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一声,傅云亭没有收回按在木门的右手,视线缓缓从那件红衣之上移到了秦蓁身上, 幽深阴暗的眼底仿佛是凝结了千年寒霜,不带一丝暖意。
“秦姑娘,别来无恙, 难道不愿意与故人叙一下旧吗?”
他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淡然, 可寒雪之下藏着的避无可避的恶意。
叙旧,什么叙旧?
她与他之间有什么可以叙旧的?
果不其然, 秦蓁听见傅云亭这一番话之后, 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便是“荒谬”二字, 她恨他入骨,却也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根本奈何不了他分毫。
她能做什么,她能做些什么来报复他?
她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已经恨他恨到了这般田地,可她唯一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的事情就是逃离他。
甚至这句话说的再难听一些,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求傅云亭放过她,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恨他, 他用那样的铁血手段百般折辱她, 她简直是要恨死他了。
可她这样无权无势、一穷二白的人,除了恨他, 她难道还能做什么旁的事情吗?
明明是他处处打压、欺|辱于她,看到最后哪怕是她已经被逼到了抱头鼠窜的地步了,他仍然能用滔天权势凌驾于她之上,用这样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来质问她。
就好像, 就仿佛他才是这段关系中唯一的受害者一样。
就仿佛他真的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真是好笑。
这般想着,秦蓁也确实笑了出来,事已至此, 她再躲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倒不如坦然面对。
毕竟傅云亭这样心狠手辣、手段狠厉的人,从来不会为了女人的眼泪而心软。
秦蓁缓缓转身、正对着傅云亭,她的视线避也不避直直地落在了傅云亭的面容之上,眉眼俱笑,绮丽的笑颜当中是凝成霜雪一般的恨意。
或许是今日的春光实在是太过明媚刺眼了,笑着笑着,她的一双桃花中便泛起了泪花点点。
“傅云亭,装什么装,我和你哪里算得上是什么故人,又从哪里来的旧可以叙?”
“若真说起来,我们二人也只能是仇人。”
“傅云亭,我且告诉你,我与你之间只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字字泣血,句句衔恨,秦蓁很少会有情绪这般激烈的时候,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反倒是觉得压在心间的大石头被挪走了。
离开了傅云亭之后,日子虽说是好过了一些,可这些话已经压在她心头很久很久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秦蓁难免也有愤懑的时候,明明做错事情的人根本不是她,可到最后却是她过着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
哪怕是暂时逃离了傅云亭,可她还是会经常梦到他,梦到他往时往日用的那些雷霆手段。
何止是血肉,简直是恨不得连同她的心肝都一并摧去。
悲愤之所至,秦蓁想也不想,索性便抬手直接删了傅云亭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院子内很是明显。
只是到底可惜了,秦蓁提了一路的篮子,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此时打人即便是用尽了她的浑身力气,可到底也没能在他的面颊留下任何痕迹。
可惜,还真是可惜了。
想到此,秦蓁眼底一暗,下意识便想要抬手再扇傅云亭一巴掌,多打一下总归是能多出一口气。
她的小心思如此明显,傅云亭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分毫,他冷笑一声,抢在她动手之前,便直接抬手死死掐住了秦蓁的脖子。
她竟是这般作死,都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是如此不知悔改。
她如果哭得楚楚可怜的话,说不定他下手的时候还能心慈手软一些。
可偏偏她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是不知悔改,作死,作死至极。
盛怒之下,他掐着秦蓁的脖子步步紧逼,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便直接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了木门之上。
他的力道极大,几乎是瞬间秦蓁便觉得喘不过气了,只觉得五脏肺腑都仿佛一并凝结在了一起,只等着灰飞烟灭的那一日。
假死离开他的这段时日,秦蓁午夜梦回的时候,经常能梦见有人掐着她的脖子,每每惶恐害怕到极致从梦中惊叫、大口喘|息着醒来的时候,她都是如同惊弓之鸟那样瑟瑟发抖。
她真的很害怕又遇到傅云亭,很害怕会从那样寄人篱下的日子。
可直到今日噩梦变成现实的时候,直到她再次遇见傅云亭的时候,她才发现有些事情原来也没可怕到那个地步,终究也不过是尔尔罢了。
她一直以为这段关系之中,受到折磨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可如今看来倒也并非如此。
她才说了几句话,傅云亭怎么就恼羞成怒到了要掐死她的地步了?
