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颢的回答自然在清辉意料之中。
这位性情懦弱的爹, 既不愿替润水出头得罪亲家,又见润水一副鱼死网破誓不退让的劲头,在百般无奈下, 便将这一家之主的位子暂且托付给了自己。
这正是清辉想要的。
要与柴家周旋,不仅要师出有名,更要不留话柄。
“既然爹将此事交由我来定夺,”清辉问:“我且问一句, 润水, 你方才所说,可有凭据?”
在场诸人瞬间把目光转向润水。
“自然是有的。”
润水旋即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此信为其中一位人证亲笔所写, 上面原原本本写明,此女曾被柴聪玷污数次, 后更是怀上身孕, 被柴夫人强行落胎后发卖。”
闻言,柴母与柴聪对视一眼, 心中对这人证已有了猜想。
“呈上来吧。”
宫人将信纸呈给清辉,清辉看后又传与薛颢、柴父一并阅看。
“如纸上所书, 此女名为陈卉卉, 五年前曾在柴家为婢, 奉柴夫人之命照料柴公子起居近一载。柴公子、柴夫人,你们可还记得此人?”
柴聪眼珠子一转, 很快回答道:“回娘娘的话,臣身边确曾有过一位叫陈卉卉的贴身丫鬟。”
“哦,那?”
“求娘娘明鉴, 事情绝非此女所言。当初,此女因常伴臣左右,故对臣起了爱慕之心……趁着照料臣的起居日常, 对臣是百般诱引,臣当时年轻不懂事,在懵懵懂懂之下,收用了此女。此女不过是个丫鬟,做主子的收用丫鬟,算不得玷污吧?”
柴聪辩道:“至于她怀孕后又为何被赶出家门,臣并不知晓,臣只记得臣当时待她极好,可能正因如此,她才恃宠生娇,惹了母亲不快。”
柴母在旁补充:“聪儿与润水成婚前,是有过通房不假,此事是臣妇做主安排的——聪儿这般血气方刚的男儿,有通房也是常见之事,不足为奇。可惜此女非但不知珍惜,反而恃宠生娇、言行无状,仗着怀孕屡屡冲撞臣妇,坏我柴府家风,臣妇只得狠下心来,赶在润水进门前,将她逐出家门。此事臣妇身边的嬷嬷、丫鬟皆可作证。”
两人的解释滴水不漏,清辉一时半会也找不出明显漏洞。
见清辉沉吟不语,柴聪心思活泛起来:“娘娘,这封信是否为陈卉卉亲手所写还暂未所知……臣知娘娘护妹心切,总不能因一封莫须有的信,就给臣定下个莫须有的罪吧?”
柴父道:“明妃娘娘,臣也不是存心为犬子申辩,只是此信太过单薄实不足以为证,若娘娘随意采信一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信,恐怕是有违公道。”
说罢,柴父深看薛颢:“在朝为官数十载,深感陛下一向处事公道,你说对吧,亲家公?”
便是在有意无意地搬出陛下来压人。
清辉不予理会。
薛颢又被当众点名,顿时头痛不已。
他虽是个从不得罪人的老好人,对此事倒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平心而论,单凭一封信就要判定柴聪品行不端确实太过武断,但方才传看之时,他见那信字迹娟秀,观之应是出自女子之手,且信上所述事情脉络清晰,诸多细节与他所了解的柴家状况皆可吻合……薛颢心中其实已信了三分。再加上,这陈卉卉宁愿冒着声名尽毁写信作证,揭开这桩对她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旧事,薛颢实在想不出,若非有极深的冤屈要伸,她何必如此……心中对此事又信了三分。
见薛家诸人皆成了哑巴,柴聪遂道:“娘娘,今日就算陈卉卉当场与臣对质,臣也丝毫不惧,臣本就是被人冤枉的。按照大衍律法,诬陷他人,轻则杖责二十,重则流放千里,若臣将此事告到陛下面前,恐怕……”
柴聪瞥了低头不语的润水一眼,面上隐隐显出得意之色。
听到这里,纪氏总算是回过味来——怎的,当着自己的面,柴聪就敢威胁润水呀,她一心极爱这唯一的女儿,使劲掐了一把薛颢,小声道:“老爷你说话呀,你就看着他们欺负我女儿,欺负我们薛家?”
