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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作者:盏一一 当前章节:148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2

可是任凭采星如何心急如焚,任凭她如何努力地在西湖水中搜寻夫人的踪迹,得到的都只有一片令人眼灼的白浪, 根本就无法找到夫人的踪迹。

想到夫人之前有过溺水的经历,采星更是心急如焚,万一夫人出事了可该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 采月那厢在岸边也注意到了天色的不对劲, 她匆匆命人乘着船舫前去接夫人回来,看见电闪雷鸣、浪潮翻涌的时候, 采月心底就已经隐隐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她暗暗在心中祈祷希望上天能保佑夫人平平安安的。

可没想到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等到采月命人撑着船舫赶到湖心的时候,眼看采星和那艄公都快筋疲力尽被淹死了,采月忙不迭吩咐侍卫将他们二人打捞了上来。

采星早就是筋疲力尽了,被侍卫从湖中给捞出来的时候, 人早就是筋疲力尽了。

她模样狼狈地趴下了船舫的甲板之上,抬眸看向采月的时候, 冰冷的面容之上是一片木然的绝望, 采星望着采月,开口近乎喃喃自语道:“夫人, 夫人不见了……”

她的声音是那样小,小到采月需要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才能听清楚她口中近乎喃喃自语的话语,顿时采月也是浑身一凉,夫人, 夫人现在究竟在哪里?

那厢侍卫仍然在江水中不停打捞,可却仍是一无所获。

有些事情怎地偏生就是这样凑巧,怎么偏偏今日原本风和日丽的西湖会忽然变得狂风大作, 怎么小舟上明明有三个人,偏偏就是夫人不见了踪影?

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又是一阵惊雷砸落下来,采月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是被人用斧子重重劈开了一般,她几乎是眼前一黑就直接浑身瘫软摔在了甲板之上。

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采月只能勉强维持着清醒,唇瓣控制不住地颤抖、嗓音也似将断未断的琴弦一般嘶哑,“快,继续下湖去找夫人,夫人若是出事了,我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阴雨连绵,大浪翻滚,天色阴沉的像是打翻的浓墨,狂风乱雨似乎要如焰火一般将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焚烧殆尽。

侍卫们全都跳进了西湖之中搜寻着夫人的踪迹,轰隆隆的雷鸣声从来都没有停歇,狂风骤雨似乎要将西湖上的一切全都掀飞,大浪滚滚翻涌将一切都吞噬。

平日里风平浪静的西湖此时变得是这样骇人。

而人的身躯在此时风浪翻涌的西湖之上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轻轻的一阵风浪就能彻底将人的身躯吞噬。

随着时间点点滴滴的流逝,采月和采星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此时更是惨白一片,狂风骤雨将她们二人瘦小的身形刮得摇摇欲坠。

眼看着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侍卫们都没有找到夫人的踪迹,夫人又根本不会泅水,如此来看夫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采月浑身就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可是眼下除了回府去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主子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终于最后采月下定了决心,牙关颤抖吩咐让大部分侍卫在这里继续打捞夫人的尸体,另外一部分侍卫则是同她和采星一起回府去找主子禀明这件事情了。

总归是难逃一死,夫人死了,他们这些人也难逃一死。

况且没能保护好夫人,本就是他们这些人的错处,夫人都已经没了,他们这些人又有何颜面再继续存活下去,左右不过是先回去找主子禀明这件事情,而后再以死谢罪罢了。

*

今日傅云亭外出处理了一些公务便回到了府中,总归是刚到杭州的那几日要忙碌一些,这些日子将那些繁忙的公务理清楚之后日子倒是没这么忙碌了。

他听说今日秦三娘出府游玩了,便想着一会儿出府找一下她,两人也能好好在外面用上一顿饭菜。

想到杭州的饭菜,傅云亭可谓是连连摇头,便是粗糙如他都有些吃不惯,更何况算得上是锦衣玉食的秦三娘呢,看来还是得抓紧时间找上几个厨子才是。

前些日子好生锦衣玉食地用药膳温养着身子,秦三娘消瘦的身子才算是被养出了一些肉来,可惜从苏州到杭州周车劳顿奔波了几日,她的身形便又渐渐消瘦下去了。

想到此,傅云亭便有些头疼地用右手食指捏了一下眉心,他平生还从来没遇见过这么棘手的事情,唯独一个秦三娘让他觉得颇为棘手、左右为难。

傅云亭回府的时辰还算早,他原本是打算先在府中处理一段时间的公务的,他虽然远在江南杭州,可是对京城的一些情况还算是了解,这京城的天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变了,届时这天下的天也会跟着变了。