或许是生死关头,人的脑子总归是要比平时清明许多,秦蓁倒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从前的事情。
一直以来,秦蓁都把傅云亭的穷追不舍当成是他的占有欲作祟,从来都没有半分真情。
就连那一场如漠漠大雪一般席卷大半个江南的葬礼一样,终究不过是将她的死当成是一场争夺权利的借口罢了。
可如果在这些虚情假意的算计之中真的有一分真情呢?
倘若傅云亭当真是对她有几分真心的呢?
那可是太好了。
当真是好极了。
如此面对他变本加厉的欺凌,她总算是有了一些还手之力。
想到此,秦蓁看向傅云亭的目光便更是嘲讽至极了。
隐隐如尘埃一般浮现在眼眸中的轻蔑和不屑,当真如同万重山一般要将人的浑身骨头都碾碎。
在流放边塞的那六年,傅云亭最熟悉的便是这样轻蔑嘲讽的眼神,他也最恨这样的眼神
他从前是京城清贵无双的世家公子,可一朝乾坤颠倒、双亲惨死狱中,他成了人人得以欺凌的存在
自此之后,血海深仇便有如经久不散的阴霾一般、长久地笼罩在了他身上
那个时候,傅云亭最想要的东西便是权势了
他想,只要有了权势,他便能报仇雪恨了,他便也不用过受人践踏的日子了。
可惜,即便是今时今日拥有了无边权势,秦蓁不还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到头来,他视为妻子的人也不过是如此轻贱他罢了?
诸多被蒙蔽欺骗的恨意无形之中凝结成了一把刺向他的利刃,霎那间万箭穿心、形神俱灭,他近乎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秦三娘,我倒是情愿你是真的死在了西湖……”
或许,错的不是秦三娘,而是他。
他真该就当秦三娘是真的尸骨无存、葬身在了电闪雷鸣的西湖之中。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她此时死在他手中也是一样的。
语毕,傅云亭原以为恨意瞬间凝结到顶点,他本应该动手彻底杀了她才是,可是偏偏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是根本下不了手。
她真是合该瞧不起他,她都这般待他了,他却还是动不了手。
他也真是贱骨头。
想到此,傅云亭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他便松开了掐住秦蓁脖子的右手。
甚至若是秦蓁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掩盖在宽大衣袖之下的右手竟是还在微微颤抖。
幸好,她没有发现
若不然指不定会用如何轻贱万分的眼神看向他。
幸好没有,如此他便得以保全在她面前的最后一份体面了。
傅云亭松开手的那一瞬间,秦蓁便浑身失力一般再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方才她的眼神的确有故意挑衅的意味,便是真的刺激到了傅云亭,死在了他手下,她也是毫无悔意的。
可求生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大口呼吸,秦蓁重重地倒在地上,总觉得纷纷扬扬的细小微尘、连同空气都一并灌入了她的肺腑之中。
她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模样是那样撕心裂肺,倒像是恨不得连同自己的一颗血肉之心、都一并囫囵地吐了出来。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傅云亭,一双泛动着红血丝和泪光点点的眼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秦蓁自然是不想掉眼泪的,她实在是不愿意以这样一种软弱的姿态出现在傅云亭面前。
可惜,偏偏这种生理性的眼泪是根本没有办法控制的。
纵然秦蓁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可是偏偏眼泪还是不值钱地从她眼眸中掉落了下来,很是狼狈。
她当真是恨极了自己这一副软绵绵的小女儿情态。
恨意在泪如雨下的状态之下,也仿佛被消融了许多。
任谁看见了这样软弱无力的模样,怕是都要从心底轻贱她几分。
也怪不得傅云亭会如此千百般作践于她,到底是觉得她这样的人好欺负一些。
即便是用尽了这样的雷霆手段,可到最后她不还是奈何不了他分毫?
甚至她或许还要向他跪地求饶,泣涕涟涟地恳求他的原谅。
这个王朝当真是倒反天罡,当真是就连半分公道也无。
这样继续下去,她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一切屈辱还给傅云亭呢?
院子中安静至极,只剩下了秦蓁低低如游丝一般的咳嗽声,许久过去,她才平复了下来。
下一刻,她便避也不避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字字句句都难掩恨意和嘲弄。
“怎么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昭王便恼怒成了这般模样,还真是让人心中疑惑……”
“疑惑难道如你这般心狠手辣的人,也配拥有一颗真心吗?”
“傅云亭,你难道是心中真的对我有几分欢喜吗?”
“你这样的人,就连真心也是令人无比作呕……”
“你情愿我是真的死在了西湖,这有什么,你素来心狠手辣,今日亲自动手杀了我也不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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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三更[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