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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撕开 活出个人样

作者:晴间多云 当前章节:5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43

到了进宫这一日, 朱萃早早起了,将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背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在薛府门口等着二姑娘的马车接自己进宫。

天刚蒙蒙亮,柴家马车到了,朱萃爬上马车,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萃儿给二姑娘行礼, 今日有劳二姑娘了。”

“坐我身边吧。”润水淡淡道。

“好咧。”

朱萃把宝贝包袱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大包里,除了几件不太值钱的首饰衣裳, 便是各式各样的糕点酥饼,起码够她吃上半个月。

润水瞥了一眼朱萃的包袱:“萃儿, 进宫可不许带任何东西。”

“吃的也不成?”

“不成。”

“那衣裳首饰呢?”

“也不成。”

朱萃如遭雷击。

“你把包袱留在车里, 衣裳首饰我让人替你收着,你日后出宫再来取。”

润水轻轻道。

朱萃总觉得二姑娘今日说话有些有气无力的, 也未多想,打开包袱, 抓紧时间猛吃荷花酥。

吃了两口, 突然想到了什么, 赶紧又问:“二姑娘,那书信可以带进宫里么?我贴身放着的。”

润水道:“入宫时会有女官搜身, 除了身上的衣裳首饰,任何东西皆带不进去。”

“完了,完了。”朱萃讷讷道:“我答应她们的事, 这下子全完了。”

润水问:“是有人托你送信给姐姐么?”

朱萃只得承认:“嗯……是姑娘的几位朋友。”

润水稍一思索:“把信给我看看。若篇幅不长便默下来。等入宫之后,再誊写给姐姐便是。不然,这信, 决计到不了姐姐手上。”

朱萃犹豫了一会儿,想起珍娘、小五、卉儿眼巴巴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了润水。

润水接过信,取出信纸,快速阅看起来:

信的篇幅不算长,看得出来,头两段是两人口述由他人代写的,回忆了些与姐姐相识的旧事。

“真不知,姐姐还有三位朋友。”

只是,这三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离奇。

第一位是个寡妇,第二位是个卖鱼女,第三位,则是,陈卉卉。

陈卉卉。

润水默念了一遍,总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旋即落在信纸末端,上面清楚写着:“今日偶遇柴聪,其行径与过去无异。”

信里的柴聪,竟与她的夫君柴聪同名同姓。

还是说,这根本是同一个人。

霎那间,润水记起了这陈卉卉是谁:便是成婚前,柴聪养在院里的通房丫鬟,听说,陈卉卉故意怀了身孕后,被婆母落了胎,赶出了柴家,从此以后音讯全无。

润水万没想到,这陈卉卉竟与姐姐相识,从这信上来看,两人相当熟稔。

难怪,难怪上回进宫,姐姐翻来覆去地暗示她和离。

想必,姐姐她一早便知柴聪此人,实在是不堪托付。

陈卉卉,又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呢?

想及此,她一把抓住狼吞虎咽的朱萃:“这信上的陈卉卉,如今人在何处?”

她脸色煞白,一双手死死抓住朱萃,朱萃嘴边挂着酥饼的残渣,吃痛道:“城隍庙附近,春来客栈。”

“立刻掉头,赶去春来客栈。”

润水道:“快,越快越好!”

马车朝着皇宫相反的方向狂奔。

***

马车匆匆赶到春来客栈。

润水没等丫鬟来扶,自行跳下马车,几步冲进客栈,四处张望:“陈卉卉,陈卉卉在么?”

卉儿正端了木盆预备去浆洗衣裳,听得有人在寻陈卉卉,下意识抬起头应声道:“我便是陈卉卉。”

润水径直冲了过去。

“……陈卉卉,你是陈卉卉。”

她忍不住仔细端详面前的女子,这个叫陈卉卉的,有着白净清秀的一张脸,五官柔和,神情恬淡,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中,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卉儿此前并未见过润水,见她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便问:“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朱萃已跟着进了客栈,从润水身后探出头来:“卉儿姑娘,这是我们府中二姑娘,如今是柴家的少夫人。”

“你,你便是……”

柴聪娶的那位妻子,姑娘的亲妹妹,润水。

卉儿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此,行礼道:“卉儿见过润水姑娘。”

“你认得我?”

“听姑娘提起过润水姑娘。”

“不错,我是薛润水,我的夫君,名叫柴聪,不知你可否认得?”

“……认得。”

便是化作鬼魂,也不会忘掉此人。

润水道:“陈卉卉,我来是想请你,同我走一趟。”

“你要带卉姑娘去哪里?”

王航听着动静从客房出来,将卉儿护在身后,回头低声问:“卉姑娘,这是何人?要带你去何处?”

