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涩不明的烛光摇曳不休,就连晋长晟的眼底也仿佛一并染上了些许晦涩,他垂眸看着右手之上的那个牙齿印, 牙齿印浅浅的,像是一只新生小兽留下来的印记。
可他毫不怀疑,若是此时她有力气的话, 定然是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撕扯下来一块儿血肉。
她究竟是将他当成了谁, 才会有这样烈火焚心一般的滔天恨意?
这一年,她究竟是受了多少的苦楚?
晋长晟一直都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可自从今夜遇见秦蓁之后, 他已经不知道默默叹了多少气了, 右手上的那道齿痕是那样明显,仿佛也一并有一道痕迹落到了他的心口之上。
眼看秦蓁犹自陷入了那一片梦魇之中,晋长晟便将烛台放到了马车中的小桌子上,秦蓁双眼紧闭靠在了马车壁之上, 口中不住地在小声呢喃着什么。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鸦青色的长发再次垂落而下, 略微遮挡住了她苍白的面容。
她如今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充满了惶恐不安。
在意识到自己又想要叹气的时候,晋长晟便及时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略微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指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用完好无损的左手将她垂落的青丝给撩到了一旁。
顿时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全然映入了他的眼眸,纵然橘红色的暖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却也仍然遮掩不足她面色的憔悴。
这一年到底是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才会让一个天真明媚的少女变成了如今惊弓之鸟的模样?
若是秦蓁此时清醒着,晋长晟是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
可仔细想想要让一个人发生变化的话又何须一年的光阴, 他原本安定的生活不就在短短一个月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慈祥的祖父居然成了他的杀父仇人,原本还算是温馨的皇宫骤然变成了一个吃人的炼狱。
深宫之中,何止是奴才人性扭曲,就连主子们也都是变|态至极。
见秦蓁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晋长晟就微微侧着身子凑近了一些,她刚开始的声音是有些小的,即便是他已经凑得很近了,可却还是有些听不清。
不过没过多久,秦蓁苍白的神情就陡然变得更是惊恐了,声音也骤然变大了许多,“傅云亭,傅云亭,你休想,我绝不会同你……”
这话说到一半,秦蓁的声音便逐渐微弱了许多,晋长晟便又有些听不清楚了。
傅云亭这个名字,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在朝堂之上两人也是打过照面的,晋长晟见过这位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对方那一身沉重肃杀之气也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她怎么会与傅云亭扯上什么关系?
听说傅云亭平日里根本不近女色,应该不太会做出逼|良为|娼的这种事情,于是晋长晟的脑海之中便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世上的事情原来是如此错综复杂,兜兜转转,到头来他们三个人的命运竟然还是不可逆转地纠缠在一起。
还真是可笑又可悲。
天启二十五年的那一段仇恨远远没有结束,从上一代人身上又绵延到了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思来想去,也只能说上一句造化弄人。
就在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阵阴风,小桌子上的烛台簌簌摇曳了一瞬,瞬间就熄灭了,马车内顿时就陷入了一片漆黑沉默之中。
黑暗之中,晋长晟清朗儒雅的面容之上也浮现了一片死寂,如同风中残烛一般。
命运二字细细想来总归是有些悲凉的,尤其是发现上一辈人的恩怨又绵延到他们三个人身上的时候,想来想去总归是有些悲凉的。
其实何止是秦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他不也是发生了彻骨的变化吗?
想到此,晋长晟的眼底不由得更是多了一些苦涩。
就在此时原本昏迷不醒的秦蓁又开始了梦魇,相比起上一次,这一次倒是要平静了一些,挣扎的没有之前猛烈了,只是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什么。
或许是马车中彻底昏暗了下来,她原本微弱的需要凑近才能听清的声音此时也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晋长晟凑近了她一些,仔细去听着她口中的呢喃。
“疼,胳膊疼。”
“好疼……”
闻言,晋长晟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担心她的胳膊受伤了,先是伸手掀开了马车帘子,这才伸手解开了她的衣衫,他第一次做起来这样的事情还不是很熟练。
更何况趁着人家姑娘昏迷的时候去宽衣解带,即便是他的举动是出于关心,可这样的举动终究也是不合适的。
他现在的举动跟轻浮浪荡的登徒子也没什么区别。
罗衣轻解,晋长晟先是查看了秦蓁左肩膀,如清泉一般甘冽的月光静静地流淌了下来,只见她的左肩一片莹白如雪、莹润如玉的肌肤。
挡不住的美人皮相。
视线只是落在了秦蓁的肩头短短一瞬,下一刻晋长晟便是近乎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明明是肌肤赛雪,可那一片如雪肌肤落入眼眸中的时候却无端带了些滚烫的意味。
似乎要将他的一片目光尽数焚烧殆尽。
他动作略显仓皇狼狈地替她拉好了左肩的衣衫,明明只是看了一眼,可他却偏偏觉得这一刻心跳如雷,一颗心仿佛要从他的胸膛跳出来一般。
安静至极的马车中,晋长晟甚至可以十分清晰地听见他乱如雨点的心跳声,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心神,伸手解开了她右肩的衣衫。
一片冷然的月光之下,是一个刺青的字迹。
看清楚她右肩伤口的那一刻,晋长晟心中的那些绮思便尽数消失不见了,他看着她右肩肩头的那一个字迹,浑身滚烫的血液都仿佛在那一刻凝结成冰了。
黥刑一向是朝廷用来处罚穷凶极恶罪犯的手段,她到底是犯了何等的错事才会让傅云亭用这样的手段对她?
