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笔落在地上,笔端的墨汁四溅开来,在地上落下斑驳阵阵, 更甚至有一些墨汁还溅落在了宋越的身上,可即便是这样,他却还是不敢眨眼、更不敢躲闪。
如今看主子这个模样, 何止是动怒, 简直是要被气死了。
宋越的眉心狠狠一跳,暗自屏住了呼吸, 只是祈祷这场火能够不烧到他身上。
此时书房中安静极了, 傅云亭深吸一口气, 这才勉强压下了心口的怒火,“她不想上药就不上,反正疼的是她自己,还有今日便去给她找一个女夫子过来, 好生教导她一些那些三从四德的道理。”
“常言女子出嫁从夫,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出嫁之后不说是处处顺顺从也就罢了, 反倒是件件忤逆,去寻个女夫子前来好生改一改她身上的那些坏毛病。”
闻言, 宋越便忙不迭应声离开前去办这件事情了。
伴随着一道吱嘎的木门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傅云亭在心中默默念着佛经,良久之后心情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近来的天气有些说不出的闷热。
真是奇怪,明明都已经入秋了, 天气却还是这样闷热。
或许是他的心乱了,连带着情绪也仿佛处在了躁动不安之中。
秦蓁拒绝上药的态度无非是表明了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她对他还是满心怨恨和厌恶,哪怕是伪装都不愿意装出来温顺低头的模样。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性子烈骨铮铮的人,也不知道是应该说她性子倔强、还会是说她蠢笨不懂得变通。
事实上这两个词都算不上是什么好词。
她明明知道只要自己低头,哪怕仅仅是装作低头的模样,一切苦难就能迎刃而解。
可偏偏她就是不愿意。
过往傅云亭最是厌恶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六年前傅家全家被冤枉下放天牢,傅父在朝堂上为官多年,平日里也是有一些关系甚好的官员,逢年过节的时候也经常走动。
可偏偏等到傅家落难的时候,这些关系甚笃的亲朋好友全都割袍断义了。
树倒猢狲散本就是人之常情,这样没什么,可偏偏有些趋炎附势者明明知道傅父是冤枉的,可却偏偏在察觉到陛下的心思之后,为了立功站了出来,顺水推舟对傅家进行诬陷。
是以傅云亭对趋炎附势的小人可谓是厌恶至极。
一环扣一环,他看见出淤泥而不染、性情澄澈干净的秦三娘的时候,才会一见倾心。
更甚至在他知道她是从秦家那样肮|脏|污|秽的地方出来的之后,心中的讶然更是多了一些。
可偏偏他最开始看中的那一身笙笙玉骨却成了最棘手的存在。
没了这身纤尘不染的玉骨,傅云亭根本不会多看秦蓁一眼,可有了这身玉骨,她浑身荆棘般的尖刺将彼此都刺的鲜血淋漓。
他能怎么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强权将她身上的笙笙玉骨一寸寸给敲碎,他要用铁血手段让她彻底屈服顺从,他要让她永远都留在自己身边。
即便不是心甘情愿也没有关系。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如何才算是心甘情愿?
如何才能让她做到心甘情愿?
脑海中仅仅只是浮现了这四个字,傅云亭便觉得心间涌上一股止不住的烦躁,便是默念佛经也没有什么效果。
她的心是野性难驯的,连带着她柔弱的身躯也仿佛有了无穷无尽坚韧不拔的力量。
他想,若是要彻底驯服秦三娘,那就一定要先训服她的一颗心。
*
秦蓁洗漱之后就默默双臂环胸默默靠坐在了床头,她不愿意给伤口上药、也不愿意进食,甚至周围的人同她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见此,侍女们难免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方才她们才将夫人的情况禀告给公子之后,迟迟也没有得到主子的指示。
于是侍女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神色略带紧张地盯着夫人的一举一动。
毕竟主子之前吩咐过她们,夫人似乎有很强烈的自戕倾向,是以侍女们真是一时一刻都不敢将视线从夫人身上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总是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侍女们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但见是宋大人领了一位模样冷清、身上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女夫子走了进来。
宋大人是主子的心腹,他做的事情自然都是主子的吩咐。
秦蓁虽然是不言不语坐在了床榻之上,可却并非是真的与世隔绝了,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甚至是方才听见门外那道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的时候,她的思绪也是有了那么一瞬间的紧绷和警惕——担心是傅云亭走了过来。
经过黥刑之后,秦蓁的神经就仿佛无时无刻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之中,像是一条被拉到极致的琴弦,再也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了。
稍微一用力,就会被彻底撕裂扯断。
她想不明白傅云亭让这样一位女夫子前来究竟是为何,可她早已被世事搓磨的不再天真了,自然也不会觉得傅云亭会如此好心,仍然记得她想要识文断字的事情。
他若是真有如此好心,那便应该放她自由,而不是指望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恩小惠而让她感恩戴德。
果不其然,这女夫子前来不是为了什么传道授业,而是为了给她讲三从四德和出嫁从夫。
那女夫子手中拿着的正是《女诫》。
“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①”