只是才坐在书房中批阅了一段时间的折子,没想到屋外就忽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傅云亭一直都是个纵然泰山崩于前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人,可是这一刻听见外面轰隆隆传来的雷声的时候,他提笔的动作却是不由得滞涩了那么一瞬,紧接着一滴浓墨便从狼毫笔的笔尖坠落,那一滴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蔓延开来,当即就氤氲开来一片晦涩。

那一刻,他的心头也仿佛是蒙上了一层阴鸷,连带着心口都似乎是在隐隐作痛。

秦三娘,秦三娘。

傅云亭暗自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右眼皮径自跳个不停,连带着一颗铁石心肠也仿佛有一瞬间的收紧,手中的折子也彻底看不下去了。

他兀自将狼毫笔放下,合上折子之后就匆匆从椅子上起身,径自出了书房,匆匆带人就要前去找秦蓁。

他心中的慌乱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一颗心就仿佛是悬在了半空,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秦三娘,一颗不安定的心只有在见到秦三娘的那一刻才能彻底安定下来。

偏偏刚出了书房没多久,原本还算是风和日丽的天气陡然变得阴沉了许多,乌泱泱的黑云遮蔽而下,电闪雷鸣百不断,一道道张牙舞爪的闪电仿佛要将天幕撕裂开一道口子。

狂风大作,乱风仿佛要将院子中的树木尽数给连根拔起,不过是几息之间的功夫,紧接着瓢泼大雨便砸落而下,豆大的雨滴砸落而下的时候如同阵阵密鼓砸在了人的心上。

傅云亭的右眼皮跳的越发猛烈了,他面色已然是阴沉如铁了,心底那股不测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即将从他手中彻底溜走了。

“去,去找夫人到底在哪里。”

听出了主子言语中的催促和着急之意,奴仆们自然是不敢耽搁下去,匆匆就出去打听,不过是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就打听到了夫人的下落。

宋越便匆匆回府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了主子,“回主子,夫人去西湖了。”

闻言,傅云亭心头更是狠狠一跳,即便是西湖平日里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可到底也是个不算小的湖泊,在这样阴风怒号、大雨瓢泼的恶劣天气之下,西湖也是危险至极的。

千算万算,让秦三娘避开了危险至极的钱塘江大潮,万万没想到如今问题居然会出现在西湖这里。

早知这段时间就让秦三娘闭门不出,好好在府中养病了。

只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今日的雨似乎是格外来势汹汹,傅云亭不过是在屋檐下站了这么短短一会儿子的功夫,身上的黑衣就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大半。

阴沉沉的黑衣显得他面色越发阴沉如铁了。

傅云亭径自朝着府外走去,身后的宋越撑着油纸伞拼命追逐主子的步伐,可却还是根本追不上。

才方方追出去了没几步,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了一阵妖风,顿时便掀飞了宋越手中的油纸伞,顿时米黄色的油纸伞便如同断线纸鸢一般飞了出去。

宋越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这鬼天气,随后也不再去管那什劳子的油纸伞了,匆匆抬步就朝着主子的身影追了过去。

奴仆们已经在门口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奴仆们侧首看见了主子淋雨浑身湿透走出来的时候,各个都是吓得半死,些许有眼色的奴仆忙不迭撑开了油纸伞前去迎接主子。

傅云亭连看都不看那奴仆,匆匆便翻身上马朝着西湖赶去了,冷冷的骤雨拍在脸上,身上的衣衫也早就全都淋湿了,如同寒冷铁片一般紧紧贴在身上。

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这样的事情,他用力挥动着马鞭,恨不得马匹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甚至他紧紧勒着缰绳的左手也在微微颤抖。

这样不寻常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反常的天气,隐隐像是包含了一种本就算不上吉利的征兆。

他总是隐隐觉得秦三娘身上像是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但愿上天保佑秦三娘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等到宋越匆匆追到府门的时候,便只能看见主子策马渐行渐远的身影,宋越当即便带上侍卫匆匆跟了上去。

一直快马加鞭朝着西湖赶了小半个时辰的时候,傅云亭猝不及防便在半路碰见了匆匆往回赶的采月等人,他勒紧了缰绳停下马匹,匆匆一眼没能在人群中看见秦三娘的身影。

顿时傅云亭心头又是一紧,一颗心早在凄风苦雨中彻底陷入了冰冷麻木之中,他勉强压下了心间那股不好的预感,厉声开口质问道:“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做什么,夫人呢,夫人在哪里?”