无论如何,傅云亭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用这样的手段就是不对。
一向温和的晋长晟此时却有了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真是恨不得直接提着剑去将那傅云亭千刀万剐。
可是他如今已经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太子殿下了,根本没有办法替秦蓁报仇雪恨。
其实一直以来,或许是从小就是身份尊贵的皇孙,晋长晟即便是对锦衣华服和荣华富贵这样的东西没有太大需求,可却也是从来都不缺的。
至于权力这种东西则是更加虚无缥缈了,他从前是皇孙的时候,阖宫上下的人便对他很是尊重了,等到他当上太子之后,宫人们便对他更是敬重了。
或许是有些东西得来的实在是太过轻易了,导致晋长晟一直对这些东西有些不在意,直到此时,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因为无权无势而产生的无力感。
也隐隐明白了自己究竟放弃的是什么。
可惜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况且他若是没有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怕此生根本就不会南下江南,也根本就不会遇见秦三娘。
世间因果循环果然是从未停歇,晋长晟只能推测或许是因为傅秦两家的血海深仇,可归根结底,当年的事情还是晋长荣在背后一手谋划的,秦家不过是依照晋长荣的吩咐办事而已。
算起来,晋长晟其实也是造成秦三娘经受如此痛苦的幕后凶手。
原来命运竟是在多年之前就已经编织出了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三个人笼罩在了其中,那时候他们还是如此一无所知,等到惊觉这个事实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早就被错综复杂的天罗地网紧紧笼罩在其中了。
命运如同透明的蜘蛛网一般将他们三个人紧紧缠绕在其中,看不透、挣不脱。
一直等到他们三人挣扎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便会被命运张开深渊巨口彻底吞入腹中。
秦蓁仍然是昏迷不醒地靠在马车壁上,口中喃喃自语着好疼,但其实晋长晟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伤口,发现她的伤口并没有明显的红肿,不过他还是从马车中找到了一瓶金疮药,将白色的药粉洒在了她的伤口之上。
或许真正的伤口并不在□□之上,而是在心口之上。
即便是药性再温和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的时候也会有一定的刺激性,秦蓁下意识发出了一道惊呼的声音。
听到了这道声响之后,晋长晟正在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了秦蓁,却没想到猝不及防竟是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眸。
秦三娘醒了。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在晋长晟的脑海中,他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明明当初派人找了秦三娘那样久,原以为此生都没什么碰面的机会了,没想到一年后竟是能在江南遇见。
她如今醒了,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些近乡情怯的,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到底记不得他了。
可万万没想到秦三娘竟是将他错认成了傅云亭。
白日在冰冷的西湖水中游了那样久,以秦蓁这样体弱多病的孱弱身子来说,能够撑到现在才昏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她觉得头脑一直都是昏昏沉沉,意识虽然没有完全消沉,可是却偏偏睁不开眼眸。
迷迷糊糊中,她察觉到有人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似乎是将她抱到了马车之中。
这样的情形是何等熟悉。
秦蓁本能地觉得恐惧,这一切都是那样似曾相识,让她不由自主觉得是傅云亭找到她了。
她用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眸看上一眼,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可偏偏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她根本睁不开自己的眼眸。
直到右肩肩头传来一阵疼痛的时候,秦蓁这才在疼痛之下睁开了眼眸,可惜头脑昏昏沉沉,连带着眼前都是一片模糊不清,她根本看不清身边人的面容,却还是拼着一口气用手扇了那人一个巴掌。
随后秦蓁便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她的力气虽然并不大,但巴掌声在安静至极的马车中很是明显。
这十八年来,晋长晟还从来没被人扇过巴掌,秦三娘的力道并不算是大,可他顿时便愣住了,他并没有生气,心中更多的是酸涩和心疼。
他知道秦三娘要打的人是傅云亭。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怨恨才能让一个人在病重的时候都不能忘怀?
秦三娘,过去的一年,你到底是过得有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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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实在是太忙了,目前的精力会主要放在新书上面,这本书只能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