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蓁今日还算是走运,等走到临近天黑的时候便找到了一家客栈,自从有了想要逃跑的心思之后, 秦蓁就总是会在胳膊上带上两个金镯子,就连朱钗和耳坠都一并换成了金饰。
幸好她提前有所准备,如今逃脱出来了也不至于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不过这镇子有些小, 她也没找到什么当铺,只能暂且先用一只耳坠子抵了住房的费用。
不过那掌柜的也还算是厚道, 还给她退了一些碎银子, 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一直等到躺在客栈的床榻上的时候, 秦蓁这才觉得一颗惊魂未定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明明已经累了一天了,可是躺在床榻上之后,她脑海中还是止不住地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翻来覆去了许久, 秦蓁这才沉沉睡去,翌日一早便起身继续赶路了。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 秦蓁其实问了一些傅云亭的事情, 她其实知道傅云亭要前来苏杭这边,他定然会先去苏州, 可她除了苏州也实在是无路可去了。
她若是北上,定然需要经过荆州,可荆州是傅云亭的辖区,且荆州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戒备森严, 她连户籍和路引都没有,是不可能进入荆州的。
并且付清还留在荆州,她恩将仇报打晕傅云亭逃跑的事情肯定很快就会传回荆州, 她没办法回到荆州。
且平日里在节度使府中的时候,秦蓁虽然与付清和宋越的交集却也不多,但却从旁人口中知道过他们两个人的一些事情。
他们二人在傅云亭身边跟了很多年,对傅云亭可谓是忠心耿耿,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二人定然是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了。
落到他们手中定然是少不得一顿讽刺挖苦,秦昭云就算是死也不想落到宋越或者付清手中。
她昨日在客栈大堂中的时候,听松苏州如今的管控尚且没有那么森严,还是有流民匆匆朝着苏州赶来的,进入苏州城倒也不需要户籍和路引。
眼下除了苏州城,她其实也没什么旁的地方可以去了。
翌日一早起身之后,秦蓁就开始继续赶路了,路过成衣铺的时候,她便将身上的衣衫全都换成不粗布麻衣,她换下来的那件衣服也不敢随意丢弃。
毕竟这衣服也不知道府中奴仆都是从哪来找来的,衣服料子都似乎很是特殊。
方才那成衣铺掌柜的就说若是她愿意将这件衣服留下来,这些粗布麻衣都可以送给她。
其实那掌柜没说这句话之前,秦蓁还想着将这衣衫随意扔了,听见那掌柜的话语之中顿时心中一惊,只能匆匆带着那衣衫离开了。
同时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她不该将那个耳坠子抵作客栈的房费的。
既然这衣服料子都如此特殊了,这首饰的工艺定然也是特殊的,如此一来,她从府中拿出来的那些首饰都是没办法用的了。
她给了些铜板便租了一辆牛车,朝着苏州赶路,眼看就要到苏州的时候,她便从牛车上下来了。
此地距离苏州城的城门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秦蓁便能看见些许零散的流民了,这几日接连不断的赶路,牛车把她的身子都快颠簸散架了。
路上有些人要搭成牛车,秦蓁也都是同意了的,当然只搭成了妇人和孩子,也有与她一般年龄的姑娘。
这几日舟车劳顿,她的样子看起来也同流民没有任何区别了。
只是秦蓁到底还是对人有些防备心的,不愿意同旁人的关系太近,且她也害怕等傅云亭找到她的时候会连累到旁人。
如此一来还是与旁人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方才从牛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眼看天色就要暗沉下来了,秦蓁心中不由得有些焦急了,匆匆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苏州城,远远地秦蓁就看见城门口排了一长段的队,于是她便忙不迭走了过去,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今日可以顺利进城。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了,秦蓁担心城门会关闭,却没想到明明已经到了关城门的时辰了,官兵们还是在继续放人进入城门。
见此,秦蓁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她隐隐有了一种不测的预感,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是此时她若是转身直接离开恐怕会更加引人注目。
她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进入苏州城,或许是瓮中捉鳖,或许是豁然开朗。
她能做的事情也就只剩下这么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知天命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总算是到了秦蓁入城了,此时天色昏暗了许多,官兵还是细细询问了一番。
秦蓁便借口说自己是流民,家中亲人都在洪水中丧命了,她逃难匆忙户籍和路引自然都是没有。
这官兵倒也没有过多询问,简单记录之后便让秦蓁进城了。
进入苏州城的那一刻,秦蓁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眼见天色已黑,她也没心思去想东想西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个地方安置下来。
那些碎银用来赶路之后就不剩什么了,路上几个人一起睡在野外也没什么,可眼下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苏州城中流民众多、鱼龙混杂,秦蓁是不敢自己一个人住在大街上的,她还是用最后的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临睡前想着明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谋生的活计。
*
秦蓁还是太天真了,不曾注意到自己从城门离开之后,身后就一直有人在跟着她。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自从昨日开始,城主大人就吩咐了下来,要从此严格排查进城流民的长相,一旦发现这画像上的女子,就要先立刻派人暗中跟着,然后去城主府回禀消息。
转眼日子已经到了九月十一日,宋越其实对主子的决策有些疑惑,他若是秦三娘,早就知道此行他们会来到苏州,秦三娘又岂会做出这般自投罗网的事情?
