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射进来，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指传来一阵酥麻感——顾琼思还握着我的手，虽然力道比昨晚轻了许多。
我轻轻抽出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顾琼思仍在沉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也不再滚烫。晨光中，他脖子上的黑色指印已经褪成淡青色，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淤伤。
"你守了一整夜。"白佳佳的魂体从墙角飘过来，语气复杂，"他昨晚说的那些话...你不觉得奇怪吗？"
"高烧说胡话而已。"我站起身，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事实上，顾琼思用那种陌生声音说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荡，但我拒绝往最坏的方面想。
走进狭小的厨房，我烧上水准备煮粥。冰箱里没什么像样的食材，只有半包米、几个鸡蛋和蔫了的青菜。我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楼下买点包子，门铃突然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母亲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我赶紧开门，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还没来得及隐藏的狐耳和尾巴。
"一夜没睡？"母亲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你爸感应到昨晚店里有妖力波动，我们不放心过来看看。"她的目光扫向紧闭的卧室门，"那个男孩还在？"
"他帮我对付了一个恶灵，自己中了怨毒。"我打开保温桶，香气立刻扑面而来——一桶是皮蛋瘦肉粥，另一桶是蒸饺，"妈，你太棒了！"
"少来这套。"母亲轻轻弹了下我的额头，但嘴角微微上扬，"他情况怎么样？"
"退烧了，但还没醒。"我盛了一碗粥，犹豫了一下，"妈...他姓顾，但白佳佳阿姨说他身上有赵家的血咒印记。"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从容地摆好筷子："我知道。"
"你知道？"我差点打翻粥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赵家和我们的恩怨？还有，为什么顾琼思带来的古籍上说青璃夫人是被狐妖所杀，而不是赵家人？"
母亲深吸一口气，金色的流光在她眼底一闪而过："那段历史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至于古籍记载..."她轻轻摇头，"历史往往由胜利者书写。"
我还想追问，卧室里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母亲的表情立刻变得警惕："他醒了？"
"我去看看。"我放下碗，快步走向卧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确保耳朵和尾巴都隐藏好了才推开门。
顾琼思已经坐起来了，正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睛一亮："白念？这是...噢，我想起来了，那面镜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做了个鬼脸，"感觉像是被大象踩过。"
"你差点没命。"我走到床边，下意识想伸手探他的额头，又中途收了回来，"还难受吗？"
"好多了，谢——"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口。我回头，发现母亲站在那里，表情莫测。
"宁夫人。"顾琼思立刻试图站起来，被母亲一个手势制止了。
"别动，你失血不少。"母亲走过来，动作熟练地检查他的瞳孔和脖子上的伤痕，"怨毒清除得差不多了，但气血两虚，需要调养几天。"
顾琼思乖巧地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谢谢您。我...我很抱歉造成麻烦。"
"你救了念念，该我们谢你。"母亲的话很客气，但眼神依然警惕，"你家在哪里？需要通知家人吗？"
"不用！"顾琼思的反应有些过激，随即又缓和下来，"我是说...我独居，而且已经成年了，不需要通知谁。"
母亲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洗漱一下出来吃早饭吧。浴室在走廊右侧。"
顾琼思再次道谢，等母亲离开后，他长舒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你妈妈...气场真强。"
"你还没见过我爸呢。"我递给他一套我的干净衣服，"先凑合穿，你的衣服沾了血，我昨晚扔洗衣机了。"
顾琼思接过衣服，我们的手指短暂相触，他指尖的温度让我想起昨晚他手心滚烫的触感。我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被子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在。
"白念，"他突然叫住准备离开的我，声音异常认真，"昨晚...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我背对着他，心跳突然加快："没有。就是普通的高烧呓语。"
"那就好。"他的语气轻松了些，"我有时候会...做很真实的梦。"
我点点头离开房间，关上门后才长出一口气。白佳佳的魂体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得我差点叫出声。
"他说谎。"她直截了当地说，"他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魂魄的状态骗不了人。"白佳佳飘近卧室门，表情凝重，"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和他争夺控制权。"
我想起顾琼思那个诡异的笑容和陌生的声音，胃部一阵紧缩。正要追问，浴室门开了，母亲走出来："念念，我和你爸得去趟妖市，晚上可能不回来。你照顾好...客人。"她特别强调了最后两个字，眼神意味深长。
我明白她的暗示——她会去查顾琼思的底细。
半小时后，顾琼思从浴室出来，穿着我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衣服对他来说稍微大了些，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上面隐约可见奇怪的红色纹路。
"粥还热着。"我假装没看见那些纹路，指了指茶几上的早餐，"我妈的手艺。"
顾琼思眼睛一亮，几乎是扑向食物。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估计饿坏了。我坐在对面小口啜饮茶水，趁机观察他——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有种异常的活力。
"你妈妈做饭太好吃了！"顾琼思塞了满嘴蒸饺，含糊不清地说，"我家从来没人做饭，要么外卖要么泡面。"
"你父母呢？"
"早离婚了。"他轻描淡写地说，筷子却没停，"我跟爷爷住，但他...不太管我。"
我想起他昨晚的梦呓——"不要，爷爷，我做不到"。那个梦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经历。
顾琼思突然放下筷子，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差点忘了，我得给导师发邮件请个假...天啊，十三个未接来电！"他惊恐地盯着屏幕，"全是我爷爷..."