早在看见主子的时候,采月就率先跪在了地上,身后的侍卫紧随着她的动作跪了一地。

听到了主子带着冷峻的质问,采月直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等到她再次抬首的时候,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额头不断滑落。

暴雨冲刷着血迹和眼泪一同从采月的面容上滑落,血色胭脂在她一片惨白的面容上滑落而下,采月嗓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主子,夫人她掉进西湖中了,侍卫们打捞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找到夫人的踪影。”

“夫人乘坐了小舟游玩西湖,刚到湖心的时候便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眨眼间来临,风浪掀翻了小舟,夫人便落入了西湖之中,采星在西湖中到了许久也没找夫人的踪迹,后来奴婢带着侍卫打捞了许久,也是一无所获……”

这话说完,采月便又是重重一磕头,大声哭道:“主子,是奴婢没能保护好夫人,奴婢自请殉葬。”

有些话她虽然没有直说,可是言语间的意思已经很是明确了,夫人本就不会泅水,且之前还有溺水的经历,在大浪翻涌的西湖中困了这么久的时间,即便是擅长水性的人也会没了性命。

夫人,夫人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自从采月开口说话的时候,傅云亭心底那股不详的预感就如同阴霾一般迅速扩大,他甚至觉得是这婢女在胡言乱语,好端端的一个人欢欢喜喜出门了一趟,不过就是这么半日的功夫,人如何就不见了?

人如何就没了?

听完了采月的话,傅云亭更是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昏迷过去,若不是还有些许岌岌可危的理智吊着他最后一口气,只怕他会忍不住下马狠狠踹这胡言乱语、谎话连篇的婢女一脚。

大雨哗啦啦冲刷而下,杭州的天从未像今日这般冷过,傅云亭浑身如坠冰窖、只觉得寒意彻骨,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话,可甫一张口就有些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喉间仿佛隐隐有一股血气在翻涌。

到最后他也是什么都没说,勒紧了缰绳快马朝着西湖赶去。

他想,无论是什么情况,他总要亲自前去看一看情况的,万一这只是秦三娘性子顽劣同他开的一个玩笑呢?

总而言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三娘活着是他的人,死了也是他的鬼,她生生世世都只能属于他。

就算是她真的死了,她的尸骨也要等他百年之后一同与他合葬。

很快傅云亭就赶到了西湖边,他下马之后走到了西湖边,大雨瓢泼落下,往日风平浪静的西湖此时风浪翻涌,大浪如同妖怪一般长着血盆大口一般要将人彻底吞噬,看起来很是骇人。

西湖岸边没有秦三娘的身影。

想来那婢女说的应该是实话了。

想来秦三娘就是被这阵汹汹巨浪给卷走的。

纵然凄风苦雨下个不停,可傅云亭抬眸还是能清楚看见西湖上的一切,大浪翻涌之中他看见了停泊在西湖湖心的那一艘船舫之上,看来侍卫们仍然是在不停找人。

可这么久都过去了,人若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这么久过去了,找不到那也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甫一浮现在脑海中,傅云亭就觉得一股腥甜在喉间蔓延开来,顿时喉间一热,他便吐出了一口鲜血来,鲜血落在地上如同一朵泣血的杜鹃花。

不过大雨瓢泼,那朵殷红的杜鹃花很快就彻底被雨水给冲刷干净了。

滴滴雨珠如同惊雷一般砸落在傅云亭身上,他的一袭黑衣早就彻底淋湿了,往日行军打仗的时候,塞外昼夜温差总是很大,在夜间即便是只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

可偏偏如今站在西湖边的时候,傅云亭却觉得是那样的冷,喉间的腥甜久久都没有散去,冷风骤雨吹在身上也带着些许风雨飘摇的意味。

他忽然就觉得心口传来一阵绵密如同针扎的疼痛,漫天风雨都似乎变成了无尽锋利的绣花针,将他万箭穿心,心口的疼痛一并牵动了他的头脑。

眼前忽然阵阵发黑,傅云亭控制不住地朝前踉跄着走了几步,那样子像是一颗巍峨参天的白杨树隐隐有了大厦将倾的倾颓姿态。

宋越带着侍卫们一路快马加鞭追了过来,甫一到了西湖边上便动作干脆利落地下马朝着主子走了过来。

见主子步伐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宋越心中忙不迭快步走了过去,眼看主子就要摔倒了,他便及时搀扶住了主子。

傅云亭察觉到身边人的搀扶,他踉跄着的身子慢慢恢复了平衡,可是眼前的视线还是阵阵发黑,心口处绵密的刺痛也一直都没有消失。

惊涛骇浪的西湖俨然变成了作恶多端的妖怪,张着血盆大口已经吞噬了他的妻子,如今也似乎是要步步紧逼将他一口吞入腹中。

那一刻,傅云亭脑海中忽然不管不顾浮现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他的妻子已经没了,他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吗?