“我带你,去见我的姐姐。”

闻言,卉儿不假思索道:“好,我这就随你去。”

王航在旁还想说些什么,被卉儿眼神止住:“王大哥,我去去就回,此事你先莫要与珍娘她们说。”

卉儿跟着润水上了马车,朱萃正要上车,润水掀开车帘道:“萃儿,你便留在此处,晚些时候,我再来接你。”

朱萃恍然大悟,跺脚道:“原来二姑娘是要她代替我去见姑娘。可姑娘分明选了我入宫啊。”

马车急急朝皇宫奔去。

***

与此同时,茯苓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清辉引开,徐重与岳麓趁机躲入寝殿的密室之中。

说是密室,其实是由若干密道组成,密道延伸至清凉殿的大小宫室,只须循着声音走近,即可透过墙上的孔洞观察宫室内的景象。

“这间密室真是精妙绝伦。”岳麓压低声音道。

徐重一面拨开正对偏殿的几处孔洞,一面对岳麓解释:“此间密室由朕亲手绘制草图,又请来能工巧匠修建。你可如寻常那般说话,这间密室最为巧妙之处,便是可将宫室内的说话听得一清二楚,又隔绝了密室内的声音。”

“陛下怎会在此建造密室?”

徐重道:“那时清凉殿几乎被皇后与徐兆安插的眼线占据,朕的任何举动皆被他们监视,于是,朕便趁一年秋狝,先皇与前皇后、废太子出宫之际,装作宫中走水将他们统统杀了,再借着修缮的名义,修了这处密室和暗道……而前皇后与废太子回宫后,又陆续买通了朕的宫人,朕就是在此,看着他们背着朕传递那些朕故意做出的假消息。”

徐重轻笑一声:“后来,这些背叛朕的人,也陆续追随他们真正的主子去了。”

岳麓咽下口水:他是为数不多,知晓陛下真面目的人。前朝后宫,大多数人只看到陛下温和宽厚的一面,如果因此以为陛下是个仁慈懦弱之人,那便是大错特错。在背叛与仇敌面前,陛下永远选择斩草除根,他的狠辣藏在温润的笑意后……

随后,二人透过孔洞,看着明妃缓缓步入偏殿,独自坐在宫室正中的坐榻上翻开书册,时不时眉头微蹙。

岳麓收回视线,识相地退后一步,不再暗中窥视明妃。

方才他无意间窥见了陛下看明妃娘娘的眼神,大概是因为身在暗处,陛下没有丝毫的遮掩,那眼神,不像人,更像是一只猛兽,随时,要将猎物囫囵吞入。

辰时刚过,便有宫人来禀:“明妃娘娘,柴夫人到了,还带了一位姑娘,正在殿门外候着呢。”

清辉道:“让她们进来。”

远远的,清辉便瞧见润水领着萃儿朝这边行来。

看不甚分明,润水将萃儿挡了大半,清辉只觉萃儿如今的身形较先前细窄了许多,不禁讶道:“数月未见,这丫头便瘦成了这般模样?”

两人垂着脸,一前一后进了殿,同时朝清辉行礼。

“臣妇叩见明妃娘娘。”

“民女叩见明妃娘娘。”

清辉愣了一愣,不由自出地从坐榻起身,亲自走到萃儿跟前,躬下身,向她伸出双手:“你,是卉儿?卉儿。”

她一向不是个外露之人,可此时也不禁潸然泪下,几滴热泪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脚边的地毯上,留下圆润的湿痕。

卉儿极力忍住泪意,可眼泪还是汹涌而出,她仰面看向清辉,泪流满面道:“姑娘,是我,卉儿。”

已泣不成声。

“卉儿。”

“姑娘……”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

宫人们已极有眼力见地纷纷避让出去。

良久,清辉一手拉着卉儿,一手拉着润水坐下,对润水道:“妹妹,多谢你此番将卉儿带来,你且等等,我与卉儿太长时间未见,我须与她说几句要紧话。”

润水问:“姐姐,我是否应当回避一二。”

清辉道:“倒也不必,这接下来的话,或许,对你亦有所启发。你便留在这里吧。”

“卉儿,珍娘和小五还好么?她们现在人在何处?”

卉儿道:“她们眼下也在京畿,一心盼着与姑娘相见。”

便将失散后三人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听说她们寻到一处风景宜人的水乡住下,还开了鱼行为生,清辉不由赞道:“好极了,你们做得极好。”

卉儿道:“便统统按照姑娘当时的谋划,除了姑娘不在身边,其余的,皆实现了。我们三人自食其力,日子简单而又平静,大家对此极为知足。”

清辉含笑道:“看来,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也能过得很好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端坐在旁的润水:“大胆地迈出这一步,才发现,天高任鸟飞,不是么?”

