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情?”
来的时候,杜容可是死活都不愿意同他坐一辆马车的, 现在倒好,非要死皮赖脸地跟上来,杜宁对自己这个独子可谓是十分了解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 如今做出这幅殷勤的样子肯定是有所图谋。
是以,杜宁先是斜眼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杜容, 这便伸手动作略带几分摆谱地接过了杜容递过来的茶盏, 说完方才那一句话之后, 杜宁便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并不觉得杜容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无非是在月钱和禁足的事情,其实不用杜容开口,看在他今日表现还算是不错的份上, 杜宁其实也没打算再去追究这些事情了。
“父亲,儿子要娶妻了, 还请父亲做主安排人上门求娶。”
没想到冷不丁会听见杜容说出口这样一番话, 顿时杜宁便没有忍住将一口茶水整个吐了出来,杜宁一向是个十分在意自己形象的人, 倒是难得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不过此时也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杜宁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杜容,平日里也没听说这小子同哪家的千金走的比较近呀,怎么今日冷不丁就提起了谈婚论嫁的事情?
许是看出来了父亲面容上的震惊, 杜容想到了方才那姑娘的貌美,雌雄莫辨的俊秀面容之上不由得浮现了些许羞涩和期待,少年心性, 想干什么便直接说出口了。
“父亲,方才我在节度使府中看见了一位貌美婢女,儿子对她一见钟情、想要娶她为妻,还请父亲做主过两日便上门替儿子提亲。”
历来主子身边最少都要跟着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杜容遇见秦昭云的时候,她就是孤身一人,虽然穿着粉衣,可发髻首饰都是比较简单的,是以他便想当然地将她当成了府中伺候的婢女。
且当时秦昭云的脖子上还有那样一道明显的掐痕,若是府中的主子如何会被旁人那样对待?
想到此,杜容俨然是已经将自己当做是救风尘的书生了,声音中更是带了几分着急,“今日回府父亲就抓紧时间准备一下提亲的事情,那侍女实在是可怜,脖子上被人掐出来了一道淤青……”
杜宁本就是心中震惊,眼下又听见了这个不孝子这些没皮没脸的话语,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一直等到回府之后便让奴仆押着杜容回院子了。
杜宁吩咐下人们一定要将少爷看好,免得他又做出什么冒失的事情,最后杜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杜家是首富又如何,在强权面前都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也不知这样的富贵究竟能维持几何?
*
那厢秦昭云拿起了玉佩朝着芳菲院走去,夏日的白昼似乎总是很长,她走路的时候莫名有些心不在焉。
等回到院子中的时候,采月和采星早就在院子门口等上许久了,见夫人总算是回来了,两人便忙不迭走过去扶住了夫人。
或许是嗓子有些疼痛的缘故,秦昭云今日的胃口不是很好,晚上的时候也只是喝了一些清粥、便让奴仆们将饭菜都撤下了。
沐浴之后,采月又往她的脖子上涂抹了些许膏药,也不知道这些膏药用的都是什么药材,涂在伤口上之后倒是十分清凉,连带着有些干涩的嗓子都仿佛得到了滋养。
昨夜并没有睡好,今夜秦昭云躺在床榻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夜半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是听见了一道木门被推开的吱嘎声响。
秦昭云素来都是个睡觉极浅的人,几乎是在听见这道房门被推开的声响之后便醒了,她纤长的睫毛略带不安的轻轻颤动了一瞬,很快就猜到了来人究竟是谁。
采月和采星不会做出这般没有规矩的事情,除了傅云亭还会有谁会这样理直气壮地推门而入?