其实这些话虽然文绉绉的,可秦蓁在现代也算是中文系的高材生,自然是能听得懂这其中的意思。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有文化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平生头一遭,她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屋内安静极了,一时间只有女夫子清清淡淡的念书声,这声音听起来是清淡舒缓如同小溪流一般,可偏偏其中的封|建压迫意味却如同巍峨群山一般压顶而来。
起先听这女夫子训诫的时候,秦蓁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眼神空荡荡的,一直等听到那一句话的时候这才彻底绷不住了。
她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在这一刻弯了下去,鸦青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间或露出她一点白皙若雪的肌肤,紧接着青色就如同柳树垂绦一般垂落而下遮挡住了她的面容。
她无声无息落着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昨夜到现在哭了太久的缘故,她总是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不舒服。
傅云亭果然是心狠手辣,知道从身体上无法彻底让她屈服,便想要在精神上让她彻底臣服。
杀人诛心也莫过于如此。
这女夫子在府中一待就是数日,除开每晚睡觉的那些时间,女夫子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诵读着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女德女诫。
秦蓁起先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并不认同这些女德女诫,她以为自己也能如松竹一般坚韧不拔,任凭风雪如何簌簌积压在了她的身上,她都能做到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子,将那些风雪全都摇下来。
一开始确实是如此,可后来秦蓁便慢慢有些受不住了,精神洗脑的效果实在是太过可怕了,等到后面那几日的时候,秦蓁已经是有些精神恍惚了,她甚至是有些怀疑是不是她的想法错了。
是否女子生来就应该成为男子的附庸,是否女子生下来就应该将三从四德这些东西统统都刻进骨子里?
是否是她的记忆和观念出现了偏差?
有那么一瞬间,秦蓁甚至是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来自现代了,她到底是秦三娘还是秦蓁,亦或者她关于现代的一切记忆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美梦……
自从醒来之后,秦蓁就开始不吃不喝了,任凭侍女们如何好言好语劝着、声泪俱下跪在地上求着,她都是不言不语,像是一个被山野精怪吸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了空荡荡的一个躯壳。
侍女们看见夫人这个样子,自然是十分担心,忙不迭前去将此时禀告给了主子,可得到的也只有主子的一道冷笑,“由着她去,不吃就不吃,总归也是饿不死。”
谁都能听出来主子言辞之中的滔天之怒,侍女们自然是不敢再多嘴了,行礼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书房之中,傅云亭面色阴沉如霜盯着桌子上的奏折,他且看看她的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他且看看到底是她先饿死,还是她那一身笙笙玉骨率先断掉。
这样昼夜不分地流泪,也不怕自己那一双招子瞎掉。
他其实也是想要去看一看秦三娘的,可只要一看见她在流泪,他的一颗铁石心肠也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动容,他已经对她心软很多次了。
他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将她的骨头彻底给磨碎了。
心中虽然是想着无论这次秦三娘倔强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是不会心软的,她要如何作践自己是她自己的事情,与他何干?
他绝对不会眼巴巴前去看她,然后心软再次说出一些递给她台阶下的服软话。
话虽如此,可等到九月二十一的时候,傅云亭还是没能忍住前去看秦蓁了,听奴仆说这三日她都是不吃不喝、一直流泪,她如此这般作践自己,怕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还未走进屋子,远远便听见了女夫子诵读《女诫》的声音。
走进了屋子中,傅云亭便看见秦蓁面色憔悴、双眼泛红地靠坐在了床头,她鸦青色的发丝垂落而下,衬得她一张白皙若美玉的面容更是楚楚可怜了。
到底是生来就艳若桃李、冰肌玉骨的美人,即便是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也有种梨花空谷皎皎的破碎感,担当的起我见犹怜这四个字。
傅云亭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了自己想要走上前,替她将那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拂开的冲动。
见主子来了,侍女们和女夫子忙不迭低头行礼,傅云亭只是举动随意地摆了摆手,便让她们全都退下了。
一阵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之后,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傅云亭就这样安静地站在了床榻旁边。
他垂眸幽深平静的视线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但见她双眼泛红、眼中无泪,听侍女们前来回话,说她这几日一直都在流泪,便是睡梦中也是满脸泪痕,眼下已经到无泪可流的地步了。
木门就这样敞开着,些许傍晚的余晖从门口落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如同群山一般笼罩而下,将秦蓁的身子彻底困在了一片阴影之中。
永远都无法躲避的阴霾。
屋内就这样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秦蓁其实察觉到了傅云亭来了,若不染那如同唐僧一般的女夫子如何会停下念紧箍咒,这三日任凭她如何打骂发怒,这女夫子可是从未停下来过。
除了傅云亭这样的活阎王,谁还能有这样的神通广大?