这西湖既然已经带走了他的妻子,索性便将他一同带走好了。

此时此刻,傅云亭的脑海中和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秦三娘,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个事事,秦三娘对他不是一般的重要,而是极其的重要,乃至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对秦三娘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也并非是源于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的占有欲,更非是来自傅家和秦家的仇恨报复。

他是真的爱上秦三娘了。

他竟是真的爱上秦三娘了,爱上了自己仇人的女儿。

这个荒唐的念头甫一浮现在了脑海之中,傅云亭就觉得浑身气血都在那一刻翻涌而上,眼前视线更是染上了阵阵斑驳,一颗心早已是千疮百孔。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在秦三娘殒命之后,他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一直以来对她的爱意。

或许更早一点,早在第一次在长街上相遇,看见她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救下那个幼童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已经不由自主地长长停留在她的身上了。

这就是文人口中所谓的一见钟情。

只可惜一直以来他都被傅秦两家的血海深仇给蒙蔽住了眼眸,连带着对秦三娘也带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偏见。

往事接二连三浮现在脑海之中,傅云亭一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更是支离破碎了。

回忆如同利刃刀刀从他的血肉之躯上划过,他浑身早已是血肉模糊了。

可有些事情实在是来得太晚太迟了,再也没有任何补救的时机了。

狂风骤雨敲打在身上,傅云亭弯腰缓了许久,视线这才勉强恢复了正常,虽然早就猜到了身边搀扶着他的人究竟是谁,可是侧首去看身边人的时候,他的心底还是带了一丝不自觉的期待。

期待着身边搀扶住他的人正是秦三娘。

可惜不是,当然不是。

冷雨狂风不停歇,傅云亭混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他想,是不是秦三娘故意存了要从他身边逃跑的念头,这才会故意跳入了西湖之中?

亦或者她是意外落入西湖中的,可却是故意不挣扎呼救的,正是如此,侍卫们才一直都没能搜寻到她的踪迹。

细细想来,早在苏州的时候,秦三娘的身上就已经浮现了些许明显的死意。

越是这般想着,傅云亭便越是觉得触目惊心,心中更是闪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秦三娘的死究竟是个意外,还是他一步步用这些铁血手腕将她逼死的?

其实后者的念头更加强烈一些。

越是风浪在耳边怒吼,后者的想法便越是强烈,已然全部占据了他的脑海,俨然到了如影随形、纠缠不休的地步。

傅云亭没想过要去摆脱这些念头,一些事实是显而易见的,根本没有掩盖和自欺欺人的必要。

也不知道是不是西湖旁边刮着的风太过撕心裂肺了一些,还是傅云亭实在是太过痛彻心扉了,他竟是隐隐在耳畔听到了秦三娘俨然是句句泣血的质问和谴责。

“傅云亭,都是你把我逼死的。”

“傅云亭,若是你愿意早些放手,若是你愿意早些放我自由,我现在就不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傅云亭,都是你把我逼死的。”

“……”

没过多久,傅云亭一双原本还算是清明的眼眸,眼下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血丝,一双眼眸充血状况还算是比较严重。

撕心裂肺和万箭穿心的疼痛不断从心口传来,傅云亭一直笔挺的脊背此时也是有些弯曲了。

他忽然用手死死扣住了宋越搀扶着他的胳膊,侧首看向了宋越,一双充血的眼耨中暴露出些许如同鹰隼一般的锐利和岌岌可危的崩溃,“宋越,你说是我一步步把秦三娘给逼死的吗?”

“宋越,你说是我把她逼死的吗?”

这话当然不会从宋越口中得到任何回答。

在宋越看来,是秦三娘命薄、没有福分,是她明明得到了主子不可一世的爱却不知道真心。

这一切明明都是秦三娘的错,这些事情明明都是秦三娘一个人矫揉造作折腾出来的。

其实今日听见秦三娘死讯的时候,宋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甚至他心中也是隐隐送了一口气。

秦三娘俨然是影响主子到了这个地步,若是早点殒命也好,也就不会与主子再这般纠纠缠缠了,主子也就能恢复到从前的冷静果断了。

主子还有更重要的千秋伟业要去谋划,实在是不值得、也不应该为了一个女人耽搁太多。

听到主子的话语,宋越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等到他想要开口回答的时候,没想到主子竟是忽然吐出了一口鲜血,随后径自昏迷了过去。

血迹和风雨混合在了一起,仿佛是漫天血雨飘飘扬扬地洒落,宋越的瞳孔在震惊之下微微收缩,他心中一紧、大声道:“主子!”

