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十一月初,秦蓁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她的身子骨就更是病弱了, 几乎是到了下不了床榻的地步,不过她也并不是很关心在意这件事情。
短短两年便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她的身子早就在无尽的磋磨之中毁掉了。
自从那一日被晋玉容给吓到之后, 秦蓁睁眼闭眼都是那些宫人们双手血淋淋的模样, 到了夜间便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白日昏昏入睡也是根本离不开床榻。
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反正日子再差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不过因着整日都是缠绵病榻、昏昏欲睡, 她反倒是觉得日子过得快了很多, 兴许这便是传闻中的因祸得福了。
晋玉容间或也会前来,只是每一次秦蓁看见他的反应都是情绪失控,朝他扔着手边能找到的所有东西。
他早就她一直避他如洪水猛兽,可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会害怕他、害怕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好在他早就没有什么良心了, 也根本不会再觉得难过了。
见过秦蓁歇斯底里的模样之后,晋玉容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过坤宁宫中了。
日子似乎就这样在日复一日平静之中, 涛涛无尽地如江水一般一去不返, 暗流涌动终有一日会冲破这粉饰太平的宁静。
转眼日子便来到了次年一月,长盛一年, 京城的冬日似乎变得格外严寒,明明已经临近年关了,可是京城却连半点过年的欢喜氛围也无。
恰恰相反,整个京城都仿佛笼罩在了一层哀愁的浓雾之中, 眼看昭王傅云亭的十万大军就要攻入京城了,百姓们如何能欢喜起来?
素来听闻昭王手段狠厉,有止小儿夜啼的奇效, 等到城破的那一日,又岂会有他们这些寻常百姓的活路?
想到此,百姓们不由得更是唉声叹气起来,好端端的也不知陛下怎么突然发疯了,平日里好歹会处理一下朝堂政务。
可自从十一月开始,陛下就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祟,居然开始命人在宫中大肆修建祭坛,据说是要为一向体弱多病的皇后娘娘祈福。
陛下整日也是闭门不出,请了许多得道高僧前去宫中做法,看这架势像是要诚信礼佛、不再过问人间的一切杂事了。
陛下还真是着魔了,从前可是个杀人如麻的冷血性子,如今竟然是为了皇后娘娘放下屠刀、一心诵经礼佛,还真是奇了怪了。
要知道先帝就是因为寻仙问道才薨逝的,陛下继位之后,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一向是敬而远之,甚至到了阖宫上下都不许提及这些事情的地步了。
可没成想竟是因为自十一月以来,皇后娘娘一直缠绵病榻、药石无灵,陛下对待这些神佛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与从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宫中传出来的这些消息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民间讨论的沸沸扬扬。
有人猜测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后娘娘一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若不然也不能将陛下迷惑到这个死心塌地的地步。
传闻商倾妲己,当时便是女娲娘娘看不惯商纣王的胡作非为,这才吩咐狐狸精妲己下凡帮助武王伐周。
陛下晋玉容的性情是那样残暴不仁,说不定也是天上的神仙看不下去了,这才让皇后娘娘下凡来拯救苍生。
自然民间也有许多人对这位传闻中的皇后娘娘是痛恨至极的,毕竟若不是这位皇后娘娘,陛下又岂会接连这么多天都不处理朝堂政务,他们这些寻常百姓又岂会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眼看反贼傅云亭已经兵临城下了,可陛下居然仍是终日诵经礼佛,俨然是已经将这天下的悠悠苍生彻底抛却在脑后了,也不知他们这些人究竟能活到什么时候?
