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家人走后, 薛府恢复了平静。
清辉长出了一口气——为了镇住柴家人,她自进门开始一直故意端着皇妃的架势,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润水小心将和离书收好,朝众人一一行礼:“润水谢过姐姐,谢过诸位姐妹,谢过李大娘。”
清辉颔首微笑。
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 连连作揖:“托您的福, 老婆子一把年纪恢复自由身,还有了养老的银子。”
梅梅也道:“是二姑娘帮了我们才是。我前几日已私下认了李大娘为干娘, 会侍奉大娘到老。”
一听这话,卉儿问:“二位可有去处?”
梅梅道:“打算离开京畿, 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
卉儿思忖片刻:“不如, 就随我们去到岭南?明早刚好有船。”
梅梅与李大娘眼前一亮:“如此,甚好。”
清辉问:“卉儿, 你们明日便要离开么?”
卉儿点了点头:“这几日忙于演练今日的场面,还未及与姑娘说, 卉儿大仇得报, 心里再无挂碍, 可以安心离开了。”
闻言,薛颢与纪氏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今日种种,皆是一早便安排好的。
清辉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可她知道, 对卉儿和敏敏她们来说,唯有离开此地,才能彻底抛开过去——正如她当年毅然决然离开鹤首山一样, 也许有一日,当卉儿和敏敏真正事过境迁后,她们会坦然重回此地——这显然需要时间。
清辉不再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过,在各奔东西之前,咱们还是可以……不醉不归。”
一群女子集聚喝酒,这成何体统。
薛颢本能地皱起眉头,纪氏却屁颠屁颠地讨好道:“娘娘,我这就安排一桌好菜,为大家伙儿践行。”
清辉笑回:“不必,府中呆着,想必让有些人难受,您也不必操心,我们自有我们的去处。”
***
筵席设在了清心茶肆的二楼包间。
此处是徐重的地盘,自然可放下戒心安心说话。
除估衣铺原先四人外,还新加入了润水、梅梅和茯苓。
席间不论地位尊卑,只按年纪排序,众人执杯,尽饮杯中酒。
饶是酒量浅薄,清辉也破例喝了半杯。
酒过三巡,众人面带红霞,一个个说出了心里话。
小五道:“可惜这一回,只让柴家损折了些银钱,没让那柴家小儿血债血偿,心中不太痛快。”
闻言,茯苓像是遇上了知己:“你不知,那晚我忍了又忍,才没对他出手,只狠狠踹了他一脚,若依着我以往的性子,我非得当场砍了他双手,叫他日后再无法欺负人。”
小五恶狠狠道:“何止砍去双手,最好是原地变太监。”
“那自然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昔日的不快早已丢到九霄云外。
润水苦笑:“若人人拿刀拿剑喊打喊杀,这天下岂不是全然乱套,依照目前的法度,能顺利和离摆脱此人,我已十分知足。”
小五叹气道:“二姑娘,法度也有不妥当的地方,譬如说,我爹娘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我这个亲生女儿不得承继,反倒要白白送予我的堂兄弟,我堂兄弟好吃懒做不说,还尽是些好赌嗜酒之人,这份家业拿给他们,迟早败得一干二净……”
珍娘在旁一番解释,众人才知小五前几日亲眼撞见堂兄弟当街向爹娘索要银钱,小五娘当即哭得泣不成声,拉着小五不肯让她走,小五爹虽未言语,看模样也是万分后悔。
“即便爹娘如今后悔了,也改变不了女子无法承继家业的现实,陆家鱼行迟早会被我堂兄弟夺走,只怕到时爹娘连落脚之处也没了。”
清辉在旁听着:“那你作何打算?”
“我打算暂且留在京畿,一方面照顾爹娘,一方面也能赶跑那两人,实在不成,便带爹娘一同去到逢简。”
清辉道:“你先别急,我再帮你想想法子,我隐约记得,大衍律有一条明文写着,若家中只有独生女儿,且独生女儿自愿留在家中终身不嫁,家业可由女儿承继。”
小五一听,大喜:“本来我便不欲嫁人,若真有这一条,那我不嫁便是,一辈子侍奉爹娘打理鱼行,也挺好。”
梅梅惊异道:“女子又怎可终身不嫁?”