见主子吐血昏迷了,宋越一双臂膀牢牢搀扶住了主子胳膊,他心中因着秦三娘殒命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妙的窃喜顿时也便荡然无存了,全然被狂风骤雨一般慌乱和无措所取代了。

没想到那秦三娘对主子的影响会如此之大。

更没想到主子竟是会因为那秦三娘的殒命而到了吐血的地步。

总而言之,此时宋越的态度已经不复之前的那般淡然了,他大声将一旁愣着的侍卫喊了过来,吩咐道:“吩咐下去,让所有人不眠不休地在西湖中打捞夫人的尸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三娘若是不在了,那身尸骨是断然要找到的,如此也好彻底断了主子的念想,如此也好彻底与这段纠缠不休的感情做个决断。

秦三娘的尸骨是一定要找到的。

*

秦蓁从未想过西湖的这场雨竟是会来的如此突然,今日的西湖原本是那样风平浪静,可却短短在几息间的功夫突然变得电闪雷鸣、阴风怒号,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砸落。

一直等到小舟被掀翻,她彻底跌落到西湖中的时候,秦蓁其实还处于一种茫然失措的状态之中。

她确实是存了想要逃跑的心思,可却是想要通过钱塘江大潮离开的,早在听到采月那一番拒绝话语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傅云亭只是表面上做出了信任她的姿态,心中对她却始终是充满防备的。

也是,他若是真的信任她的话,又岂会一次寻常出门便让如此多的侍卫跟在她的身旁,左右不过是担心她会趁机逃跑罢了的,所以才让这些侍卫以保护之名看守在她的身边,为的就是防着她逃跑。

毕竟出门在外无时无刻有这么多双眼眸死死地盯着她,她就算是存了逃跑的心思也会仔细电量一番,况且有这么多人看着她,她恐怕根本找不到什么机会逃脱。

即便是真的侥幸逃脱,也会很快被这些人给找到。

今日来到西湖完全只是她赌气之下的随口一说,执意乘坐小舟也是赌气,脑海中闪过白娘子和许仙在西湖旁的初见也完全只是意外。

可是没想到今日的西湖却是如此风云突变,一切都来的太过巧妙。

冰冷的西湖水称得上是无孔不入地紧紧贴着身子了,冰凉的感觉让秦蓁从那种茫然失措的感觉中瞬间抽身出来,紧接着她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了铺天盖地的欢喜。

她知道机会来了。

忠勇侯府的秦三娘自然是不会泅水的,可是她不是秦昭云、也不是所谓的秦三娘,她是秦蓁,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秦蓁。

她不是困在笼子中、只等着主人投喂的金丝雀,而是应该自由自在飞在碧海蓝天的青鸟。

所谓青鸟便是向死而生。

她想,她是宁愿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被狂风骤雨拍打而死,也不愿意整日困在深宅大院之中长命百岁、享受荣华富贵。

她想,纵然日子过得贫贱了一些也没什么,只要日子不贫瘠就好。

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她是愿意以生命代价作为筹码的。

宁可不要命,也要自由。

幸好秦蓁很擅长游泳,即便是这么长时间没有碰水了,可当入水的那一刻,秦蓁还是觉得浑身自由到不可思议。

她没有一丝犹豫地朝着远方游动,将那一艘轰然倾倒的小舟抛在了身后,也将那些根本不值得留恋的人和生活全都抛弃在了身后。

她是自由的,生来自由,死了也是自由。

如鱼得水,她在西湖水中是那样自由自在地游动着自己的身子,像是一直鱼儿彻底脱离了透明鱼线的束缚。

一切都是顺利到不可思议,采星根本没想到夫人会泅水,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一道身影动作灵巧地从西湖水之下游了过去,至于那船翁更是年岁已高、老眼昏花了,更不可能注意到任何的事情了。

秦蓁动作灵巧地沿着西湖水游走了,一直等到游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她这才敢将头探出了湖面之外,深吸一口气之后再次奋力朝着远处游去。

纵然风浪再大、纵然湖水再湍急,她也从来没有生出任何退缩的心思,只是义无反顾地朝前游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鸟一般拼命朝前飞着。

亦或者是像一只渴望一跃龙门的飞鱼那样游动着,只要越过了那一道无形的龙门,她的人生就会变得豁然开朗,全然走向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

