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秋霜的愉快只持续了十日。
这日一早, 便接到眼线来报,徐重昨夜罕见地宿在清凉殿,是今晨径直从清凉殿上朝的。
她生生掰弯了手里的牡丹金簪。
“这就和好如初了?”
屈秋霜端详镜中明艳动人的自己, 像在问魏嬷嬷,又像在问自己:“你说,何以短短十日,他们便和好如初?”
重儿对她, 就如此难以割舍?即便明知无法孕育皇嗣, 也不愿放手?
正在为她梳头的魏嬷嬷噤若寒蝉,放轻手上动作, 近旁只听得见篦子梳过发丝的轻微沙沙声。
自打洞悉娘娘对陛下诡异的情愫后,魏嬷嬷最恐惧的便是娘娘提到明妃, 她不敢接腔, 索性用沉默代替回答。
屈秋霜冷冷地扫过她的脸:“你老了,魏嬷嬷。”
“往昔敢说爱笑的魏嬷嬷, 竟也老了。”
魏嬷嬷犹豫片刻:“可不,老奴已伴在娘娘身边二十八载了, 眼花了, 手脚慢了, 嘴皮子也不好使了。”
“选位新人代替你吧……”屈秋霜归拢鬓边的碎发,到底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那个叫小九的, 我瞅着倒有些机灵,从明儿起,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学规矩, 等他学好了,你便出宫养老吧。”
魏嬷嬷悄悄松了口气——有了娘娘这句话,她总算不用再过伴君如伴虎的日子, 娘娘如今变得好可怕,想及此,魏嬷嬷不禁多夸了两句:“闵大监说,这一批入宫的太监里,就数小九恭顺又懂分寸,特意把他派到长安殿当值。”
数月前,长安殿的老人几乎被杀光殆尽,新来的宫人之中,小九颇能察言观色,又寡言少语,意外得了太后的赏识。
“小九。”
屈秋霜轻轻唤了声。
殿外立即无声走入一位瘦骨嶙峋、面容惨白的小太监。
“奴才叩见娘娘。”
“去内帑取些我常吃的天山人参、血燕送去清凉殿,传我懿旨,叮嘱明妃安心调理身子。”
“是,娘娘。”
“——再把那张银狐皮带上。”
屈秋霜补了一句。
“是。”
小九安安静静退出了寝殿。
“是条好用的狗,不是么?”
屈秋霜吃吃笑:“让他咬谁,便咬谁。”
一盏茶后,清辉收到了太后派人送来的赏赐。
昨日与徐重把话说开后,她首先担忧的便是屈太后:本应承了太后劝说徐重接纳新人,可结果却是,徐重不仅连下两道赐婚圣旨,还甘愿为她放弃皇嗣。
今早临上朝前,徐重拉着她的手再次叮嘱,之后如何面对太后、朝臣和徐夫人皆无须她操心,他自有法子应对。
清辉扫了眼漆盘,两盘补品、一张银狐皮,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送赏赐来的小太监头颅低垂,嗓音沙哑:“奉太后娘娘懿旨,着明妃娘娘安心调理身子。”
清辉颔首:“臣妾谢过太后娘娘赏赐。”
见这小太监格外瘦弱,清辉又道:“外头天寒风急,小公公不如喝杯热茶再走……不知小公公如何称呼?”
小太监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姓任,单名一个九字。奴才眼下还赶着回宫复命,不敢耽搁。”
清辉便吩咐宫人循例打赏任九。
任九收下赏银,谢恩后告退。
面对这一堆赏赐,天冬奇道:“娘娘,长安殿怎突然送这些东西来?”
茯苓翻了白眼,轻声嘟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茯苓——”
清辉递了个打住的眼神:“先好好收藏起来。”
***
与此同时,金銮殿御书房,徐重秘密召见天下名医,包括数位太医院圣手以及享有盛誉的民间郎中。
此前宋太医虽已将清辉身体状况禀明,直言受孕艰难,但徐重并未全然听信,在他看来,天下名医众多,哪怕有一丝希望,他断不会轻易放弃,故安排岳麓出面,秘密召集天下名医,甚至请动了早已告老回乡的韩太医以及宋太医年过八旬的祖父宋老太医,寄望集思广益扭转乾坤——不过,此事是瞒着清辉进行的,若徒劳无功,也不至于徒增她心中负累。
宋太医便将诊治过程和结果详细介绍,包括在黑水时,为明妃医治风寒时,便已发现明妃气血两亏,非易孕之身。
在场名医又纷纷提问,宋太医一一作答。
听罢,众人沉吟思索,大多面露难色。
也是,宋太医虽年纪尚轻,却是太医院的佼佼者,且妇人不孕非疑难杂症,他的判断并未失准。
徐重恳切道:“此事若已成定局,朕自不会强力改变,但若有一丝希望,朕亦会全力以赴。请诸位放宽心,畅所欲言。事成之后,朕愿从私库拨取款项为诸位修建医馆。”
说罢,他目光一一扫过案后诸人。
韩太医率先开口:“依老臣愚昧见,娘娘正值妙龄且圣眷正浓,按理说,应早已成事,但至今未有佳音传出,只怕是无力回天。”
随即便有三四人小声附和。
剩下宋老太医与一民间郎中沉默不语。
徐重默了一瞬,又问:“当真无法逆转?”
