓延，"青璃选择了牺牲自己也不会选择你！"
魔君的表情阴沉下来："那是因为你给她灌输了那些可笑的正义观念。"他转向我，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宁薇，想知道青璃临死前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我咬紧牙关不回答，但心跳如雷。魔君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继续道："她后悔没有接受我的力量...否则她本可以活下来，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
胡璇彬突然暴起，九条尾巴完全展开，妖气形成实质性的风暴。魔君不甘示弱，两人瞬间交战数百回合，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操场地面龟裂，树木连根拔起，白佳佳不得不撑起结界保护昏迷的师生。
我站在原地，脑中突然闪过一段陌生记忆——青璃确实在生命最后时刻有过犹豫，她看着手中的匕首，想着如果接受魔君的力量...
"不！"我用力摇头驱散这个念头。魔君在影响我，必须集中精神！
战斗中的胡璇彬似乎感应到我的不安，抽空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这一分神，魔君抓住机会，一爪穿透他的肩膀。
"胡璇彬！"我本能地冲上前，手中再次燃起青色火焰。这次我主动将它掷向魔君，火焰在空中化作莲花形状，精准击中魔君胸口。
魔君发出痛苦的嘶吼，暂时退却。胡璇彬趁机回到我身边，肩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净莲火...你竟然能用得这么熟练。"他的眼神复杂，既有欣慰，又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阴暗。
"别分心。"我简短地说，"怎么才能彻底消灭他？"
胡璇彬还没回答，魔君已经恢复，悬浮在半空冷笑："消灭我？亲爱的，你不如问问他敢不敢！我死了，他的另一半元神也会崩溃！"
我看向胡璇彬，他沉默的表情证实了这点。
白佳佳突然大喊："小心地下！"
地面突然伸出无数黑色触手，朝我们袭来。胡璇彬抱起我跃至半空，白佳佳则用铜钱剑斩断靠近的触手。
"通道要开了！"白佳佳指着操场中央——那里裂开一道缝隙，与校史馆后方的裂缝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符文。
魔君大笑："晚了！仪式已经开始，这些人的恐惧就是最好的祭品！"
我看向下方，昏迷的师生们脸上浮现出痛苦表情，一缕缕白气从他们七窍中飘出，被裂缝吸收。每吸收一分，裂缝就扩大一寸。
"必须打断仪式！"我挣扎着想跳下去。
胡璇彬却紧紧抱住我："太危险了！"
"放开我！"我用力推他，"这是唯一的机会！"
胡璇彬的眼神突然变得陌生，暗红纹路覆盖了半张脸："我说...不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让我浑身一僵。这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控制。
魔君在空中拍手："看啊！我的半身终于不再伪装了！这才是真实的你，不是吗？霸道、专制、占有欲强...承认吧，你和我本就是一体的！"
胡璇彬（或者说，越来越像魔君的他）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抱着我，力道大得让我生疼。我惊恐地发现，他的妖气正在向纯黑色转变。
白佳佳在下面大喊："宁薇！血契在加速魔化！你必须..."
她的话被一阵地动山摇打断。裂缝突然扩张成巨大的黑洞，一只覆盖着鳞片的巨爪从中伸出，足有卡车大小。
"哈哈哈！"魔君狂喜，"第一位魔将出来了！人类世界完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天而降，精准击中那只魔爪。魔爪吃痛缩回，黑洞暂时停止扩张。
我们齐刷刷抬头——体育老师赵刚站在教学楼顶，手持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动。
"赵刚？"我难以置信。
胡璇彬却发出低沉的咆哮："除妖师..."
赵刚没有废话，又连射三箭，每一箭都精准命中裂缝的关键节点。魔君愤怒地朝他扑去，两人战作一团。
白佳佳趁机冲到我们下方："宁薇！快想办法唤醒胡璇彬！他正在被魔性吞噬！"
我看向胡璇彬，他的眼睛已经有一半变成了血红色，抱着我的手臂如铁钳般牢固。
"胡璇彬，"我轻声唤他，"看着我，我是宁薇。"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红色略微退却："宁...薇..."
"对，你的契约妻子。"我故意用这个称呼，"不是青璃，是宁薇。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在图书馆帮我找《山海经》的记载..."
随着我的讲述，胡璇彬眼中的红色渐渐褪去，变回熟悉的金色。他松开手，痛苦地抱住头："对不起...我差点..."
"没事了。"我抚摸他的脸，暗红纹路正在消退，"但现在我们必须阻止魔君。"
胡璇彬点头，重新看向战场。赵刚明显不是魔君的对手，已经伤痕累累，但仍在顽强抵抗。白佳佳则在尽力封印裂缝，但效果有限。
"只有一个办法了。"胡璇彬突然说，"把我送进裂缝。"
"什么？"我瞪大眼睛，"那等于自杀！"
"不。"他指向那条仅剩一点银白的尾巴，"只要这一小段还在，我就不会完全消失。但我的大部分力量必须进入魔界，从内部关闭通道...就像青璃当年做的那样。"
我喉咙发紧："那你会...怎样？"
"沉睡。直到...有人再次唤醒我。"他轻抚我的脸，眼神温柔，"宁薇，这次换我来做牺牲。"
我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一定有别的方法..."
胡璇彬突然吻住我，这个吻带着决绝和说不尽的眷恋。分开后，他转向白佳佳："准备好了吗？"
白佳佳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银色的符纸："茅山禁术'封魔箓'，但需要强大的妖力驱动..."
"我来提供。"胡璇彬最后看了我一眼，"宁薇，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远离那个除妖师。他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没等我回答，胡璇彬已经冲向裂缝。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光，直接撞入黑洞。魔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不！你不能！我们是..."
话音未落，黑洞突然剧烈收缩，强大的吸力将魔君硬生生拉向裂缝。他拼命挣扎，朝我伸出手："宁薇！救我！我可以给你一切..."
我站在原地没动。魔君最终被吸入裂缝，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黑洞彻底闭合。操场恢复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昏迷的师生。
白佳佳瘫坐在地："成功了...暂时。"
我愣愣地看着胡璇彬消失的地方，掌心还残留着他最后的温度。赵刚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我猛地后退一步，想起胡璇彬的警告："你是谁？"
赵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赵家第一百零八代传人，世代以除妖卫道为己任。"他顿了顿，"不过别担心，我对你没有恶意...毕竟，你只是被狐妖迷惑了。"
白佳佳警惕地站到我前面："宁薇，我们走。"
赵刚没有阻拦，只是在我们转身时说："他迟早会完全魔化，到时候...你知道在哪里找我。"
回到公寓，我精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胡璇彬的最后一句话在我脑中回荡——"远离那个除妖师"。为什么？赵刚明明帮了我们...
白佳佳倒了杯水给我："别想太多，休息一下。胡璇彬只是暂时被封印在魔界，我们会找到办法救他出来。"
我摇头："他说的是'沉睡'...白佳佳，你知道更多，对不对？"
白佳佳沉默片刻，从《两界志》中翻出一页给我看。上面画着一个与胡璇彬有七分相似的九尾狐，被锁链束缚在祭坛上，标题是"护法入魔，自封于渊"。
"五百年前，胡璇彬分离出魔性后，将大部分力量也一起封印了。"白佳佳轻声解释，"这次他主动进入魔界，相当于重复当年的过程...只是这次，他可能连人形都保不住。"
我胸口一阵刺痛："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佳佳不忍地看着我，"即使救回来，他可能只是一只普通的九尾狐，没有记忆，没有法力...甚至不认得你。"
我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床头那幅胡璇彬画的青璃肖像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画中人的眼睛...似乎变成了我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