见薛颢不言不语,只管做缩头乌龟,纪氏气紧,大声道:“我女儿的为人我最是清楚,这厚道孩儿打小便是有一说一,从不会胡乱冤枉谁的。”
这话自然是说给柴聪听的,可话放出来了,心里还是没个底,她转脸对润水道:“你赶紧叫那陈卉卉出来作证,是她被欺负了,难道还指望旁的人替她出头不成?”
润水皱眉摇头,卉儿有此遭遇已十分可怜,再让她面对柴家母子,不是当众揭她的伤疤么?眼下她不出面已被描绘成一个爬床求宠的贱婢,若她来了,柴家母子那两张嘴,还会轻饶她么?
“你呀你,人家躲在背后,就拿你当出头鸟。”
纪氏被这对不省心的父女气得脸色发白,险些站立不稳。
“娘,卉儿她不是这种人,她心里可苦哩……”
两人正在小声争执,厅堂外突然响起一声说话。
“陈卉卉,在此。”
门外径直走入一位身形娇小的年轻女郎,样貌、举止颇为不俗。
迎着众人或愕然或惊讶的目光,女郎直直走到厅堂中央跪下磕头:“民女陈卉卉,拜见明妃娘娘,民女恳请明妃娘娘为民女做主。”
“陈卉卉,此信是否出自你手?信中所写可是实情?”
“此信确为民女所写,信中绝无一句虚言。”
“你起身将事情经过细细说与大家听,你放心,有我在此,无人敢造次。”
卉儿颔首:“五年前,民女被夫人派去公子身边,夫人对民女说,‘公子玩心太重,身边缺位懂事的丫鬟规劝,’令民女每日定时将公子起居功课报告夫人。去后不久,民女发现公子竟与院中大半丫鬟、嬷嬷有私情,其中不乏有夫之妇,民女大惊之下,本欲立即报告夫人,却不料公子已盯上民女,用迷药将民女放倒,强行玷污……民女再□□抗皆未逃脱……许多回后,民女怀上身孕,苦求公子放过,公子却逼民女打掉孩子继续伺候,民女不甘受辱,终将此事告至夫人处,原指望夫人为民女做主,没想到,夫人不仅不加管束其子,反而强灌民女喝下落胎药,将民女发卖出府。民女幸得好心人相救,躲藏数年、隐忍数年,终于今日,再见当初害我之人!”
她转过身去,像当年那般,盈盈朝柴家母子行礼,恨声道:“奴婢陈卉卉,拜见夫人,拜见公子。”
“一别数年,夫人与公子竟丝毫未变,卉卉心中深感安慰。这些年,卉卉每日每夜在佛前诚心诚意地许愿——愿夫人溺子害子、自食恶果,愿公子恶有恶报、报应不爽。”
她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眸里尽是刻骨恨意,柴母一不小心撞上她的目光,不禁吓得倒退一步,不得不抓住柴聪的手稳住心神。
至此,在场明眼人皆是心知肚明,信为真,润水所说,亦为真。
“你,你,简直是一派胡言!陈卉卉,你当初苦苦求我收房被我严词拒绝,你就此怀恨在心,等到今日故意说出这一番鬼话污蔑于我,你好歹毒!”
柴聪急道:“娘娘、爹,她是污蔑于我,她除了这一番鬼话,拿不出半点证据!”
柴聪一下子想到什么:“对,证据,你有证据么?你含血喷人,凭空编排!”
他虽强作镇定,可声音到底有了一丝慌乱:“娘,她没有证据,她污蔑不了我!”
卉儿冷眼相对:“事情已过去五年,民女确实没有证据,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管你此刻如何颠倒黑白,真相便是如此,由不得你抵赖。”
“可笑,无凭无据,我柴聪,一个字也不会认。”
柴聪指着她的脸,歇斯底里道。
“我……我也是来作证的。”
厅堂外再度响起一道极微弱的声音。
只见一位年约十五六的小姑娘与一位老妇相互搀扶着,抖抖索索地步入厅堂。
两人学着卉儿那般,先给明妃娘娘磕头行礼。
清辉轻言细语问:“你们又是何人?怎的,你们也有冤屈?”
