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晋玉容眼底的觊觎也便如滔天洪水一般溢了出来。
只是秦蓁此时实在是太浑浑噩噩、魂不守舍了,一时间也没能察觉天到他这番言语之中、根本藏匿不住的觊觎和窥-探。
她只是隐隐觉得他这番言语中的逻辑很是奇怪, 她此次前来京城为的是能够多了解一些顾长生从前的事情。
毕竟有一个人为她而死,明明是那样金尊玉贵的一个人,最后却死的那样凄惨、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他的尸骨到底掩埋在什么地方了?
此生她可还有机会去祭拜他?
他都已经死了, 她却连他的遗言都没能听到,这让她如何能不愧疚?
如果那一日死的是她就好了, 她也不必日日夜夜都如此寝食难安了。
只是这件事情如何就演变成了, 要让眼前这位公子来照顾她的地步?
秦蓁自然是要开口拒绝的, 可是还不等她开口,她便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紧接着便昏迷了过去。
这件事情自然是不管她愿意与否,都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好言相劝, 她若是不肯听劝的话,那他也便只能用些强硬的手段了。
不过若是可以, 他还不想这么快用狠如蛇蝎的手段对她。
见秦蓁竟是在此时昏迷了, 晋玉容也算是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动作极为自然地将秦蓁打横抱在怀中, 随后径自抱着她出了院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桃花庵。
桃花庵这个地方早就该不存在了。
这里本来就是晋玉容为晋颜欢精挑细选的牢笼,若不是秦蓁的出现,只怕往后余生一直到死, 晋颜欢都要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画地为牢的日子
她想死,她做梦。
长盛元年,五月初四, 是夜桃花庵忽然起了一场大火,此间一切尽数付诸火海,连同屋子中供奉着晋家的那些祖宗牌位,一并付之一炬。
不过其实,祖宗这种东西早就被晋玉容给掀翻了。
*
江南苏州,自从秦蓁消失之后,傅云亭一直都在派人搜寻,只是暗地中像是有人在刻意抹去她的行踪。
这人是谁自然也不难猜,那也按捺不住出手的人不正是晋玉容吗?
他倒也真是胆子大,帝位坐的不算牢靠,手底下能用的人也根本没多少,居然还敢这样冒险前来江南。
想到此,傅云亭狭长的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些许凛冽,有些事情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想得明白,看来晋玉容倒是煞费苦心在苏州谋划了一场大局。
苏家村这个地方怕是快要成为他的傀儡村了。
怕是眼下晋玉容正寸步不离地守着秦蓁呢。
这斯打得是什么主意,自然是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
都怪他只顾着处理顾长生了,竟是还忘了晋玉容这条藏在暗中的毒蛇。
总有一日,他要将晋玉容给扒皮抽筋处理掉。
依他来看,晋玉容就是从小在暗中躲着的太久了,性子才如此阴沉偷摸,就连算计人也藏着按捺不住的心思,当真是上不了台面、难登大雅之堂。
若是晋玉容听到了这一番言辞,只怕是又要百般破防了,怕是会恨不得与傅云亭同归于尽。
*
那厢道恒子看着苏家村烧起的这场大火,只恨不得能呕出来一口鲜血,又是慢一步,怎么次次都是慢一步……
算来算去,到底是人不如天算。
兜兜转转,谁人都逃不过命运这两个字。
他每次都想要赶在事情发生前防范未然,可每次都偏偏是慢上一步,若是如此,这一世陛下岂不是又要重复上一次的悲剧了?