为了这种全然不同的可能,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她的性命。

疾风骤雨未能浇灭她逃离困鸟生活的决心,反倒是让她在这片冰冷的西湖水中越发清醒了,清醒的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日子或许幻想就会就此破灭。

她苦求这个逃离的机会已经太久太久了,她经受不起失去这个千载难逢机会的代价了。

她想,十一月七日这一日的西湖风云突变的实在是太过突然了,或许真的是她的一片赤诚之心感动了菩萨也不一定。

或许是上天当真有好生之德,见她已经快熬到心如死灰、乃至油尽灯枯了,这才大发慈悲给了她一条生路。

从前秦蓁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这些怪力鬼神的事情的,眼下纵然她还是坚定的认为这世上并无鬼怪和神佛,可却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到她死里逃生之后,无论如何都是要跪下来朝着老天和西湖前程磕上三个头的。

多谢上苍和西湖给了她一条生路。

就这样一直不知疲倦地朝前游去,一直等到天色阴沉至极的时候,秦蓁这才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她朝着岸边奋力游了过去。

甫一上身靠了岸,她就浑身卸力一般趴在了岸边,大口大口地如同搁浅人鱼一般喘着气,泥泞弄脏了她的衣衫和面容,她也全然不在意。

满头珠翠早在她跳入西湖之后没多久被她扔掉了,秦蓁鸦青色的长发便径自如柳树枝条一般垂落而下了,此时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

因着筋疲力尽有些脱力的缘故,秦蓁的面容看起来惨白如同从阴冷潮湿湖泊中爬出来的水鬼,原本鲜红如桃花的唇|瓣此时也变得有些苍白了,可偏生往日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变得是那样鲜活。

即便是在有些漆黑的夜晚,她的一双眼眸也是亮晶晶的,竟是比夜空中的星子还要明亮耀眼许多。

淡淡的凄冷鬼气在她周围蔓延开来,她整个人美艳到不可思议。

秦蓁上身就这样懒懒地趴在了岸边,下身仍然是浸泡在冰冷潮湿的湖水之中,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总而言之是荒郊野外,偏僻极了。

月明星稀,周围安静极了,入耳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些许夜鸟低低掠过树梢发出的清脆鸣叫声。

清脆的鸟叫声像是风铃碰撞发出的声响,秦蓁趴在岸边,听到了这声响动之后,她不自觉地抬眸看向了高高的树梢,只见一道残影从树梢划过。

那是一只振翅飞翔高高宫阙的自在青鸟。

有那么一瞬间,秦蓁从这一只自在青鸟身上看见了自己的些许影子。

可不是吗,她此时可不就是如同一只千辛万苦从笼子中逃脱的青鸟吗,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她想,她与这只青鸟一般都是自由的。

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秦蓁的一双眼眸便越发是灿若繁星了,清透如水的月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比月色更为动人。

周身的恬淡平和似一泓清泉那般流淌出来。

总算是休息够了,秦蓁这才用双手撑着爬到了岸上,在冰冷潮湿的西湖水中浸泡了这么久,她浑身都是有些麻木了,就连知觉都有些缓慢迟钝了,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也是迟缓了许多。

先前还不觉得什么,等到秦蓁起身之后忽然觉得腹部传来一阵疼痛。

她起先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在湖水中泡了这么久,她身体觉得不舒服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她无意中回眸的时候,月华似水照在了波光淋漓的水面之上,她忽然就看见了那一抹在湖水中蔓延开来的红色。

顿时秦蓁便是浑身一僵,她忙不迭垂首去看自己下身穿着的衣裙,果不其然见衣裙上沾染了些许血迹,她面色间浮现了一丝灰败。

她浑身上下又没有受伤,这血迹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无非是双|腿之间。

那一瞬间,秦蓁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了一道不可思议的念头,她莫不是真的怀了傅云亭的孩子,今日在这冰冷彻骨的湖水之中游了这么长的时间,这孩子也一并没了。

如此也正好,这毒种没了也好。

虽说是常言稚子无辜,可傅云亭用铁血手腕将她一步步磋磨到了如今的地步,她却还要含辛茹苦地十月怀胎给他生儿育女,这样的结果是不是有些过于讽刺了?