或许是猜到了来人是谁,秦昭云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他一步步走来的脚步声,只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一颗心也没由来地有些紧绷了。
此时就连时间都似乎过去的格外慢,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凌迟一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察觉到一道身影定定地站在了床榻前。
他的身形是那样高大,里间点着一盏烛台,烛台轻轻摇曳,落下的斑驳将他的身影拉得格外长,他的身影投落在床榻之上,影子如同恶|龙一般似乎要将她的身形彻底吞没。
傅云亭静静地站在床榻边看了片刻,而后这才在床榻边坐了下来,烛台放在了里间的小桌子之上,昏暗的烛光只能朦胧地将屋内照亮,并不算是清晰,可是这一刻他还是十分清晰地看见了她脖子上的伤痕。
他一直都是个落子无悔的人,可是这一刻,却觉得有些后悔了,后悔昨日不应该对她动手。
傅云亭坐在了床榻边,他的视线静静在秦昭云脖子上的伤痕停留了片刻,而后从袖子中拿出了一瓶白瓷膏药,那白瓷瓶子看起来很是精致。
他拧开了瓶子,随后便用右手食指蘸取了些许乳|白色的膏药涂在了秦昭云的脖子之上,药膏是冰冰凉凉的,可是却不及他的手指冰凉。
似乎无论在什么时候,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是冰冷如冬雪一般。
虽然脖子上的伤口看起来很是瘆人,但是秦昭云脖子上的肌肤摸起来还是同羊脂玉一般,温热的、润|滑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秦昭云早就在心中告诫过自己无数次了,傅云亭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疯子,她不知道他深夜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觉得前日没能将她掐死还是觉得遗憾?
是以这才特意深夜前来要将她掐死。
有那么一瞬间在察觉到傅云亭坐到床榻边的时候,秦昭云的脑海之中都是一片空白,随后她听见了一道轻微瓷器碰撞的声音,下一瞬傅云亭便伸手将药膏涂抹在了她的脖子之上。
千想万想,秦昭云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会如此好心、深夜前来居然就是为了给她涂药,他的行为未免有些过于荒谬了。
像是有一条毒蛇盘踞在了她的脖子之上,秦昭云的身子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她就小心翼翼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
毕竟每次跟傅云亭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如履薄冰,此时此刻,她是真的不愿意再与傅云亭有任何交集了。
可是她的这些举动如何能够瞒过傅云亭,他可是在沙场之上出生入死了这么多次,沙场上总是有些人想要装死人蒙混过关,他从来都没有失手过。
此时傅云亭自然是轻而易举就看出来她是睡醒了的,但是他也没有揭穿她,只是故意放慢了他给她涂药的动作。
冰凉的指尖在她细腻的脖子上不紧不慢地打着转,清凉的药膏也仿佛带上了些许旖旎。
秦昭云只觉得时间仿佛被凌迟一般难熬,也不知道这傅云亭涂药的动作为何会如此慢,他不是将军吗,如何会连上药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怎么可能,她在脑海中第一时间否认了自己的念头,她其实隐隐猜到了或许傅云亭已经看出来了她是在装睡,可她心中还是存了几分侥幸,觉得他即便是看出来了也不会拆穿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傅云亭总算是给她涂完了药膏,他垂眸动作不紧不慢地阖上了盖子,瓷器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可在安静的里间,便是再安静的声响、此时也是十分明显。
在朦胧烛光的映照之下,秦昭云的睫毛带着几分不安定地轻微颤动了两下,纤长的睫毛在她的眼睑之下投落些许阴影。
傅云亭将药膏阖上之后就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而后这才垂眸轻轻看向了秦昭云,语气淡淡道:“秦昭云,你准备装睡装到什么时候?”
听闻此话,便是再不情愿,秦昭云也只能睁开了眼眸,靠坐在了床榻之上,想着她昨日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总不至于出格到需要傅云亭大半夜前来兴师问罪的地步吧?
