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宫道, 一盏飘忽的宫灯,两三同样飘忽的人影。
任九提灯在前引路,清辉由茯苓陪伴紧随其后。
半柱香前, 任九走了一趟清凉殿,带来太后口谕:陛下于长安殿酒醉不醒,着明妃前去接驾。
接到口谕,清辉心生狐疑——且不论徐重从来是千杯不醉, 近来徐重已极少饮酒, 何以会醉倒长安殿?即便是醉倒,身边自有六安等内侍伺候, 何须命自己从相距甚远的清凉殿赶去。
这道口谕,字字透着古怪。
可太后总不至拿徐重做文章吧?
在任九的连番催促下, 清辉带茯苓仓促上路, 步行至长安殿时,已周身发热, 手心微烫。
“太后寝殿,明妃一人进去即可。”
任九一句话便将茯苓挡在了殿外。
茯苓只得等在外头, 入夜后的长安殿寒意逼人,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方才赶路走出的一身热汗悉数散尽。
“明妃娘娘,请。”任九引清辉进殿, 殿门旋即在两人身后慢慢闭合。
***
寝殿深处,一灯如豆,两人一前一后, 循着那点亮光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启禀太后娘娘,明妃娘娘已遵旨前来。”
任九停在珠帘外,内里已是太后就寝的地方, 清辉亦识相地低头垂眸,不去窥探。
无人回应。
任九顿了顿,稍微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前方遥遥传来回话:“着她近前来吧。”
这个“她”,显然是指清辉。
任九无声做了个“请”的姿势,拨开珠帘。
清辉独自穿过檀木隔断进到内室,离太后的睡榻不过一步之遥,只见银红罗帐齐齐放下,略一垂眼,罗帐边沿露出委地的朱红寝衣和一双缀了硕大珍珠的明黄丝履,丝履旁则摆着一双玄色朝靴,是徐重惯常穿的朝靴。
徐重,被安置在……太后的榻上?!
正在惊愕间,一只染了寇丹的纤纤玉手撩开帷幕,露出半张艳丽的脸,以及躺在榻上、无知无觉的徐重。
这场景冶艳到极致,也诡异到极致。
指甲抵住手心,清辉稳住心神:“臣妾,谨遵太后懿旨,前来接驾。”
“嘘——小点声,”屈秋霜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含笑看向榻上人,娇娇道:“……重儿他,方才睡下呢。”
神情举止哪里还有一丝平素的雍容婉约,分明是位娇俏的怀春少女。
清辉心跳如擂鼓,强忍住心头不适,上前一步,目光掠过帐内,口中却说笑道:“太后娘娘,陛下他,怎好端端的吃醉了酒?”
这匆匆一瞥,只见徐重双目微阖,呼吸平稳,如沉睡一般。
屈秋霜便在此刻转过脸来,依旧笑着:“如今可是声名远播的明妃了,下一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怎可还像个无知贱婢,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人是笑盈盈的,眼底却是一片森然。
清辉默了一瞬,敛眉退后,屈膝施礼:“是臣妾失礼……臣妾这就扶陛下回宫歇息,以免误了明日的早朝。”
清辉其实并不知晓徐重今日与太后会面,只不过徐重曾提过欲劝太后移居畅熙园……莫非是为此事喝醉的?
她心里胡乱猜测着,却听屈秋霜道:“这一年半载,重儿为了你,三番五次罢朝。恐怕为了你,连这江山,他也可以抛诸脑后。”
“和他的曾祖元宗,倒是如出一辙……”
说话间,屈秋霜已起身下榻,款款行至清辉面前,四目相接,恨意迸发。
“无耻妖妇,还不跪地求饶!”
她忽的厉声道:“休得在我面前虚以为蛇。你以为可以将我蒙在鼓里?自入宫以来,你屡屡在重儿面前摇唇鼓舌煽风点火?逼我离宫,这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清辉立刻反应过来,太后是要趁机发难。
她跪倒在地,脊背挺直:“请太后娘娘明鉴,臣妾从未在陛下面前搬弄口舌。倘若臣妾当真言行失当,娘娘大可责罚……”
“责罚?”