晋玉容自然是知道傅云亭马上要攻入京城了,他辛苦谋划而来的江山社稷马上就要易主了,可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么在意这些事情了。
秦蓁说得对,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尽快死了。
想到此,晋玉容的唇边便浮现了一抹讥讽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提笔抄写佛经,只是冷不丁便咳嗽了起来。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顺着喉咙攀援而上,他甚至来不及侧首避开佛经,顿时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晋玉容忍不住在心中想到,等到他死了的那一日,秦蓁定然是满心欢喜。
如此也好,自从两人相识以来,他从来没做过什么让她欢喜的事情,身死魂消之后能让她欢喜一次,倒也划算。
甚好,甚好。
*
转眼便到了一月十五这一日,夜半秦蓁只觉得身下传来一阵热流,紧接着便是阵阵疼痛传来,宫人们当即便发现是娘娘要生产了,匆匆命人去禀告陛下这件事情。
自从知道娘娘快要生产之后,陛下就吩咐太医们寸步不离地守在坤宁宫,是以今日宫人们虽然慌张了一瞬,但很快就回过了神来,井然有序地安排生产的各项事情。
娘娘的胎位还算是比较正的,生产按理说也应该是比较顺利才是,只是可惜,娘娘的身子实在是太过虚弱了,也根本没什么力气。
即便是已经用了灵芝来吊命,可娘娘还是看着随时都要昏死过去。
坤宁中之外,晋玉容站在书案前以血抄写经书,得道高僧打坐在念诵佛经,祈愿皇后娘娘能够母子平安。
秦蓁从未这样疼过,隐隐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要在这一瞬间彻底撕裂开来,眼前阵阵发昏,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就连宫人们的声音也一并变得模糊起来。
好累,她真的觉得好累,恨不得就此彻底沉睡,好好休息一场。
只是每次她似乎要彻底昏迷的时候,就会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她觉得又心累又烦躁,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却实在是没有力气,只能这样苦苦煎熬着。
到最后她只觉得身下传来一阵疼痛,紧接着所有的苦痛都仿佛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秦蓁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道梵音,可惜那道声音像是从遥远云际传来的一般,头脑昏昏沉沉的时候,她根本就听不清楚。
就此陷入沉沉的一场梦中。
她这一生都像是纷乱迷离的一场梦。
也不知等到大梦终了的时候,究竟还能留下什么?
*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平安诞下了一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一直等到坤宁宫之中传来一道婴儿啼哭的时候,晋玉容才觉得松了一口气,连带着眼前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了,好在左手掌心一直都在流血,这点疼痛也能让他勉强维持清醒。
他强撑着一口气,提笔将剩下的经书抄写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惯阴森的面容之上,倒是难得浮现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是从前阴恻恻看人时候的皮笑肉不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眉眼俱笑。
坤宁宫的八角屋檐之下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烛红色的光亮落在地上的时候,竟是连满宫银白如霜的月色都冲淡了许多,紫-禁-城中明明发生了天大的喜事,可阖宫的氛围却又是那样萧杀肃穆。
暗处隐隐藏着燎原之火,似乎是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深冬时节,京城却迟迟都没有下雪,紫-禁-城凄厉寒冷,夜风阵阵吹拂屋檐下的灯笼不断摇曳,冷意渐渐如霜一般侵蚀而下,仿佛要冷静地将人的骨血彻底蚕食殆尽。
寒风吹在身上,晋玉容的神志变得越来越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稳婆身上,语气很是温和地开口问道:“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可他这样的人平日里就像是一条毒蛇,即便是刻意温和了语气,但听起来仍然有种遮掩不住的阴恻恻之感。
闻言,那稳婆吓得够呛,伏跪在地上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她虽然没有在陛下身边伺-候过,却是听说过陛下性情喜怒无常的事情,此刻简直是害怕的要死。
随着她的沉默,坤宁宫外的气氛骤然阴沉逼仄了许多。
半响之后,稳婆这才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地开口,将方才的话语重复了一遍,“启、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平安诞下了一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闻言,原本情绪看起来很是平和的晋玉容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逐渐泛起了泪光点点,他这一生也算是算无遗漏,就连这个孩子也恰好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若不是他的运气实在是差了一些,说不定最后真的能胜天半子。
只是可惜,可惜他算错了自己的一颗心。
他这样的人居然会有良心和真心,倒真是难得。
总而言之,或许是隐隐猜到自己命数将尽了,晋玉容此时便也不再去想着那些权力纷争了,这江山万里他注定要失去。
可他不忍心对秦蓁母子下手,并不代表他能放过傅云亭。
傅云亭毁掉了他的江山社稷,即便是就要死了,他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是伤害不到傅云亭,他也要他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临死之前,晋玉容也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滔天权力和男女情爱之间本就没有孰轻孰重的区分,得不到的那个才会真正让人抱憾终生。
他曾经亲眼看见过傅云亭为秦蓁发疯的样子,想来对傅云亭来说,自然是秦蓁更重要一些了。
可对于秦蓁而言呢,除了死掉的顾长生,还有什么人或东西是重要的?
亲生骨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