小姑娘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在发现柴聪的一刹那,脸色变得煞白,倏地抓紧身边的老妇。
“梅梅,别怕,别怕,今儿有宫里头的娘娘为你做主,你只管把你遇上的事儿说出来。”
在老妇的再三鼓励下,梅梅终于开口道:“奴婢名叫萧梅,从小养在天香院……”她声音越来越轻:“天香院便是城东的一处青楼。”
“十余日前,奴婢被人买下,送给了柴家公子,买下奴婢那人说,奴婢与柴家公子过去的一位心尖上的人,长得颇有几分相像,他便要投其所好讨柴家公子欢心。他命奴婢好生伺候柴家公子,柴家公子一高兴,说不定,就能为他在娘娘和陛下面前说好话。”
听到这里,清辉轻哼一声:“便是打着陛下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么?柴聪,你真是胆大包天。”
柴聪眉头紧拧,埋头不语。
梅梅道:“奴婢知道自己身如飘萍,只能仰仗柴家公子,奴婢一开始,也想着像院里的姐姐们那般,好好伺候公子,以求日后能有个安身立命的依靠,可梅梅万没想到,柴家公子私底下,竟是如此可怕,他、他每回来,都要狠狠折磨奴婢一通……”
提到这最隐秘之事,梅梅窘迫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颤抖不已,接连深呼吸了几次,才继续道:“在榻间时,柴家公子说,他以前、以前逗弄过一个叫卉卉的丫鬟,卉卉是他,是他这些年‘欺负’过的姑娘中,反抗得最为厉害的一个,可她越反抗,柴家公子越饶不了她……柴家公子便要奴婢学着像卉卉一样,然后他再……”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抽抽搭搭道:“柴家公子,简直不像个人。”
梅梅身边的老妇接道:“各位贵人、大人,老婆子我姓李,没有名儿,本收了柴家公子的银钱,替他看家守院,顺带看住这梅梅,不让她趁机跑了。可这柴家公子每回只要一来,梅梅就会遭罪,你们没见过,梅梅身上连一块好皮儿也没有,青青紫紫,这柴家公子还要咬人,专拣那看不见的地方下口,我便是替梅梅擦药时看见的……谁能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一个人,怎生得如此歹毒,梅梅还是个小姑娘,怎舍得下手……老婆子即使没了这差事不要这银钱,也不能纵他……”
老妇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
柴聪此刻已是面如死灰,这梅梅与李婆子是早已等在外头的,眼下,他总算猜到了那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哪里是什么江洋大盗,分明是明妃派人来收拾他,不仅带走了梅梅和李婆子,还狠狠踹了他一脚,他的屁股,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他摸了摸屁股,发现明妃身后站着的一位宫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很是凛厉。
“眼下,算不算得上有凭有据呢,柴大公子?”
柴聪不敢再言语,只怕再多说一个字,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人证在外头。
清辉强压住心头升腾的火气:“人证在此,柴聪,你还如何狡辩抵赖?”
柴母却在此时不识相地跪下喊冤:“娘娘,陈卉卉不过是我府中的丫鬟,这梅梅更是天香院妓子出身,还有那个李婆子,她们说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人,连咱们柴府一件物件都算不上,娘娘您又何必为了她们苦苦相逼?难道,您真要我柴府给她们赔不是?”
清辉斜睨了她一眼,叹道:“有其母必有其子,我总算知道柴聪为何会如此胆大妄为了。”
“以小窥大,柴府家风不正,柴聪品行不端。”
她对柴父道:“此事若被陛下知晓,柴公子的前程定然不保,恐怕就连柴大人您,也会被这不孝子给殃及。”
“蠢妇,还不快给娘娘磕头求饶!”
柴父怒骂柴母,恭敬道:“娘娘,娘娘千万息怒,慈母多败儿,贱内不过是位见识浅薄的妇人,柴纵求娘娘高抬贵手,就此作罢,息事宁人。”
清辉冷笑:“好一个息事宁人,你纵子纵出了此等祸害,遑论息事宁人?”