想到此,道恒子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涌向喉间的那一口鲜血,总归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挣扎的余地,他绝对不能就此放弃。
但愿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
五月初四这一日,晋玉容便将秦蓁带回了皇宫之中,于公于私,他都希望秦蓁的身体能够健康一些,自然是宣来太医为她好生诊治一番。
只是也不知道秦蓁这到底是想什么疑难杂症,这太医诊脉了许久都没能诊出来个所以然来,反倒是面露难色,额角甚至是浮现了些许细碎的汗珠。
也不知道是不是隔着一层丝绢,这太医把脉不出个所以然来。
晋玉容一向都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从前当容王的时候好歹还能装一下样子,自从当了帝王之后,便是片刻都容忍不下去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既然这太医诊治了半天都没能诊治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索性拖下去砍了为好。
就在晋玉容想要开口的时候,那太医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当即便模样仓皇地跪在了地上,就连话语说出来也是带着明显的磕磕巴巴。
“启禀陛、陛下,这位姑娘是怀有身、身孕了……”
“只是这位姑娘才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脉象尚且十分微弱,微臣这才耽搁了些许时间分辨。”
“只是这姑娘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腹中胎儿的月份也是尚浅,若是不好生将养着身体,只怕胎儿会保不住……”
说到这里,那太医的神情间便也浮现了一丝犹豫,随即便破釜沉舟一般咬了咬牙,“陛下,若是姑娘这一胎保不住,只怕以后也很难怀有身孕了……”
这小半年来,陛下后空都是空无一人,也从未听说过陛下临幸过哪位宫女
今日陛下却是冷不丁从宫外抱回来了一位姑娘,听说陛下对怀中的姑娘还颇为爱重,下马车的时候,一旁的侍卫想要抱这位姑娘,当即便被陛下一脚给踹开了。
可这姑娘腹中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的?
能够在深宫中存活下来的太医,自然各个都是深谙人情世故,不会将这般没脑子的话直接说出来,可是言辞中也是将最糟糕的情况都讲了出来。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行事小心谨慎一些,总归是是能多一些生存下去的希望。
闻言,晋玉容自然是听懂了太医的言外之意,他眉眼浮现些许烦躁,秦蓁有孕这件事对他来说,分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毕竟这意味着他手中的筹码又增多了,原本秦蓁在他手上,傅云亭就一定会不战而降,若是再加上一个孩子,他的天下便更是固若金汤了。
只是可惜,不知为何,晋玉容心中隐隐还是有些不悦的,甚至这种不悦已经远远压过了、他心间本该有的欢喜。
他想,他一定是病了。
只是秦三娘此时此刻分明在他身边,腹中又怎么能怀有旁人的骨肉?
还是他仇人的骨肉。
依照太医方才的那番话,怕是秦蓁这一胎能生下来都是侥幸,怕是日后也难以再怀有身孕了。
不过,秦蓁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只要傅云亭那个贱|人彻底死了就行。
晋玉容向来不在意这些祖宗礼法,甚至巴不得晋家的礼法再乱一些,就算是断子绝孙也没什么。
*
秦蓁这一昏迷就睡了整整一日,等到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五月初五的正午了。
甫一睁开眼眸,便是一抹明黄-色映入眼眸,她轻轻眨动眼眸,思绪渐渐归拢,随即便看见了一群穿着桃粉色宫装的宫女们守在床榻边。
这样的场景倒是似曾相识。
若不是这一抹明黄-色,秦蓁还以为是傅云亭将她又给抓回去了。
她双手撑在床榻之上,正想要坐起来,一旁的宫女们便忙不迭凑了上来,动作小心翼翼地将秦蓁扶了起来,道:“娘娘,还是让奴婢们伺-候您吧。”
秦蓁本就没什么力气,索性便由宫人们扶着她靠坐在床头,想到她们方才的称呼,她轻轻咳嗽了一下,解释道:“你们误会了,我不是什么娘娘。”
听闻此话,满殿宫人们都是人心惶惶,顿时便黑压压一片跪了下来,那些充溢着恐惧的话语凭借着本能脱口而出,“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后知后觉,秦蓁这才意识到那位公子的身份,原来他就是晋玉容——顾长生的那位名义上的皇叔,晋朝如今的九五之尊。
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一些顾长生的往事?