“越是责罚你,重儿越是记恨我——”
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屈秋霜轻嗤一声:不过是中人之姿罢了。
早在御花园见她的第一眼,屈秋霜便有种不太畅快的感觉。
在一众掌灯之中,薛清辉并不显山露水,她总是淡淡的,不争不抢,骨子里透着不屑一顾的高傲。屈秋霜觉得她这番故作清高的姿态,很是可恶。
薛清辉正式入宫后,她对薛清辉的厌恶更甚,徐重的偏爱自然是主因,另一方面,则是她的拥趸被薛清辉分走了不少——以往在这宫里,她的装扮喜好,皆是宫人们仰慕、模仿的对象,自从薛清辉出现后,一夜之间,宫里仿佛多了无数个“薛清辉”,年轻宫人们转而追捧、效仿她,她享受了十几年的“第一美人”的荣光,已然湮灭。
“只有女子,才能看透女子……重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偏着了你的道。”
“为了大衍江山、为了皇嗣延绵,薛清辉,你该死,你罪该万死!”
她大义凛然道:“这便是我能为重儿做的,最后一点事。”
“原是如此啊。”
清辉徐徐抬眼,仰面直视屈秋霜,眼中一派澄明:“太后厌恶臣妾的缘由,不惜除掉臣妾的缘由,果真是如太后所说,是为了陛下不耽于美色,是为了徐家江山永固?”
“还是说,寻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千方百计置臣妾于死地,只是假公济私——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独占……他一人而已。”
她没有说出徐重的名字。即使猜到了屈秋霜真正的用意,她也不愿说出,只觉得在此刻说出他的名字,于他而言,是一种辱没。
屈秋霜说的没错,只有女子才能看透女子。长久以来,屈秋霜对她的莫名敌意,皆因这份畸念而生。
她轻叹:“太后,你的心思,可敢告诉他半句?倘若他知晓这一切,你们之间,还有同盟的可能么?”
这两句反问,瞬间击中了屈秋霜心底最深的痛楚。
是的,她绝不能让徐重知道她对他的心思。
徐重从来只把她当作父皇的妃子,抑或是,同仇敌忾的盟友,徐重甚至,从未注意到她颠倒众生的美貌。
哪怕在那夜药性发作之时,徐重亦未曾接纳过她。他对她,与对待那些被送到他身边的美人别无二致。她无数次感到庆幸,幸好徐重那夜伤了头,以至于彻底忘记了那晚的故事,否则,以他的性子,他必定会离她而去。
可她不想承认,尤其当着薛清辉的面。
于是她勾唇,冷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重儿夺取帝位?”
“若不是因为他早已是我的人?我又怎会冒死帮他呢?”
她说得真切,说出的每个字,连她自己都信了:
“我们早已燕好过了——在重儿十六岁那年,在清凉殿,重儿的宫里……”她眼里闪着光,“我教他如何驰骋另一片土地……他学得极快,做得极好,是我令他,变成了真真正正的男儿……”
她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笑,幽深晦暗的双眸紧紧盯着清辉,挑衅道:“是我,我才是重儿的第一个女人。”
“真是……”清辉深吸一口气:“可悲至极。”
她从地上站起,直呼屈秋霜的名讳:“你以美貌闻名,你的美貌折服了京畿和无数人,你此生大概从未在男子身上尝过败绩——除了徐重,他便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求而不得。”
“你无法征服徐重,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倘若徐重不曾为谁动心,那你许是能好过一些的——这便是你屡屡为徐重挑选后妃的缘由,他越是抗拒,你越是心安,在你看来,只要他不属于任何人,便还属于你……偏偏,徐重他,对我动了真情。”
屈秋霜微眯双眼,唇边犹挂着笑,可那笑容在微弱的灯火之下,越发显得狰狞。
“正是因为见过他动情的样子,我更不会相信,他会对你生出情丝——”
“住口——”
屈秋霜尖叫一声,试图打断她的说话。
清辉不依不饶:“我可怜你,屈秋霜,我可怜你,说到底,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住口!”屈秋霜再也无法忍受,歇斯底里道:“来人,快来人,把这妖妇的嘴,给我撕烂!”
她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任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二人面前,面上一片灰败。
屈秋霜如溺水之人寻到了救命稻草,竟不顾一切向任九求道:“小九,快,杀了她,快杀了她啊!”
任九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刀鞘落地的同时,刀锋闪过一道银光。
银光便在那一刻照亮了任九的脸,他紧握匕首,慢慢挺直佝偻的脊背。
“你……”
清辉惊诧无比。
看到匕首的一瞬间,屈秋霜变得愈发狂乱:“我改主意了。”
“把匕首交给我……我要亲手划破这张脸,再撕烂这张嘴。”
“小九,快把匕首给我!”
她连声催促,跃跃欲试。
“是,太后娘娘。”
话音刚落,寒芒闪过,屈秋霜惨叫一声,一手捂住左脸,指缝中,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朱红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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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收尾章比想象的难写,这章重写了好几遍。下一章就是正文终章了。万里长征人将还啊[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