他已做了十足准备,但亲耳听到在场泰山北斗断言,仍心内失落,由此更想到清辉在听到这一结果后,会有多难受。
宋老太医缓缓道:“女子孕事,有时亦充满玄机。老臣也曾见过许久未孕之人突然怀孕,这个中缘由,并非医术可以探究明白。请陛下恕老臣无能,老臣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徐重无可奈何,却瞥见站在角落的那位民间郎中负手而立,面上露出一丝不屑之色。
“既如此,朕与明妃亦只能顺应天命。”
说罢,他挥手示意众人退去,唤岳麓近前耳语数句。
半日后,在夜色的掩映下,徐重、岳麓悄然出宫,赶到京畿一处隐僻民居。
应门的正是今晨有过一面之缘的民间郎中庞参,他对二人夤夜到访似乎并不惊讶,很快将二人迎进门。
三人坐定后,岳麓率先开口道:“庞先生,我家主子特来造访,求先生不吝赐教。”
“不敢当,草民从不敢自诩‘神医’。”庞参拱手:“只是以今晨局面,草民若出言反驳一众御医,恐怕会犯了众怒。”
庞参是宋太医举荐的,在来之前,岳麓已将庞参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此人其貌不扬,却是正经太医院出身,后因生性桀骜与上峰、同僚生出嫌隙,故辞官出宫,开了一间小医馆为平民百姓诊治,因医术出众,久而久之,人送别号“庞神医”。
徐重观其神态如常,举止说话毫无畏缩之色,似成竹在胸,便客气道:“私下来此,正是想请教庞先生,内子之事可有转圜余地?”
庞参暗忖:贵客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前来,想是对此事极为上心,就怕一言不慎,触怒了贵客,惹火烧身。
徐重看穿了他的担忧:“先生,且将鄙人当作护妻心切的寻常男子,望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鄙人定会护先生周全。”
庞参这才解释道:“世人往往将是否顺利怀孕归咎于女子一方,殊不知要孕育子嗣,绝非女子一人之力,正好比庄稼要获丰收,既要田地肥沃,亦要种子强健,还须旱时浇灌、涝时排水,除虫避害……男子身体是否适宜,亦占一半成因。”
“先生所言极是。”徐重点头表示认可。
“话说女子气血亏损,亦是常见之事——草民并非质疑宋太医把脉有误,只是,单凭气血亏损,便断言难孕,对您的夫人未必公道。”庞参顿了顿:“太医院那帮人之所以如此道,盖因贵客您是天潢贵胄,何人胆敢将难孕之因归咎到您身上……”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难怪,这庞参得罪了太医院所有人。
岳麓在旁听着汗流浃背。
徐重稍一思忖:“依先生之见,要找出根源,须得男女两方同时诊治,方能知晓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正是。”
“问题亦有可能出在在下?”
“正是。”
庞参问:“不知贵客可否让草民把脉?”
徐重毫不迟疑地撸开袖筒:“先生,请。”
庞参捻须把脉,细听脉象。
半炷香后,庞参移开手指,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微笑:“草民已经知道症结出在何处了。”
“速速道来。”
“尊夫人体虚只是表象,根源在贵客您。”
闻言,岳麓冷汗直冒,彻底坐不住了,低声求道:“陛下,请容微臣在外等候。”
徐重睨了一眼,挥手让他退下。
须臾,房门紧闭,房中只剩下徐重与庞参。
“先生但说无妨。”
庞参笑得很诡异:“敢问贵客与夫人敦伦,几日一回?”
“……”
徐重有生以来第一回 被人审问房中之事,迟疑道:“起初约莫三日一回,近来有些频繁,一日一回。”
“一日一回?”庞参摇头:“可看精血亏损的程度,一日一回似乎不足以……”
徐重只得承认:“兴致好时,一回之中往往有数次之多。”
“可是常至夜深?”
徐重颔首。
“这便是问题所在。”庞参正色道:“要知男子精血有限,两三日一回尚不算过度,可一日数回却是太过。且贵客要料理国事,心血耗费本较常人厉害,如此一来,日夜皆耗费无度,以至于精血大亏……”
呵呵,这便是在说他纵欲过度,身子亏损。
徐重面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好在灯烛暗淡,庞参又专心解释“病情”并未看他。
庞参语重心长道:“贵客正值血气方刚之时,情难自控亦是情有可原,但也须稍微克制,以草民之见,须改一日数回为三日一回,时长亦要控制在一盏茶以内,尤其不可彻夜寻欢。草民稍后会为贵客开些补阳之方,嗯,贵客补阳,夫人补气血,双管齐下。对了,贵客还可多与夫人出外游玩放松心情,草民保证,不出三月,贵客必能得偿所愿……”
徐重面色已渐渐恢复如常,除了连连点头称是,亦无从辩驳。
不愧是神医,见微知著,鞭辟入里。
与岳麓匆匆离开时,徐重听得宅中传来庞参一声笑叹:“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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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出自唐代.杜秋娘《金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