虽然心中很是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此时秦蓁心中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和难过。

她才十八岁,居然就已经怀孕并且失去一个孩子了……

十八岁根本就不是什么应该生儿育女的年岁。

想到此,秦蓁便忽而觉得眼眶一热,顿时两行热泪就缓缓从她的眼眸中流了出来,她一边朝前走去,一边忍不住流泪,心中感慨万千。

自从穿越到这个封|建王朝,短短半年时光,她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光阴寸寸如刀在她身上划出了伤痕累累,有些事情每每想起来便是痛彻心扉,走路的时候也是控制不住地心绞疼。

她想,她如今虽然还是十八岁,可却觉得自己一颗心早就苍老了许多。

一颗心早就是百孔千疮了。

她朝前走去,任由鲜血顺着她的躯壳往下缓缓流淌着鲜血,她如同断尾的小美人鱼一般步履蹒跚地朝前走去。

她心中止不住地庆幸,幸好这个孩子是以这样的方式流掉的,她在现代的时候读过一些关于古代打胎的文献,知道古代打胎的技术是多么落后,药物流产根本就流不干净。

女性很多时候都是会留下伴随一生的病根,更有甚者是一胎两命。

还有些女性的孩子已经打掉了,可死胎却迟迟无法排出体内,于是后半生女性的腹部都孕育着这一个死胎,时不时就会觉得腹痛难耐,这样的病症根本就是无药可医。

秦蓁才刚刚获得自由就要面临这样的抉择,她已经知道古代打胎的种种危险了,定然是不会选择这条道路的。

她便只剩下了将孩子生下这一条路了,可是生孩子又是九死一生,这不是要将她活活给逼死吗?

就算是真的顺利将这个孩子生下来了,可是她就连自己都是无法养活的,又如何去养活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难不成最后要带着这个孩子走投无路再去找傅云亭吗?

如此未免是有些太过可笑了。

幸好上天垂怜,非但今日风云突变给了她这个逃跑的机会,而且也顺利将她腹中的这个孩子给打掉了。

如此想着秦蓁便是越发感恩戴德了,忙不迭跪下来给上天磕了十个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磕头磕的太过用力了,秦蓁从地上起身之后就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就连心口也连带着传来了一阵绞痛,她咬牙往前走了两步,想着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片刻。

可没想到下一瞬她就两眼一黑径自昏迷了过去。

她的身体怎么就差劲到了这种地步呢。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秦蓁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

十一月七日的这一夜月明星稀,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空中,皎洁清澈的月光如同一层轻纱那样轻柔地笼罩在荒郊野外,忽然野外响起了一道马车车轮骨碌碌响动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野外很是明显。

幸好今夜的月亮还算是比较明亮,借着皎洁的月光,正在赶车的长庚这才看见了倒在道路中间的秦蓁,若不然只怕他就径自赶着马车从她身上碾过去了。

长庚忍不住停下了马车,想着路上不宜节外生枝,他便想自己悄悄地去将女子给挪到旁出去,若不然以主子的慈悲心肠,只怕又要多管闲事了。

真是想不明白,主子如今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要这样的菩萨心肠作甚?

倒也不是抱怨,每每想到主子的处境,长庚便忍不住在心中觉得有些愤恨不平,明明主子生下来就是皇子长孙,身份无比尊贵,更是早早就被立为太子,是这天下未来的君主。

这些年太子殿下为人和善、勤政爱民,朝中的文武百官都对殿下是心悦诚服,当年殿下被立为太子的时候,朝中自然也是有一些反对的大臣,不过没过多久,这些大臣也便都被殿下的一片爱民之心给感动了。

这些年殿下不知道为天下黎民百姓做了多少件好事,这天下万民都对殿下是心悦诚服。

这晋氏王朝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应该是殿下的才对。

殿下才应该是未来的天子。

可偏偏如此得民心的太子殿下却不愿意当一国之君了,竟是甘愿将唾手可得的万里河山都拱手让给了那位容王晋玉容。

容王这个封号一听就是注定与皇位无缘的,所谓容王就是要容得下这些陛下对他轻视和冷漠,毕竟这些年来陛下就连让容王上朝都不肯,有怎么可能会让容王继位?

长庚从小就跟在殿下身边伺候了,也算是殿下的心腹,那一日听到殿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长庚简直是要控制不住地大声尖叫出来了。

天哪,天哪,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您真的清醒吗,您真的不是头脑一热做出来的决定吗?

您可知道自己究竟放弃的是什么吗?

您放弃的可不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的糖果,而是万里河山和至高无上权力。

试问普天之下有哪个人不想称王称帝的呢?

