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剑对于丫鬟来说还是有些重的,单手拿着十分费力,是以她便双手捧着长剑走到了主子的身边。
不知为何, 她总是有些害怕主子,此时也是眉眼低垂不敢多看一眼,就连嗓音都透露出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主子, 长剑取来了。”
闻言,傅云亭并未看那丫鬟一眼, 而是径自伸手拿起了长剑, 分明是沉甸甸的长剑, 侍女即便是用双手捧着这把剑也还是有些吃力。
可他拿起长剑的动作却是那样轻飘飘的。
是那样轻松不费力。
这也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长剑,明明只是装饰品,可是这把长剑却是那样沉甸甸的。
傅云亭用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右手握着那把长剑,原本有些繁重的长剑在他手中也显得有些小巧了。
他这双手生的极好, 白皙修长,即便是在沙场上风吹日晒都没有晒黑, 看起来如同是一段温润的美玉。
抛开身上那股肃杀的氛围, 他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臣。
可惜他的双手比文臣的手要粗糙许多,他这双手是用力拉弓提剑的, 早就在风吹日晒中粗糙了许多。
看着相似,可是却差之千里。
傅云亭动作漫不经心地将长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而后一步步朝着秦昭云走去。
看见这一幕,屋内的丫鬟们和婆子们都是浑身僵硬, 吓得面色煞白,这大喜的日子,怎么新郎官却提着剑朝着新娘子走了过去, 这算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办喜事,还是办白事?
一时间屋内本就沉默的氛围此时就显得更加滞涩了,丫鬟和婆子们都是吓的面色煞白、不敢言语。
而秦昭云对此还是一无所知。
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虽然戴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就是能猜出来前来的人就是傅云亭。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一股酒味。
虽说是今日傅云亭并没有喝多少酒,可在宴会上呆了这么长时候,他的身上也染上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秦昭云的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
隔着红盖头,他们都看不清楚彼此的神情。
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场看不见的大雾将他们笼罩在其中,即便是隔着很近的距离,他们用尽全力却也无法靠近对方一丝一毫。
秦昭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眉眼低垂,垂眸视线落在了眼前的那双黑色金丝绣云纹的靴子之上,她知道接下来的环节便是掀红盖头。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等着他用秤杆掀开红盖头来。
哪料下一瞬一把长剑就径自划了过来,锋利的剑端挑起了红盖头。
许是他出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秦昭云只觉得眼前有一道白光划过,紧接着红盖头就被掀飞了,她有些错愕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凤冠吹落下的流苏碰撞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
她一张芙蓉美人面之上尽是惶恐和惊讶,似乎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傅云亭会忽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段时间赶路,她一直以为他们两个人之间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但万万没想到傅云亭居然会在这个这个时候忽然发疯,秦昭云抬眸眼眸中尽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傅云亭,因着那一丝惶恐和惊讶,她原本就美艳动人的面容更是增添了一丝楚楚可怜。
或许当时是忙着赶路,傅云亭才暂且将傅家与秦家的恩怨放在了一旁,眼下日子渐渐安定下来了,傅家与秦家是那样的不共戴天之仇,他如何能放下?
