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这两个字甫一进入脑海,晋玉容便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他这人皮相分明生得极好,从前当容王的时候, 整日都能装出来一副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谪仙模样。
久而久之,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真成了清心寡欲的仙人。
但假的终究还是假的,总归是成不了真的。
他本质就是这样一个阴暗腐朽, 湿-漉-漉从湖中爬出来的厉鬼。
求得是荣华富贵和至高无上的权势, 哪来什么干干净净的灵魂?
或许是当上了皇帝,拥有了权势, 他便再也装不出来从前那副平淡无害的模样, 如今笑或不笑都是一副阴恻恻的癫狂模样, 总归是让人不寒而栗。
在死士的掩护之下,他们一行人的行踪倒是极为隐蔽,方才看见秦蓁被枣红色的马匹带着飞出去的时候,晋玉容对此是毫不在意的。
甚至他是隐隐期待着秦三娘能够顺理成章死去的, 他巴不得傅云亭这次亲眼看到秦三娘惨死的模样之后,痛不欲生、方寸大乱, 如此才算是没有辜负他谋划了这么久的棋局。
常言擒贼先擒王, 若是傅云亭出了什么问题,江南的这些乱臣贼子群龙无首, 处理起来自然也是简单了许多。
如此他便能高枕无忧地坐稳这皇帝之位了。
可方才看见了那顾长生临死前都对秦蓁放心不下的模样,晋玉容心中倒是难得有些好奇了,好奇这秦三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即便是晋玉容心中对秦蓁有那么几分好奇,他终究还是希望秦蓁能够轰轰烈烈的死去, 死状越是凄惨便越好。
很快,他便找到了秦蓁的踪迹,枣红色的马匹倒在地上, 睁着一双绝望而懵懂的眼眸,粗冽而又厚重地喘着气,绝望而无助地等待着最后破晓时分的死亡。
粗重的呼吸如鼓点一般声声砸落,三月下旬的苏州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晚来急的春雨。
足以淅淅沥沥打湿这世间的一切。
清泠泠的月光如泉水一般落下,晋玉容踩着满地清冷月光正正地走到了秦蓁面前,清冽如玉石一般的光辉似乎也冲淡了他身上的恶鬼之感。
衬得他人仿佛也无害纯良了一些。
晋玉容定定地站在了秦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在他眼里渺小如蜉蝣的蝼蚁,只要他微微一抬手,就能彻底要了她的性命。
秦蓁是该死了的,安安静静死在这样一个春风沉溺的夜晚。
淡淡的苦涩味在口中缠绕,方才咽下去的安神药始终阴魂不散。
晋玉容又忍不住在心中想到,直接杀了那个太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炼制出这么苦涩的丹药,这个太医应该凌迟处死才是。
直接杀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晋玉容扳倒晋长荣靠的就是王方士炼制金丹,他自然是不情愿服用丹药的,哪怕是安神丹也不愿意。
他苦心谋划,历经千辛万苦才算是登上了帝王之位,绝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就被人算计。
可无奈这些日子,他的头疼和癔症越发严重了,已经到了每日都需要用安神汤压制的程度了。
外出熬制汤药不便,且也容易暴露行踪,无奈之下也便只能服用安神丹了。
可服用安神丹却又隐隐加剧了他心中不安定的感觉,连带着癔症也严重了一些,饮鸩止渴莫过于如此了。
寒冽料峭的夜风迎面而来,晋玉容这个时候非但不觉得思绪混乱,反倒是觉得格外清醒。
清醒地发觉自己并不想要动手杀了秦蓁。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般想着,晋玉容也便慢条斯理地在秦蓁面前蹲了下来,月光落在他精巧俊秀的面容之上,连带着他的眉眼间也仿佛多了几分慈悲。
血面观音,罗刹手段。
却难得为这个见都没有见过一面的秦蓁动了些许慈悲。
也真是稀奇。
从马匹上跌落的时候,秦蓁本就松松散散的鬓发也便彻底散落了,鸦青色的鬓发如同柳丝一般垂落而下,遮住了她轶丽貌美的面容。
此时晋玉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眉眼微垂,视线可谓称得上是全神贯注地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似乎是想要透过她绮丽华美的皮相,一直深深地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秦蓁,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是能引得傅云亭和顾长生两个人、争相为了她到了如此忘我的地步?
