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夜晚冷得刺骨。
我站在临时营地的边缘，望着远处月光下的雪峰。明天我们就要前往赵刚最后现身的山谷，阻止他完成那个该死的诛妖阵。胡璇彬在帐篷里休息，他的情况时好时坏，魔君在他体内的封印并不稳定。
"给。"一件厚外套披在我肩上，白佳佳递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孕妇不能受凉。"
我接过杯子，热气模糊了视线："谢谢...你应该去睡的，明天..."
"睡不着。"白佳佳在我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算了，明天要战斗。"
我们沉默地喝着各自的饮料。认识白佳佳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言语如此匮乏。从茅山出来这一路，她比往常安静许多，常常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
"记得大学时吗？"白佳佳突然开口，"你总说我的符咒课作业像鬼画符。"
我忍不住微笑："因为你总是临交作业前才熬夜赶工。"
"而你每次都偷偷帮我修改。"她撞了下我的肩膀，"那时候多好啊，只是普通的大学生，不用拯救世界，不用..."
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不用面对死亡。自从玄清长老预言孩子出生就是魔界大门开启之时，我们就一直在与时间赛跑。
白佳佳突然从脖子上取下她的家传玉佩——一块刻着八卦图案的古玉，挂绳已经泛黄。她不由分说地戴在我脖子上。
"干嘛？这不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吗？"
"暂时借你。"她调整着挂绳长度，"这玉能安定神魂，对你肚子里的崽有好处。"
我想摘下来还她，却被按住手："别矫情，就当...就当是我给干儿子的见面礼。"
干儿子。这个普通的词突然让我的眼眶发热。我们曾经约定过，谁先有孩子，另一个就当干妈。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岁，以为人生会按部就班地进行——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白佳佳..."我声音哽咽，"明天你跟紧胡璇彬，他的状态不稳定，需要..."
"需要个靠谱的人看着，知道啦。"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检查下法器，你早点睡。"
她转身走向帐篷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叫住她，好像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但我没有。
清晨的山谷笼罩在薄雾中。我们沿着猎人小径前行，胡璇彬打头阵，我居中，白佳佳断后。玄清长老给的线索指向一座古老的山神庙，据说赵刚在那里设立了法坛。
"有动静。"胡璇彬突然停下，耳朵警觉地竖起，"很多...不是人类。"
话音未落，四周雪地突然爆开，数十个黑影跃出——魔族斥候！他们比之前在茅山见到的更加高大，全身覆盖着黑鳞，手中武器闪着寒光。
"跑！"胡璇彬一把推开我，九条尾巴瞬间展开，"往山谷方向！"
白佳佳的铜钱剑已经出鞘，剑光如虹，瞬间斩落两个魔族的头颅。我掏出符纸，但腹部突然一阵剧痛，差点跪倒在地。胎儿在不安地躁动，似乎被周围的魔气刺激到了。
"宁薇！走！"白佳佳在我背后撑起一道金光屏障，挡住射来的黑色箭矢。
胡璇彬与五六个魔族战作一团，妖气与魔气碰撞，激起漫天雪雾。我咬牙向前跑，但更多的魔族从侧面包抄过来。我们被包围了。
"背靠背！"白佳佳跃到我身边，铜钱剑舞得密不透风，"胡璇彬，开路！"
胡璇彬长啸一声，九尾如扇面展开，扫飞一片魔族。我们趁机向山谷方向突围，但魔族数量实在太多，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一支黑箭突然穿透屏障，直奔我胸口而来。白佳佳猛地将我推开，箭矢深深扎入她的肩膀。
"白佳佳！"
"没事！"她折断箭杆，脸色已经发白，"继续走！"
胡璇彬在前方杀出一条血路，距离山谷入口只有不到百米了。就在这时，一个比其他魔族高大一倍的身影从天而降，拦在我们面前——魔族将领！
"守印人..."它发出刺耳的笑声，"魔君大人向你问好。"
胡璇彬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但被魔族将领一掌击退，撞在岩壁上吐血不止。我扶起他，发现他的妖力已经接近枯竭——体内封印消耗了太多力量。
白佳佳擦去嘴角的血，站到我们前面："带宁薇走，我来拖住它。"
"不行！"我抓住她的手臂，"一起走！"
她回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熟悉得令人心碎——大学时每次她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都会这样笑。
"这次换我保护你。"她轻轻掰开我的手指，"记得吗？我说过要当干妈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剑上。剑身顿时金光大盛，分裂成数十把光剑，组成一个复杂剑阵。
"茅山秘传·万剑诛邪！"
光剑如暴雨般射向魔族将领和周围的斥候。胡璇彬趁机抱起我冲向山谷入口。我拼命挣扎："不！我们不能丢下她！"
"她为我们争取时间！"胡璇彬的声音痛苦而坚决，"为了孩子！"
就在我们即将进入山谷的瞬间，身后传来白佳佳的一声惨叫。我回头看去，景象如慢镜头般刻进脑海——
三柄黑色魔刃同时从不同角度刺穿白佳佳的身体，鲜血如红梅般在雪地上绽放。魔族将领狞笑着拔出武器，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白佳佳却突然扑上去，死死抱住魔族将领的腰，带着它一起冲向悬崖边缘！
"白佳佳！不要！"我撕心裂肺地呼喊。
她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蠕动说了两个字："活...下去..."