柴父稍一思索,试探道:“臣,臣愿尽力弥补——这梅梅姑娘与李婆子,臣做主将身契交还各人,两人此后便是自由身。”
“每人再赔予一百两银子,以作抚恤,柴家所有人等,皆不可找两人麻烦,否则,拿你是问。”清辉道。
“是,娘娘。”
柴父立即明白过来:“卉卉姑娘既已不是我柴府中人,便赔予一百两银子,以作抚恤?”
“那落胎之事又如何算呢?”
“这……”
“赔予五百两银子,此后柴家人若是撞见卉卉,每一回,须得小心避让。”
柴父提了一口气:“是,娘娘,一切皆听娘娘的。”
“我要你从此以后严加管束柴聪,今日回府后,立即告知府中丫鬟、嬷嬷,若有意离开,一律不得阻拦,把身契统统归还。”
“是,娘娘。”
“至于我妹妹润水,自然是即刻与柴聪和离。这和离缘由,若外人问起,你们应该知道如何回答了?”
“知道了,一切,皆是柴家之过。”
柴父除了统统答应下来,亦没有其他选择。
薛颢、纪氏在旁听得明明白白,纪氏几次欲言又止,又忍了回去。
宫人们便将事前备好的笔墨纸砚端了上来。
“孽障,还不快写。”
柴聪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亲手写下和离书。
和离书写好后,宫人呈给清辉过目。
“‘缘灭无咎,互无怨怼’,柴公子果真妙笔生花、才华横溢。”
清辉嘲讽道,手指点了点最末:“只一点,既是和离,润水的嫁妆,还要劳烦柴夫人尽快根据清册清点出来。薛府过两日便遣人来取,一文钱也不可少。”
纪氏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点头,心头大石总算落地——当初为了促成这门亲事,她陪了大笔的嫁妆,要是拿不回来,那可是损折惨重。
事到如今,这种猪狗不如的姑爷拿在手里也确实有辱颜面,女儿也为此伤心难过,真不若趁女儿年纪尚轻,尽快和离,日后再另寻佳婿。
纪氏盯着清辉看,心里已有了新的盘算,毕竟清辉如今是皇帝唯一的妃子,圣眷正浓,这做姐姐的对妹妹向来照顾,若她能花点心思为润水选位有人才、有德行、有前途的夫君,想必也不难。
这么一想,清辉在纪氏眼中,便更像个浑身金光的观音菩萨,与生俱来第一回 ,纪氏暗暗朝清辉露出了近乎谄媚的由衷笑脸。
柴家三人是吃了一瘪又一瘪。
三人面色虽各异,但皆是难看至极。
双方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后,纪氏更是毫不留情地赶他们走,丝毫不顾两家在两个时辰前还是亲家。
一出薛府大门,柴聪立即发作:“她算什么东西?若不是勾搭上了陛下,她敢如此羞辱我!奸妇!”
柴聪怒不可遏,一脚踢飞马车的脚踏。
“两个一百两、一个五百两,十几张身契、媳妇的嫁妆……”柴母掰着指头算账,越算心越凉,这一回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柴母忿忿不平道:“本想沾一沾那位贵人的光,可人家分明是来抢咱家银钱的,你没听到,她最后和老爷讨价还价……”
“对了,那个梅梅究竟是谁送给你的?这不是坑人么?”
柴聪想起如今没了明妃这座大靠山,平素成日围着他转的那群狐朋狗友想必是作鸟兽散,说不定还要找他讨要吃喝的银钱,登时萎靡:“娘,你就别问了……”
柴母又道:“唉,和离便和离,我孩儿才貌双全,还怕娶不到更好的?”
柴父本就在薛府丢了老脸,心中正是七窍生烟无处可诉,听得妻儿在旁你一言我一语,不仅不思悔改,反倒愈发离谱,垂首顿足起来:“蠢货,两个蠢货,咱们今日是着了人家的道了,竟还没看出来么?今日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我这老脸,都快被你们丢尽了!”
说罢,柴父自行爬上马车,也不等柴母、柴聪上车,吩咐马夫赶紧驾车离开此地。
“老爷,等等我。”
“爹,你莫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