秦蓁知道他此次前来为何,她不愿意开口主动同他说话,更不想在他面前露出摇尾乞怜的惨态,她眉眼低垂,眼底平静之下是一片ru如同枯竭泉眼的绝望。
她低着头,于是傅云亭的眼中便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头顶,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了,一直等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这才响起了秦蓁略显沙哑的声响。
她因着哭了很久又长时间滴水未尽,嗓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粗粝的像是未经打磨的贝壳,“傅云亭,你什么会让那女夫子离开?”
闻言,傅云亭的步伐微微一顿,片刻之后,他这才薄唇微启、语气冷淡道:“这话你该问问自己才是,秦三娘。”
语毕,他便径自抬步迈过了门槛,彻底迈出了这间屋子。
自从傅云亭离开没多久,女夫子和侍女便又回来了,绵绵不绝的诵读声再次在屋内响起。
秦蓁听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常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什么时候她想明白回头了,这女夫子也便离开了,这件事情的选择权从来都在她的手中。
脑海中仅仅是浮现了这个念头,她就有些不受控制地阖上了眼眸,她想要落泪,可早已到了无泪可流的地步。
只剩下一片干涸的绝望。
如何才能回头,错的人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哪里错了?
任凭侍女们如何劝说,秦蓁都是不吃不喝,甚至连话都不肯讲了,如此过了五日,她原本落水之后身子就留下了病根,身子骨原本就是虚弱至极,如今绝食之后更是经不起这般作践了。
九月二十五日是秦蓁绝食的第五日,女夫子正在诵读着《女诫》,忽然便见夫人两眼一闭径自从床榻朝地面倒了下来,若不是一旁围着的侍女眼疾手快,只怕秦蓁会摔个头破血流。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顿时院子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很快大夫陆元便赶了过来,说夫人是饿昏过去了,说起来陆元其实算是傅云亭的手下,而他对这个主子一向都是十分尊重的,偏偏这次陆元的面色是有些凝重的,语气也是略微重了一些。
“主子,夫人之前落水之后身体本就有旧伤,原本身子是养的差不多了,可偏偏逃难这段时间身子又亏空了许多,如今接连五日都没有进食、没有喝水,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何况还是夫人这样孱弱病重的身子骨?”
“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夫人会活不过四十岁。”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便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傅云亭的面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滞涩,像是冬雪落在了冰封万里的河面之上,虽然仅仅只是几片的雪花坠落在上面,可却还是引起了他的震动。
千里冰封之下,出现了那么几道足以千里决堤溃于蚁穴的裂缝,可是却无人察觉,就连傅云亭自己也没有察觉。
傅云亭这次是下定决心要用铁血手腕让秦蓁屈服了,都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他就更不可能再松口了。
此时心软,前功尽弃,秦三娘还是恨他恨的要死,秦三娘还是会决然而然地离他而去。
那他如今所做的这些事情都前功尽弃了,他做的所有事情除了让秦三娘更加恨他入骨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他不能接受,这条路一旦走了就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了。
在如冬雪一般凝滞的空气中,良久过后,傅云亭这才面色如常,嗓音冷淡道:“夫人若是不愿意进食,那你们便想法子将粥食给夫人喂下去,若是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你们便全都以死谢罪吧。”
听闻此话,侍女们都是浑身一僵,跪在地上伏着的脊背更是往下面压了一些。
傅云亭这话虽然听起来仍然是清清淡淡,可跟在他身边伺候了很多年的人还是轻易就听出来了其中的杀意和嗜血之意。
傅云亭站在床榻边双目微垂,视线落在了秦蓁苍白憔悴的面容之上,他的心底似乎是在隐隐作痛,些许绵绵如同针扎一般的刺痛从血肉之内、心脏跳动之处传来。
他想,这原来就是心痛的滋味。
七月初三的时候他们二人大婚,那一晚府中觥筹交错、遍地都是鱼龙舞,他进入新房掀开红盖头的时候,入眼的是一张粉面桃腮、艳若桃李的美人面。
那时候的秦三娘即便是未施粉黛,模样看起来也是娇艳动人。
可如今不过是过去了不足三月的时间,她的面色便已经是憔悴如斯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一对本该是恩恩爱爱的夫妻变成了如今相看两相厌的样子?
傅云亭自然是清清楚楚的,一切都是从定波桥他射出的那一箭开始。
那一箭虽然没有射伤秦三娘,可却彻底伤了秦三娘的心,才教她宁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要从他身边离开。
早知,早知当初他定然不会射出那一箭。
可是往事已经黯然不可追,傅云亭此时能留住的也只有今日和明日了,他永远都回不到过去,如此便只能动用这些雷霆手段逼着秦蓁从过去的介怀中走出来。
往后的日子还合租那长着呢,又何必为了这一点事情而耿耿于怀、死抓不放?
就在宋越以为主子会屏退所有人,单独同夫人相处一会儿的时候,却见主子径自转身大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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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周四更,其余时间不更。
①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出自东汉班昭《女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