她很想多了解一些顾长生。
任凭秦蓁如何开口解释,这些宫人们都是如临大敌一般地跪在了地上,麻木地磕头,仿佛面对着什么凶神恶煞的吃人恶鬼一般。
不过麻木的又何止这满殿宫人,她也早就到了麻木如行尸走肉的地步了。
从前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秦蓁若是看见这么一屋子的人在她面前下跪,只怕是会吓得诚惶诚恐,一直同旁人讲那“人人平等”的道理。
可惜,不过是短短两年的光阴,秦蓁就已经快被彻底同化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隐隐约约,她觉得这些人像是在给她哭丧,又像是在庆祝她的新生。
终有一日,她将从棺樽之中获得新生,彻底融入这一个尊卑分明的朝代,接受自己终究逃不过内宅一方天地的宿命。
*
晋玉容原本正在书房中处理公务,听说了秦蓁醒来的消息之后,这便匆匆起身朝着翊坤宫走去。
甫一进入宫殿,他便看见一群宫人诚惶诚恐地跪在了秦蓁的床榻前,他下意识就觉得是这些宫人们伺-候的不好。
正要同往常一般开口让侍卫将这些人拉下去全都处死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自己如今在秦蓁面前的伪装,何止是语气,就连神色都在一瞬间柔和了许多,“娘娘一向不喜太多人在跟前伺-候,你们就全都下去吧。”
他的模样神态简直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宫人们自然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当即便想明白了今日陛下这般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原因,悄悄便退下了。
此时偌大的翊坤宫之中,便只剩下了秦蓁与晋玉容两个人。
晋玉容的视线徐徐从秦蓁的面容上掠过,见她的样子很是平静、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察觉,他心底的恶意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江水一般泛滥而出——她知道自己腹中怀了傅云亭的孩子吗?
她如此憎恨傅云亭,难道会愿意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孩子吗?
答案呼之欲出。
还有,她既然对顾长生在意到了这个模样,她知不知道害死顾长生的罪魁祸首就在她面前?
若是知道了这两件事情,指不定她会哭闹到如何地步。
想到此,晋玉容心中忽然对这些凡夫俗子生出了一丝怜悯,到底是一叶障目,就连自己真正的仇人都看不清楚,可怜,当真是可怜至极。
秦三娘不是性子一向纯良无害、心地善良吗,也不知等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又会是如何反应?
晋玉容一向都是一个心思阴毒至极的人,早就见惯了人心的各种晦暗不明,自然是不相信这世上会真的有什么纯良无害的人,能够经历各种苦难而保持良善。
她之所以仍然能对周围的人保持良善,不过是遭受的苦难不够多罢了。
他且等着她看他被命运蹉跎的面目全非的时候。
届时,他们两个人才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关系也好名正言顺地更进一步。
想到此,晋玉容眼底的恶意也便是更加明显了,不过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很快便转瞬即逝换回了一副温润和善的皮相。
同《聊斋志异》中的画皮妖很是相像。
秦蓁正是失魂落魄的时候,自然也是察觉不到这些东西,她实在是不想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继续住下去,便又与晋玉容提起了出宫的事情。
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并不如他面容和周身气质一般温和无害。
无论秦蓁如何开口,晋玉容的态度都是不为所动,看似温和但是却十分坚定,仿佛是铁了心要让她长长久久在紫-禁-城里面住下来一样。
“秦姑娘,既然您是长生的遗孀,长生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下我一个了,以后便安心在皇宫住下,让我好好照顾你。”
“若不然天大地大,你一个弱女子又能到哪里安身呢?”
后面的这一句话让秦蓁彻底愣住了,早知这世上有些话本就是实话,可是真当人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觉得心口一窒,只恨不得早死早超生。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上,她低低叹了一口气,本就涣散的眼神更是显得形如槁木,随后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容。
鸦青色的发丝垂落而下,她的眉眼也仿佛被一片馥郁的雾气顷刻淹没。
模样苍白憔悴,那样楚楚可怜。
有那么一瞬间,晋玉容忽然很想轻轻用手碰一下她的面颊,力道不会很大。
轻轻一下,只是轻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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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元旦快乐,这本书可能会一月末完结,祝宝宝们在新的一年里可以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