恐怕也只有殿下这样心地善良的傻子会将唾手可得的万里河山给拱手相让了。

不过他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了,好歹没有失态到这个地步,只是到底没能完全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果不其然便被殿下好一顿说教。

如今长庚虽然做不到对主子的这个决定完全释然,可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不像此前那样长吁短叹了,顶多是觉得有些心塞。

秋夜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了身上,寂静的荒郊野外忽然传来了些许寒鸦鸣叫的声音,长庚忽然觉得后颈一凉,骤然便回过神来了。

他停下了马车,原本是想自己下去将那个昏倒在道路中间的人给挪开的。

其实直接驾着马车从那人身上碾过去也没什么,这些年长庚是目睹过深宫之中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的,人人都说性命有多么珍贵,可偏偏在这深宫之中人命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红墙金砖之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累累白骨。

是以紫禁城的夜晚才会是这样冰冷彻骨,因为这寒意并不是从夜风或者冷雨中来的,而是从冰凉的宫砖之下连绵不断攀援而来的,那是无数含冤而死的孤魂野鬼在阴风怒号。

可偏偏跟在太子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殿下是那样的慈悲心肠,日子久了,长庚也难免心地善良了一些,也不敢再做出什么阴损的事情了。

他若是胆敢做出什么阴损事情,只怕殿下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要知道殿下是宅心仁厚,可却眼里面揉不得沙子,处置起犯错的奴仆也是毫不手软。

就在长庚想要下马车的时候,冷不丁马车中忽然传出了主子温和的声音,“主子,有人昏迷在道路中间了,奴才这就下马车去将那人挪走。”

清泠泠的月光如同轻纱一般笼罩而下,月光下那一抹粉色其实是很明显的,可不知为何,长庚有意隐瞒了这一点。

只说了路上有人昏迷了,绝口不提昏倒的人是个姑娘。

不知为何,主子一直都是个不近女色的人,都已经十八了,东宫之中却还是空无一人,就连个通晓人事的宫女都没有。

长庚本能地提防任何出现在主子周围的女子,总觉得这些人都是别有用心。

但或许一切都是冥冥注定,哪怕长庚都已经这样说了,可是话音刚落,便见主子用手掀开了马车帘子,随后径自便下了马车,朝着地上那昏迷不醒的那人走了过去。

晋长晟穿着一袭白如雪的衣袍走下了马车,他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好权力的人,可一直穿了这么多年的黄袍,骤然脱下来也还是会有些不习惯。

离开京城的时候,晋长晟专门问了姑姑晋颜欢要不要一同离开,从此之后就隐姓埋名过平凡日子,姑姑拒绝了。

姑姑说这些年她一直都处于巨大的痛苦和惶恐之中,这种痛苦和惶恐时时刻刻如同水蛇缠绕着她,她只有在桃花庵念着佛经、拨弄念珠的时候才会觉得心平气和了一些。

她以后就在这桃花庵中了此残生了,她哪也不去,她要日日夜夜跪在菩萨面前替她那苦命的兄长祈福。

晋长晟一步步走到了那昏迷不醒的女子面前,他垂眸眉心微微蹙起落在了秦蓁的身上。

原以为这么晚了倒在地上的会是一位男子,可没想到居然是位姑娘,且这姑娘的模样看起来还是如此狼狈可怜。

清冷的月光如同轻纱一般垂落,她的面容也和彻底在月光下袒|露了出来,看清楚她的面容之后,晋长晟的目光微微一顿。

垂眸他的视线落在秦蓁衣裙上血迹的时候,晋长晟眉宇间的褶皱顿时便更加明显了,到最后他微不可查地低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弯腰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随后抱着她一步一步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那厢长庚其实也下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主子身后,原以为主子只是查看一下情况,等到真要将人挪走的时候还是需要他出力。

毕竟这些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殿下对女子总归是有些避之不及的,挑选太子妃的时候也坚持自己相看,一定要符合自己心意才行。

可惜这两年一直都没什么女子能入主子的法眼。

宫中美人如云,太子身份尊贵,本该是这世上最有资格三妻四妾的人,男子风流成性本就是理所当然,可偏偏太子是个相信男女情爱的痴情种,一心一意要去挑一个合自己眼缘的人。

仔细说来前太子似乎也是颇为痴情,自从前太子妃去世之后,一直都不曾纳妾和再娶。

不对,去年秋日宫里为主子举行秋日赏菊宴的时候,主子似乎看上了一个女子,并且派人去打探了一番那女子的下落,可惜到最后也没有找到那姑娘。

当时主子还为此伤神了一段时日,难不成那女子是山野精怪变化的不成,宫中本领高超的锦衣卫都无法打探到那姑娘的半点行踪。

此时看见主子居然破天荒地将一个陌生女子抱在了怀中,长庚心中的震惊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何止是在心中震惊,长庚站在原地神情简直是称得上目瞪口呆了,嘴巴张得仿佛能吞下一颗鸡蛋,眼珠子更是瞪得仿佛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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