"你要回电话吗？"
"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随即又缓和语气，"我是说...等我吃完饭再回。他知道我在外面做田野调查，不会太担心的。"
田野调查。我这才想起他最初接近我的借口——民俗学研究。现在看来，这个"研究"显然有更复杂的目的。
吃完饭，顾琼思主动收拾碗筷，我则去楼下查看店铺情况。镜子恶灵造成的破坏比想象中严重——好几个展示柜的玻璃碎裂，地上满是古董碎片。我心疼地捡起一块青花瓷片，这是明代中期的真品，现在只剩下一半了。
"需要帮忙吗？"顾琼思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手里拿着扫把和簸箕。
"你会修复古董？"
"不会，但我会打扫。"他笑着走过来，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碎片，"对了，作为昨晚的谢礼，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他从背包里——我这才注意到他刚才把包也拿下来了——取出一个绸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本看起来比上次还要古老的线装书。
"《月华引》的残篇，"他轻声说，像在揭示一个重大秘密，"狐族修炼月华之力的秘法。我知道你在找这个。"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敢触碰书页。《月华引》是狐族至高秘典之一，据说在宋末就失传了。父亲曾说过，如果我能在成年礼前掌握月华之力，就能完全控制体内的妖力，不再有耳朵尾巴突然冒出来的尴尬。
"这...太珍贵了。"我最终说道，"我不能收。"
"其实是有私心的。"顾琼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请你帮我鉴定几件家传古董。爷爷说它们很特别，但我查不到具体来历。"
我眯起眼睛："以物易物？"
"互惠互利。"他纠正道，眼睛弯成月牙，"成交？"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顾琼思欢呼一声，立刻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木盒："第一个就是这个。"
盒子里是一枚青铜镜残片，边缘有精美的夔龙纹。我戴上手套拿起它，立刻感受到一股温和的灵力波动——不是恶灵那种阴冷感，而是类似父亲妖力的温暖气息。
"这是唐代的，"我仔细检查纹路，"而且是专为狐族打造的。你看这里的纹饰，是'狐化人形'的象征图案，人类工匠不会用这种设计。"
顾琼思认真地记着笔记，不时提出问题。我们就这样一个鉴定一个记录，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期间我发现他对古董的了解其实相当深入，只是缺乏一些特殊视角——比如如何从灵力的角度判断真伪。
"你懂得很多嘛，"我递给他第三件古董——一个玉扳指，"为什么还找我鉴定？"
顾琼思低头检查扳指，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有些知识...书本上学不到。"他抬起头，眼神异常认真，"就像昨晚，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
我们四目相对，一种奇怪的氛围在空气中蔓延。我率先移开视线，假装咳嗽了一声："饿了吗？我叫个外卖。"
下午，我们因为一枚铜钱的年代争论不休。我认为是北宋晚期的，他坚持是南宋初期，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只有一个办法解决，"我最终说，"去市图书馆查《中国钱币大典》。"
顾琼思眼睛一亮："现在就去？"
图书馆的查阅证实我的判断更准确，但顾琼思发现的几个细节也让我的结论更加完善。走出图书馆时，夕阳西下，整座城市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
"看吧，我就说我的观点也有道理。"顾琼思得意地说，手里翻拍着资料照片。
"但最后还是我对了。"我忍不住反驳。
"各对一半。"他笑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这个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我愣了一下。
回店里的路上，顾琼思突然在一家药店前停下："我得买点东西，等我一下。"
他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趁他不注意，我瞥见袋子里是一盒处方药，药名被收据遮住了大半，只看到"...
"你在吃什么药？"我直接问道。
顾琼思的手一抖，差点掉袋子："只是...维生素。"他迅速把袋子塞进背包，拉链拉得死死的。
"维生素需要处方？"
"你管得真宽。"他半开玩笑地说，但语气明显紧张起来，"家族遗传的小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起他锁骨上若隐若现的红色纹路，决定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没告诉他的事。
回到店里，顾琼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注意到他动作有些迟缓，右手时不时按一下左腕——那里有一圈我从未注意到的淡淡符文，像是刻在皮肤里的。
"你确定没事了？"我忍不住问，"可以再休息一晚。"
"不了，已经够打扰了。"他背上包，犹豫了一下，"谢谢你的照顾，白念。我...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心酸。我送他到门口，他突然转身："对了，周六有个民间收藏家的小型交流会，要一起来吗？据说有几件刚从山西出土的辽代文物。"
我本该拒绝的。毕竟关于他的疑点一个都没解决。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发现自己点了点头："好啊，几点？"
顾琼思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详细告诉我时间地点，甚至画了张简易地图。他离开后，白佳佳的魂体立刻出现在我身边。
"我跟着他。"她简短地说，"看看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本想阻止，但好奇心占了上风。白佳佳飘然离去，我回到楼上，打开顾琼思留下的《月华引》残篇。正如他所说，这是货真价实的狐族秘典，首页甚至有我族古老的防伪印记——只有狐妖能看到的隐形花纹。
我按照书上的指示尝试引导月华之力，一股清凉的能量立刻从头顶灌入，流遍全身。正当我沉浸在这种舒适感中时，手机突然响了——是白佳佳。
"念念，立刻打开定位共享！"她的声音通过灵能传讯直接在我脑中响起，"顾琼思去了城郊的废弃青云观，他在见一个人...一个你应该认识的人！"
我猛地合上书，抓起外套冲出门。青云观——正是二十年前母亲与父亲初次相遇的地方，也是青璃夫人遇害的遗址重建后的道观。
白佳佳传来的定位显示顾琼思已经进入道观深处。更让我心惊的是，定位图上还有一个闪烁的红点——那个坐标，正是当年青璃夫人殒命的具体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