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重收回视线。
“走吧, 静待好戏登场。”
二人如来时那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清凉殿。
岳麓仍义愤填膺道:“想不到,这柴聪是个人面兽心的, 真是男儿中的败类。”
又偷瞄徐重脸色夸赞:“微臣方才听娘娘指挥若定、引经据典,倒不像宫里的娘娘了,倒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徐重面上不显,只道:“你将出宫令牌交予茯苓。”
岳麓不解。
“方才不是说了要去救人么?茯苓没令牌又如何出得了宫?”
徐重掷来一记冷眼。
出宫令牌管控极为严格, 只有一等禁卫才有权申领, 茯苓并不在此列。
岳麓一拍脑袋:“瞧臣这记性,臣立刻去办。”
顺带谄笑道:“陛下心细如尘, 微臣佩服。”
“叮嘱茯苓别说漏了嘴,别让明妃发现, 是朕在背后予她方便。”
“臣晓得……陛下对娘娘真是煞费苦心。”
徐重道:“她要为妹妹出气, 便随她去吧。只要有朕在,她要如何也使得。”
“陛下这话, 连臣听了都大为感动,更别说娘娘了。”
岳麓寻思着待此事过后, 把陛下这番话一五一十转给茯苓, 再由茯苓“一不小心”透漏给娘娘, 那娘娘对陛下,不就更加情意绵绵了么?陛下一高兴, 说不定,又给他官升一级!
“朕预备过两日与明妃去一趟老宅,你先安排妥当, 勿要惊动其他人,尤其是太后的人——你也晓得,你自巡狩回来便升了禁卫统领, 有不少人暗中盯着你的错处呢。”
“是,陛下。”
***
如徐重所料,稍晚些时候,茯苓照明妃的吩咐,连夜出宫救人。
有了师兄所赠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很快,茯苓便顺着卉儿所留的地址,摸到了城中一处偏僻民宅。
门口停了辆马车,马夫正打盹。
茯苓施展轻功跃上墙头,见宅中黑灯瞎火,唯独正房中还留了半点灯火,再仔细一看,正房门口还守了位老妇人,正瑟瑟发抖地在门口徘徊。
茯苓无声落地,贴着墙根缓缓靠近,预备先一掌劈晕那老妇人,再进门救出那姑娘。
老妇人一面摇头一面自言自语道:“作孽哟,真是作孽哟。”
门内隐隐传来哀哀哭声:“公子……你便饶了奴婢吧。”
“本公子这是宠你,别不识好歹。”
一声突兀的裂帛声后,男子厉声道:“你再敢躲,别怪公子我翻脸无情了。”
饶是老妇人也听不下去了,缩着脖子去了院角的茅房。
她一走,茯苓便上前,捅了窗纸朝里看,见一华服公子将一少女强压身下,少女衣不蔽体,满脸是泪……
茯苓火冒三丈,随手一拨,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那柴聪正脱了衣衫欲行好事,却听房门大开,冷风直灌,正欲开口骂人,一扭头,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如闪电般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剑锋离喉咙不过分毫距离。
已到舌尖的咒骂便原路回到了肚子里。
面前,是个身量矮小的蒙面人,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瞧。
目光里满是憎恶。
柴聪色心全无,抖若筛糠,恨不得磕头求饶:“大、大侠……饶……饶命啊……”
见那大侠不发一语。
柴聪急道:“大侠若是求财,这房中、宅中一切皆可自取,若是求色——”他指着榻上的惊惶少女:“这榻上之人,大侠随意拿去享用便是!”
茯苓见状狠啐了一口:“小爷我,从来不好女色,倒是,极喜欢你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公子。”
说罢,她执剑拍了拍他迅速惨白的面颊,冷声道:“小爷我命你,转过身去。”
又对那少女道:“你,把衣裳穿回,过来。”
柴聪面露难色,他自然知晓这世间亦有不少人爱好龙阳,哪知道这忽然闯入的歹人也有此癖好,心中叫苦不迭,也只得保命要紧,顺从地转过身去,为了迎合那歹人,还趴在榻上,屁股微微翘起。
这贱人!
茯苓一阵恶心,暗骂一句贱人,使了全身力气,朝那屁股狠命一踹,柴聪本是又惊又怕,在这一脚之下,竟当场昏死了过去。
倒省了我的迷药。
茯苓一把拖住那少女:“姑娘,快随我离开这腌臜地。”
两人行至门口,那看门的老妇人已如厕归来,见两人急急跨出房门,不禁惊叫一声:“你是谁?你们要去哪?”
少女哭道:“李妈妈,求您放我走吧。”
老妇人见房中没了动静,忙低声问:“梅梅,那柴公子,可是……被你们打死了?”