想到此,秦昭云的情绪也算是渐渐平定下来了,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无论傅云亭要做什么,她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这里的宅子是他的,满院奴仆也全都是他的,她不是没想过要去反抗,可是反抗又有什么用,她拼尽全力的反抗在傅云亭眼中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她的所有反抗全都烟消云散。
凤冠垂落而下的流苏碰撞发出了些许清脆的声响。
那道金属碰撞发出的轻微清脆声线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扩大,如同自云端传来的梵音,她忽然觉得耳边一片混沌,连带着眼前的视线也似乎有些模糊了。
流苏如同蝴蝶翅膀一样不停颤动。
眼前也仿佛停驻了一群蝴蝶。
长剑挑起了红盖头,鸳鸯盖头顿时就被劈成了两半,两片红布也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房间中是那样安静,几乎所有的丫鬟和婆子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红盖头落在地上的声音也似乎是那样清晰可闻。
很快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晃动的流苏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秦昭云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床塌之上,胭脂绮丽之下藏着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美人面。
因着今日是成婚的大喜之日,屋中点燃了许多红烛,烛光摇曳不停就连屋内也多了些旖旎。
其中里间正对着床塌的圆桌上还点着两根龙凤呈祥金箔蜡烛,一时间安静的屋内只剩下了蜡烛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听起来倒像是抬花轿的时候放响的鞭炮。
或许是因为喝了一些酒,傅云亭的思绪也有些迟钝了,又或许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并非是酒水影响了他的思绪,而是秦昭云再度影响了他的思绪。
似乎只要是在心中想到这个名字,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力在她面前都似乎如同泰山一般崩塌了。
与其说他是在迁怒她,倒不如说是他在恼怒他自己,恼怒自己着实是不争气,从前的铁石心肠在她面前似乎都软的一塌糊涂了。
锋利的长剑即便在略显朦胧的烛光下也散发着寒光,他垂眸视线落在了这把长剑上,眼底有些许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把剑他之前是见过的,他很确定这把剑并没有开过刃,但眼下这把剑却变成开过刃的了。
原本是想等过一段时间再处理府中的这些探子,可没想到他才刚到荆州,暗中的这些人便都已经坐不住了。
有些事情也不能再耽误了。
当年修建护城河这样大的事情,秦兴虽然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但却也不是个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傻子,若是i背后没有人给他撑腰,他又岂会干出这样株连九族的事情?
这荆州虽然地处南北交界要塞,地理战|略位置重要,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常争之地。
可正是因为如此,荆州也是十分鱼龙混杂的一个地方,暂且先不说这偌大的荆州城中究竟藏着多少探子,只怕便只是一个节度使府的探子就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
想到此,傅云亭面色微沉,方才他自然也是注意到了那一瞬间她神情中的惊慌和害怕。
在那一瞬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解释,但终究傅云亭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在原地站着。
分明是大婚的日子,可是屋内的氛围却是十分滞涩,在这种时候人人自危、人人都是提心吊胆,就连时间流逝都似乎是那样缓慢。
而秦昭云则是眉眼低垂如同仕女图一般安静地在床塌边坐着。
简直是已经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傅云亭这才侧首看向了一旁的侍女,“愣着干嘛,去将剑鞘拿过来。”
很快那侍女便将剑鞘取了过来,而后傅云亭便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将长剑重新收了回去,他动作轻飘飘地将长剑放在了桌子上。
长剑落在桌子上的那一刻,发出一道沉重的闷响。
与此同时,屋内几乎所有人的心都紧绷了许多,她们并不清楚节度使大人的脾气,此时只是觉得害怕惶恐。
那把长剑既然能够架在新婚夫人的脖子上,那自然更是能够架在她们这些奴婢的脖子上。
当然,秦昭云此时已经全然不在意这些事情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情终究不是她能够做主的。
当命运的洪流避无可避落下的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着最后结果的到来。
她心如死灰,而他的一颗心却是捉摸不定。
“这就礼成了吗?”
当然没有,成婚的前一日,秦昭云和傅云亭都是看过成亲礼节的,也自然都知道眼下婚礼的仪式并没有完成。
闻言,不管有多么害怕,此时那些丫鬟和婆子还是忙活了起来。
不过或许是傅云亭的面色和缓了一些,此时屋内的氛围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很快便到了喝交杯酒的时候。
秦昭云始终都是眉眼低垂,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就没有落在傅云亭的身上。
他的心如同树叶一般摇晃不停,她的一颗心早就如同顽石一般冥顽不灵了。
而傅云亭却还还是对这一切都是一无所知。
有些事情等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的时候,早就已经太迟太迟了。
傅云亭大步走到了床塌边坐下,随着他坐下的那一瞬间,铺得厚厚的床褥似乎是坍塌了一些。
他静静地坐在她身边,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一般将她笼罩其中。
他即便是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是那一刻侵|略性的氛围还是避无可避地传了过来。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味道,如同和风一般将她密密麻麻地笼罩在其中。
不知为何,秦昭云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她想,傅云亭可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他不喜欢她,她更是不会喜欢他。
很快丫鬟便端来了酒水,红木托盘上摆着一壶酒和两个白瓷酒杯。
在朦胧过的烛光下,白瓷酒杯像是羊脂玉一般温润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