然后她和那个魔族将领一起坠入了万丈深渊。
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我瘫软在胡璇彬怀里，视线模糊一片。腹中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干妈...不要...」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我体内爆发，金光如冲击波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魔族斥候纷纷化为灰烬。胡璇彬也被震飞数米，惊愕地看着我。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白佳佳最后的笑容在我眼前不断闪回，耳边回荡着她那句"这次换我保护你"。我的意识开始飘远，仿佛灵魂出窍般看着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宁薇？宁薇！"胡璇彬摇晃着我的肩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抬头看他，却看到大学时代的白佳佳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不及格的符咒作业："宁薇，救命啊！教授要杀了我！"
"白佳佳...？"我伸手去摸她的脸，"你...没死？"
"宁薇！"胡璇彬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眼前的幻象破碎，又变回他焦急的脸，"那不是白佳佳，她...她已经..."
"已经什么？"我歪着头问，"她不是就在你后面吗？你看，她在对我笑呢。"
胡璇彬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恐惧。他紧紧抱住我："宁薇，听我说，你需要集中精神。白佳佳牺牲了自己让我们能够继续前进。如果你现在崩溃，她的牺牲就白费了！"
牺牲？白佳佳？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的意识。是啊...她跳下悬崖了...为了我...
「妈妈...」孩子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干妈说...活下去...」
一股温热从腹中扩散，我的视线渐渐清晰。胡璇彬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尾巴无力地垂在雪地里。远处，山谷入口处的古老山神庙隐约可见。
"走..."我机械地迈步，"完成...任务..."
胡璇彬担忧地看着我，但知道现在没有时间耽搁。他搀扶着我向山神庙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庙门大敞，内部烛火通明。赵刚站在中央法坛前，背对着我们。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来得正好。"他举起手中的青铜镜，"仪式还差最后一步。"
胡璇彬将我护在身后："赵刚，白佳佳死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赵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恢复冷漠："必要的牺牲。就像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你们赵家设计害死青璃！"胡璇彬怒吼，尾巴根根竖起，"现在又害死白佳佳！"
赵刚冷笑："为了诛灭妖族，这点代价算什么？"他转向我，"宁薇，你以为他在乎你吗？狐妖不过是贪图守印人的血脉！"
我麻木地看着他，这些话已经激不起任何波澜。白佳佳死了，我的心好像也死了。
赵刚见我没反应，冷哼一声举起青铜镜："诛妖阵需要三样东西：守印人之血、九尾狐之力...以及守印人的'至亲之人'的灵魂为引。"
镜面突然射出一道青光，照在我腹部。腹中的孩子发出痛苦的尖叫，我这才惊觉——他指的"至亲之人"是我的孩子！
"休想！"胡璇彬暴起冲向赵刚，却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开。
赵刚开始吟诵古老咒语，青铜镜中的光芒越来越强。我腹中的疼痛也随之加剧，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妈妈...疼...救救我...」
我跪倒在地，视线再次模糊。恍惚中，我看到白佳佳站在我面前，对我伸出手："宁薇，站起来。为了孩子，为了我。"
"白...佳佳...？"
"我一直在。"她微笑着，身影开始发光，"用我的灵魂，代替孩子的。"
还没等我明白她的意思，一道耀眼的白光从玉佩中射出——白佳佳给我的玉佩！光芒凝聚成人形，赫然是白佳佳的模样，径直冲向青铜镜！
"不！"赵刚惊恐地大叫，"这不可能！"
白光与青光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山神庙开始崩塌，赵刚被冲击波掀飞，青铜镜脱手而出。
胡璇彬趁机冲向我，将我护在身下。碎石如雨点般落下，但奇怪的是，没有一块砸到我们。
当尘埃落定，山神庙已经半毁。赵刚不知所踪，青铜镜碎成数块散落在地。而那块玉佩——白佳佳的玉佩——静静地躺在废墟中央，完好无损。
我爬过去捡起玉佩，上面还残留着余温，仿佛刚刚被人握在手心。
「干妈...」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保护了我们...」
我终于崩溃了，抱着玉佩在废墟中嚎啕大哭。胡璇彬紧紧抱住我，任由我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风雪渐大，很快会掩埋一切痕迹。但有些伤痕，永远无法愈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