脑海中甫一浮现这个念头,秦昭云就想起来了昨日杜容给她留下的那枚羊脂玉佩,她心中一紧,连带着眉心也有些不安稳地跳动了一下。
不过庆幸此时烛光还算是比较昏暗,傅云亭倒也不曾注意到她神情的异常,珠光朦胧之下,她的唇|瓣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水光潋滟。
傅云亭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了她的唇瓣之上,眼底渐渐染上了些许晦涩。
秦昭云又不是傻子,自然是察觉到了傅云亭的眼神,她抬眸下意识看向了他,却见他的眼底似乎有一片墨色蔓延开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竟是让她从他的眼眸之中窥见了些许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意味。
于是秦昭云顿时觉得心头一紧,心中蓦然生出了一股危机感,随后下意思就想要避开他的眼神,避开他那些昭然若揭的心思。
可是她的动作还是太慢了,下一瞬傅云亭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而后伸手直接按住了她胳膊,倾身径自吻了过来。
触碰到她唇瓣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就浮现了这个一个念头——果然很软,她的唇瓣果然很软。
男人似乎在这样的事情之上有一种无师自通的本事,明明前日还是略显生疏的亲吻,今日的动作就已经变得游刃有余了许多。
秦昭云自然是想要避开他的动作的,可惜偏偏还是同那一日一样,她根本避不开他这个人,也避不开他这个吻。
安静的室内有些许水声,秦昭云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原以为傅云亭这次定然会将事情做到最后一步了,只是没想到亲了片刻,傅云亭就松开了她。
他甚至还颇为贴心地伸手替她擦掉了唇边的银丝,明明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可是秦昭云却是不由自主地红了面容。
她并不是真的觉得害羞,只是一种全然凭借着本能的反应。
一直等到傅云亭离开之后,秦昭云都是维持着这样呆坐在床榻上的姿态,许久过后,她才用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言泪流满面。
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只觉得满心疲惫,好累,真的好累。
*
一晃日子就到了七月十五的时候,这几日杜宁也是心乱的不行,就连生意上的事情都没怎么去管。
原以为杜容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毕竟杜容一直都是小孩子的心性,从小到大得到什么东西都是轻而易举,纵然真的得到了也不会有多么珍惜。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杜容这些年一直都是不学无术,且杜家还是这样家大业大,杜宁定然是要仔细为他挑选一位贤内助,最好是懂得些许生意上的事情。
若不然纵然家大业大,也迟早会有坐吃山空的那一日。
是以杜宁断然不会同意自己的儿子去娶一位婢女的。
这几日杜宁都吩咐奴仆们好生看着少爷,不许他出府半步,说不定几日过去了,杜容的心思就能淡上许多。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是颇为让杜宁颇为生气的,杜容这个不肖子居然将母亲留下来的遗物都一并留给了那婢女,那可是他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是他从小就不离身的玉佩,杜容居然也如此随意地送人了。
只是没想到都已经关了这些日子的禁闭了,杜容想要求娶那侍女的心思却没有半分变淡,反倒是更加坚决了。
这些年无论杜宁如何逼迫杜容,杜容从来都不肯去学着做生意,如今为了求娶一个侍女,竟是跪在杜宁面前发誓,说只要能求娶到那侍女为妻,他今后一定学着好好去打理自己家中的产业。
这几日杜容每每想到那女娇娘不知道还要在节度使府中受上多少苦,整个人就是觉得心急如焚,连带着也没什么用膳的心思了。
他原以为父亲是定然会同意他的要求的,父亲一直都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可是没想到父亲这次的态度倒是颇为坚决的,甚至是直接禁了他的足。
七月十五日的时候,杜容总算是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他跪地发誓、一字一句都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见此,杜宁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这几日杜容面色憔悴了许多,他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中自然是心疼的,只是这事究竟能不能成还是要看傅大人的意思。
不过这事情其实也没什么难的,每年朝廷都是有赋税要求的,在这荆州城中,杜家每年交的赋税都是占大头的。
不过常言民不与官斗,便是杜家再富有,那也是绝对不能得罪当官的,是以每次有新任节度使到任,杜宁都会主动登门拜访,与节度使打点好关系,毕竟钱财哪里会有性命重要?
若是想要开口去问傅大人要人,今年杜家所上缴的赋税少不得要再多上两成。
且江南每年都有梅雨时节,这个时候洪水泛滥成灾,少不得有需要商人出钱出力。
想到此,杜宁不由得心中微沉,他出了屋子之后就看了一眼天色,说起来了梅雨时节,往常六月中下旬的时候就会开始下雨,可是今年一直到现在,江南还没有下过什么大雨,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福是祸。
既然答应了杜容的要求,七月十五的时候,杜宁就吩咐奴仆们去采办了各种各样的礼物,而后又派人去给傅大人送了拜帖,求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