“确是如此,发现姑娘失踪时,除了担忧姑娘安危,也担心无法按照姑娘的谋划抵达岭南,可我们还是试着去做了,心想着,总不能一辈子拖累姑娘。”

“若没遇上你们,我也不会成为今日的薛清辉。”清辉为卉儿擦了眼泪,对润水道:“妹妹,你既亲自带了卉儿进宫,那你也应该知道卉儿是谁了。”

润水点了点头:“方才来的路上,卉儿已悉数说与妹妹听了。”

“我总算明白,姐姐为何希望我离开柴聪。”

清辉叹道:“离开薛家前,我曾无意撞见柴聪在外行事龌龊……走时太过匆忙,只能提醒你柴聪并非良人……彼时,我亦尚不知晓戕害卉儿的人竟是柴聪。”

“直到卉儿说出了当年种种惨痛之事,我渐渐下定决心,不能让你再被此人蒙骗愚弄。”

“既非良人,为何还要与他共度这漫长一生。”

清辉指了指手中的书册:“我近来一直在钻研《大衍律》,若按目前的律法,能让你摆脱柴聪的唯一法子,便是和离。”

“可《大衍律》未明文规定女子有权提出和离。这和离制度,便专为男子而设。”清辉叹了口气:“我翻遍律例,才勉强想出一条对策,除非你愿意亲自告发柴聪品行不端,我可借助处置权过问此事,在证据充分的前提下,准予你与柴聪和离。”

徐重在密室之中,将清辉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原是如此。

辉儿要处置权,是为了帮助妹妹摆脱柴聪。

柴聪,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东西。

徐重暗忖:照这般看来,她应该早在巡狩之前,便在筹谋此事了……

她竟如此沉得住气,在这之前,未对他透漏半分。

徐重隐隐有些失落,又听清辉继续道:

“润水,姐姐想问你一句,你可愿冒着家丑外扬、众人耻笑的结果,告发柴聪?”

清辉也不太确定润水的心意,试探道。

润水抬起眼眸:“我愿。”

“姐姐须得提醒你一句,迈出这一步,爹和你娘,势必会百般阻挠你,更不用说柴家父母和柴聪,定会想尽各种不入流的法子污蔑你、击溃你,届时,众口铄金,人言可畏,足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可愿。”

“我愿。姐姐当初入宫,流言蜚语何其多,不也走过来了么?”

“不,情势并不相同。”清辉正色道:“当初,若不是陛下一力将我护在身后,我未必能躲过那场风波。可如今,你的身后,仅有我一人,我也不敢确信,在滔天巨浪之中,我能否护住你不受伤害,我只能尽力而为。”

徐重听到这里,不禁心潮澎湃,周身通泰——又有什么比心上人的背后夸赞更令人愉悦呢。

润水道:“姐姐十六岁时,已吃尽了苦头,不也撑过来了。我如今已十七,早该去面对这世间的风霜雨雪了,否则,像一朵娇花,一辈子困在后宅之中,一辈子忍气吞声,看似活着,实则已死。不如像小五那般,活出个人样。”

她此前已思虑清楚,听说卉儿的遭遇后,更是下定决心:“姐姐,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就此声名狼藉,我也定要离开柴聪,我不想自己的一生,与畜生为伍。”

清辉欣慰又担忧:“如此,姐姐便拼尽全力助你。”

她何尝不知这是一条何其艰难的路,正如她当年,非涅槃无以重生。

卉儿忽而道:“姑娘说,和离需要证据,卉儿愿做人证,指证柴聪品行不端。”

“不可,绝对不可。”清辉摇摇头:“卉儿,我知你想为此事出力。你如今既已过上了平静的日子,我便不能再让你卷入这风波中……”

卉儿含泪道:“姑娘,卉儿如今有了心悦之人,可卉儿知道,卉儿不能嫁给他……柴聪已然毁了我一生,我恨他入骨却无力还击,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不仅可以帮到润水姑娘,还能一泄我心头之恨,姑娘,你就把卉儿,当作射向柴聪的一枝箭矢吧,卉儿也想,活出个人样。”

联想到客栈内将卉儿护在身后的年轻男子,润水亦动容道:“卉儿姑娘,多谢。”

清辉道:“既然你们下定决心,此事,便由我来细细筹划。”

她转头对润水道:“你如今尚不能与柴聪、柴家撕破脸,须得耐心等待时机,顺带想法子拿到更多证据。以及,此后无论那畜生如何甜言蜜语哄你诱你,你切勿再与他亲近。切记。”

“妹妹记住了。”

又对卉儿道:“你出宫后深居简出,勿要露面,你提到的那位可怜人,我会尽快派人将她救出……多出一个人证,润水和离,自然胜算更大。”

“这场硬仗,须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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