说这话时,一双浑浊老眼里竟有淡淡的期待。
茯苓抄手道:“无缘无故打死人可是要偿命的,今儿只是昏死过去了,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老妇人明显有些失望,忽道:“这柴公子,成天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我老婆子虽半截身子已进了土里,也耻于为他卖命,索性随你们走了。”
说罢,老妇人竟回屋取了细软,引着茯苓她们从后门离开。
从救一人变成救两人,茯苓这下吃惊不小,却也带着这一老一小去了春来客栈,投奔了住在此处的珍娘四人。自此,这人证中,除了卉儿,又多了梅梅和李妈妈。
回到宫里,茯苓将救人经过禀明娘娘,明妃听了李妈妈的一席话,感叹道:“柴聪恶行,连无知老妇亦唾弃不已,实乃罪不可恕。”
***
两日后,徐重带清辉去往京畿郊外的徐家老宅。
此行不欲惊动旁人,一行人便扮做普通商户轻车简从,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老宅。
“辉儿,宅中如今只有她和两位在此终老的老仆,为免惊扰她,朕来之前并不会提前告知。”
徐重解释道,随后亲自叩门。
果不然,须臾后,一面容姣好的中年妇人前来应门,正是徐重的生母。
徐母一开门,见徐重站在门外,身边还多了位貌美女郎,当即会意这便是徐重心悦之人,赶忙将两人迎进门内,三人站在前院,徐母连连打量清辉,越是打量越是欢喜,眼角眉梢皆带笑意。
被这热切的目光盯着颇有些羞涩,清辉垂了眼眸,端端行了礼:“清辉拜见婆母。”
“这,这怎么使得……”徐母一时窘迫,看了眼在旁笑而不语的徐重,不知说什么好,忙从左手腕子上褪下一只玉镯,牵起清辉的手,把玉镯直接套在她腕上:“这,你来得突然,我这手里我没什么好东西,便只有这只玉镯,是成婚时夫君送我的,至今已逾二十余年,趁今日交与你,娘娘。”
徐母出身寻常,与徐父一世一双人,自己的亲骨肉虽登基做了皇帝,却早已算作过继给了同宗兄弟,名义上和私底下都不宜再以母子相称。称徐重为“陛下”,对清辉顺理成章就是称“娘娘”了。
明知她是徐重的亲娘,却要受这一声娘娘,清辉不觉受之有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徐母才算妥当,回想起徐重自进门起,也始终未开口叫一声母亲,便递给徐重一个为难疑惑的眼神。
徐重心领神会,笑道:“辉儿,徐夫人既送与你,你收着便是。”
清辉接腔道:“清辉谢过徐夫人。”
徐母见他二人目光传情,彼此间心有灵犀的样子,显然感情甚笃,心中大慰:“来,快进来吃茶。”
不由分说便拉过清辉的手,笑吟吟带她进了厅堂。
原来,徐重这外冷内热的性子,是随了他母亲。
清辉忍不住唇角微翘。
落座后,徐母定要亲手为清辉煮山泉水泡茶,清辉推辞无果,只得与徐重等在一旁。清辉趁机打量家中布置,屋舍并不十分宽敞,物件亦有些年生,但目之所及的每一处皆是纤尘不染,显然每日打扫的,再想到这宅中只有老仆,清辉猜想定是徐母她亲自动手洒扫收拾,不由得对她又添了几分好感。
有勤勉且爱洁净的母亲,自然生出了勤勉且爱洁净的儿子。
清辉不由得抿嘴一笑。
徐重见她不时面带微笑,心中好奇,捏住她软腻的手心,轻声道:“辉儿在笑什么?不妨说来与朕听听。”
在笑你,里里外外,颇有乃母之风,若身为女儿身,定是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
清辉憋笑:“徐夫人令臣妾如沐春风,臣妾自然开怀,恨不得日日与夫人相伴。”
徐重道:“这也不难,待你有了皇嗣,朕命人接徐夫人进宫相伴,含饴弄孙、尽享天伦,徐夫人定会乐意。”
清辉一听这话立即反应过来:“陛下是早就想接夫人进宫了吧?为何还要借此名义?”
徐重见瞒不过她,坦然道:“这过去三年朕已提过数回,只是她顾及太后,每一回皆婉拒了朕。其实太后对此也无异议,她想得过于多了。”
话里颇有些无奈。
清辉却很明白徐夫人的考量,毕竟明面上徐重须孝敬的只能是屈太后,若徐夫人进了宫,徐重便须更加考虑周全两相兼顾,自然是更费心神。
更何况,徐重向来勤政,光前朝的一摊子事都忙不过来,就别再拿后宫的琐碎去难为他了……
真是一颗拳拳慈母心,虽无法陪伴在徐重身边,可分明全副心思皆放在他身上……
“陛下,娘娘,喝茶。”
徐母喜气洋洋地端了茶盘进屋:“这山泉水清冽甘甜。”
清辉赶紧起身接过茶盏:“我自己来便是……这茶香雅韵清虚,比起贡茶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她小小夸大了些许。
徐母相当受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你们回去时,便带些山泉水回去。”
便又急急回身去备山泉水。
清辉弄巧成拙,讷讷道:“陛下,您看看,我这一番夸赞,反而给夫人添麻烦了。”
“无妨,你来,她很欢喜。朕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你。”
清辉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是夫人给陛下面子……”
徐重笑,虽是第一回 见,可我娘很早以前便知道你,知道她孩儿心中,一早便有了一位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了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