卉儿道:“不嫁人不过是受些周边的议论质疑,若嫁错了人,才是惨事一桩,小五能如此想,实在是大有长进。”
润水点头附和:“我也赞同,此番若不是姐姐出手、众姐妹帮我作证,我要离开柴家谈何容易,如若找不到良人,真不若不嫁。”
“不过卉儿,王航待你是真不错。”珍娘补充道。
卉儿垂下眼眸:“我知道王大哥是个好人,待我也是一片真心,可……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清辉摇了摇头:“卉儿,在座诸位谁不曾经历一番风霜雨雪,就连我与润水,所谓出身高门的贵女,照样遇上许多不堪之事……可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若长久地困于这些不堪之中,那岂不是把这一辈子,都耗费在这些不堪上了,因噎废食,不是么?”
“嫁人也好,不嫁人也好,扪心自问,究竟是一个人快活些,还是与他为伴更为快活?”
珍娘叹了口气:“我那短命的夫君虽早早扔下我走了,可回想起来,与他相伴那几年,确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卉儿若有所思:“我想,我懂了。”
不多时,筵席散去,众人在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后,各奔东西。
珍娘、卉儿、梅梅、李大娘、王航回客栈收拾行装,预备明日一早启程返回岭南。
小五则留在京畿,打算以未嫁之身常伴爹娘左右。
清辉站在茶肆门口,目送众姐妹纷纷离去,不觉眼角微湿,只是这一回,是泪中有笑。
她与她们相遇时,无不处在人生至难时刻,这些年,姐妹四人互相扶持着、鼓励着,慢慢从过去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往后,若是再遇上什么难事,凭自己,也能扛过去……
临上马车前,润水轻声道:“姐姐,与我同回薛府吧,方才离府时娘悄悄与我说,若早知柴聪是这种人,她定不会让我留在柴府,她这一回也得了许多教训,她、她也想亲口向姐姐道谢。”
“爹爹他,也知道自己过去看错了人,做错了事,他只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姐姐说……”
清辉抬眼,朝她淡淡一笑:“你在家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来日方长。”
听出了她口气里的松动,润水也还之一笑。
毕竟人生苦短,还有什么,是不能忘却和释怀的呢?
***
马车默默停靠在永衣巷深处的一处隐蔽私宅。
茯苓掀开车帘。
清辉望着曾经的余宅,讶然道:“怎会突然到此?”
“是朕的意思。”
帘外缓缓伸来一只手,徐重躬身笑道:“故地重游,可否?”
清辉扶住那只手,下了马车,随口道:
“陛下好兴致。”
徐重牵她进了大门:“难得有机会避开宫中那些眼睛,朕便趁夜偷偷溜出来了,顺便——”
清辉歪头道:“陛下莫不是想问,臣妾所筹谋的事,究竟办得如何了?”
“所以,办成了么?”
“自然是办成了。臣妾拿住了妹妹夫君的把柄,迫使他与妹妹和离,嫁妆也一并归还。”
她眼底流光溢彩,隐隐有些得意的样子。
纵然一早便收到了暗卫的消息,徐重此时也不得不装作吃惊的模样:“和离?你的手笔?”
清辉极满意他的反应,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包括她如何查阅大衍律,如何安排人证,如何再三演练、一举成功。
徐重耐心听完,夸道:“辉儿,真是有勇有谋,进步神速。”
末了补了一句:“简直不像是朕的妃子,更像是大衍的皇后。”
徐重深看了她一眼:“除此以外,辉儿还有何感想?”
清辉由衷叹道:“权力,真是一件顶好的东西,此番光是陛下从手指缝里漏出了些许借与臣妾一用,已是足够好用,臣妾这一回,算是狐假虎威了。”
徐重道:“你迟早要做皇后,迟早会拥有更多的权力,若有朝一日,辉儿抓住了朕的错处,会如何待朕?”
清辉不明所以。
“若有朝一日,辉儿羽翼丰满,会不会,再不需要朕?”
徐重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盯住她一双眼睛:“朕眼下,既期盼着辉儿早日成为皇后,又实在担心辉儿你的步子,迈得太快,以至于,光顾着惩奸除恶、为旁的人奔走,反而顾及不了朕。”
“对辉儿你,朕向来存有私心,便是辉儿一辈子倚仗朕,辉儿的眼里、心里,唯有朕一人才好。”
清辉慢慢咀嚼徐重话里的意思,后知后觉道:
“陛下,你莫不是,在吃醋吧?”
在吃她姐妹的醋。
清辉不觉好笑,忙安抚道:“等忙过这段时日,臣妾自会眼里、心里,只装着陛下一人。”
徐重只看她,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