鸦青色的鬓发松松散垂落而下,遮挡住了她的些许眉眼。
或许是此时的月光是那样悄然,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泓潺潺清泉流尽了他的心间。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①
约莫便是如是。
鬼使神差,晋玉容在这一刻伸手替她拂开了面颊上的青丝,顿时一张貌若桃花、泛若秋波的芙蓉面便径自映入了眼眸。
他眸色微深,侵|略|性极强地从她的面容上一寸寸掠过,有如秋风一般萧瑟无情地荒林吹过。
本就寸草不生的大地到最后也只剩一片荒芜,再也没有什么他能带走的东西了。
晋玉容轻笑一声,觉得秦蓁也不过是如此一个女子,也不知是怎地给那两个人灌下了迷魂汤,竟是让他们二人一个个都对她死心塌地。
他可不是什么贪图美-色的人,自然是不会为了她这一张百媚千娇的美人面而心动。
况且秦蓁也算不得上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又如何能迷惑得了他的心智。
可明明心中是如此想的,可偏偏晋玉容的指尖却是不由自主地便拂过了秦蓁的面颊。
温热、鲜活的面颊,徐徐如春日桃花一般迎风招展在枝头。
总归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折在手中把-玩。
掌中娇雀。
在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之后,晋玉容几乎是便避如蛇蝎一般地收回了手。
月光倾泻而下,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秦蓁之后,这才起身走向暗处。
到最后他也没按照自己先前的计划回到京城,而是打算继续在江南待上一段时间。
他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到底还是觉得一面不足以了解秦蓁。
他不想要从旁人口中听说秦蓁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不想要借着暗探的口得知她的任何事情。
总而言之,他决定了他要留在江南一段时间,他要亲自去看一看秦蓁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即便是已经贵为九五至尊了,纵然有百官出谋划策,可这世间晋玉容从头到尾最信任的人都只有他自己。
年幼时,他日子过得是那样艰难,早就看够了这世间诸多丑恶面容。
骨肉深情转眼葬入荣华富贵的棺樽之中,主仆情深也不过是鸩酒之下的一点烟尘。
对于这世间的一切,晋玉容原本都是不抱有任何期待的。
可偏偏,他对秦蓁升起了难得一点恻隐之心。
但愿她不要让他失望的太早。
若不然只怕他会动怒,他一动怒,旁人就要遭殃,而其中首当其冲的人便是秦蓁了。
*
夜风似死水一般笼罩而下,本来就荒凉僻静的旷野更是悄无声息,温暖和煦的春日俨然已经变成了滴水成冰的寒冬。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滴看不见的寒冰坠入了秦蓁的眉心。
秦蓁忽然觉得眉心一痛,她纤长如蝴蝶翅膀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瞬,紧接着便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眸。
入眼便是一阵漆黑如墨的夜色,远处似是隐隐有寒鸦没入了荒林之中,只留下一片仍然在颤动的林叶。
浓重的杜鹃花香裹挟着馥郁的血腥味道压下,带着排山倒海、江河翻涌的气势,劈头盖脸地砸来,秦蓁根本就是无处可躲,任凭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顾长生带着千言万语遗憾的神情、再度缓缓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忽然就控制不住地留下了两行清泪。
这样寂静无人的夜晚,秦蓁忽然很想要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也真的觉得这个封|建王朝对她实在是残忍,残忍到像是有人握着匕首,一下一下用力将她的一颗血肉之心剖的血肉模糊。
可她不能,傅云亭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
她不知道放下倒下去之前,顾长生究竟想要说些什么话。
可却知道若是她被傅云亭抓了回去,顾公子便是白白牺牲了。
况且,她只有先得到自由,才有可能知道顾长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秦蓁不得不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先是用手擦了擦面上的眼泪,而后这才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过或许是刚才从马匹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实在是太过疼痛了,秦蓁的五脏肺腑都仿佛绞痛在了一起,她几次身子原本都已经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了,却又双|腿无力骤然摔倒在地上。
接连尝试了几次,她这才算是成功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了几步,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像是一株即将凋谢的芍药花。
明明是那样艳丽的容貌,可偏偏看起来却是那样煞白憔悴,便是用上“心如死灰”这四个字都不为过。
她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而后便停下了脚步,转身定定地看向了倒在地上的那匹枣红色马匹身上。
但见月光凄婉似水,静静流淌在马儿的眼眸之中,马匹因着恐惧而不断地大口喘着气,甚至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之中也尽是惶恐不安。
那一瞬间,秦蓁仿佛从那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眸中,看见了她自己的模样。
到底是生死不由人。
也怪不得那马儿方才会摔的如此狠,但见枣红色的马匹身上已经插|了三支箭羽了。
也只剩下等死这一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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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唐·王维《山居秋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