果不其然,两日过去了,城门口都没有传来任何有关秦三娘的消息。
没想到十一日的这晚上,宋越便看见了守城的官兵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说是找到了秦三娘的下落。
起先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宋越心中自然是高兴的,暗道主子果然是料事如神。
乍然吹来了一阵冷风,挂在房梁下的红灯笼摇曳了一瞬,在地上落下了些许斑驳,秋夜的风也沾染上了些许凉意,宋越在此时陡然清醒,心中的欣喜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秦三娘那样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人找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这些话他总归是不敢说出口的,更是不敢在主子面前说出口。
很快宋越便走到了主子的屋子面前,敲了敲门,得到主子的允许之后这才进了屋子,嗓音恭恭敬敬回禀道:“主子,看守城门的官兵说看见夫人进城了,官兵已经派了人前去跟着了。”
此话一出,本就安静的屋内就显得更加鸦雀无声了,宋越本就是觉得心中忐忑,此时更觉心中没底,有些猜不到主子究竟是什么心思。
傅云亭此时正坐在书案前看书,这几日后脑时不时就会传来些许疼痛,像是有人拿着斧子要一下一下将他的脑子劈开一样。
每每头疼的时候,他本就冷淡的面容便显得越发阴晴不定了,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傅云亭都是恨不得将秦三娘扒皮抽筋。
又或许在这滔天怒火之下还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良久之后,傅云亭这才开口让宋越退下,言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宋越离开了屋子,临走前还不忘记动作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就连木门吱嘎的声响都努力控制到最小。
见主子态度如此模糊,宋越非但没觉得松了一口气,反倒是更觉得秦三娘在主子心中分量有些太重了。
往日主子对那些叛主的奴仆从来都是乱棍打死,如今秦三娘所做的事情与那些叛主的奴仆分明没有任何不同。
依照宋越看来,直接派人去将秦三娘处理掉就可以了,又何必沉默这么久?
书案前点燃着一盏烛火,烛火簌簌燃烧发出些许声响,在安静的书房中很是明显,橘红色的烛火在他的面容上投落些许斑驳,衬得他的面容越发阴晴不定了。
秦三娘,秦三娘。
唇齿间默默吐出了这三个字,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
除了苏州,他根本没想过她还能去别的地方,她断然是不敢回荆州城的。
他倒要看看她费尽心思从他身边离开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到底是怎样的诱|惑,让她宁愿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要离开他。
究竟是她外面有了意中人,还是她听了秦兴的吩咐要去办什么事情。
这两种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傅云亭都会恨不得直接动手掐死她。
但愿秦三娘不要自寻死路。
后脑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能提剑出去将她捅个对穿。
片刻之后,傅云亭翻开了放在书案上的佛经看了许久,这才觉得内心的戾气消散了一些。
*
夜色蔓延开来,清透的月光高高地挂在空中,秦蓁躺在床榻之上对此倒是一无所知,些许月光从木窗缝隙中落了进来,地上一片霜雪一般的白莹莹。
多日奔波赶路的心酸一下子浮上了心头,秦蓁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她忍不住低声地哭了起来。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这个朝代是全然陌生的,这个封|建朝代是吃人的,要将她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