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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动摇 她动摇了

作者:晴间多云 当前章节:31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43

午后的长安殿, 阳光均匀地洒在庭前的两株银杏上,银杏叶已半黄,再过半月, 便会悉数从枝头掉落,逐渐染上脏污、破碎腐坏。

屈太后独倚凉亭欣赏秋景,神情颇为落寞。

纵然是稀世美人,也怕迟暮。

她初入宫时, 凭美貌宠绝后宫, 故而被前皇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腹中骨肉还未及成型便被戕害, 直至与当时的二皇子徐重联手斗垮前皇后,她由妃晋为后, 如影随形的死亡危机消除殆尽, 谁知,皇帝夫君的宠爱也一并消失殆尽。

皇帝不再来她的宫殿, 为数不多的碰面也仅限于需要她这位皇后出现的场合,她这才知晓, 身为皇后, 比起母仪天下, 更须忍受夫君对层出不穷美人的追逐,即使那年她还不到三十。那一刻, 她仿佛懂了前皇后。

好在,徐重没有辜负她。她助他从昏聩无能且同样沉湎美色的废太子手中夺得储君之位,他亦将太后之位双手奉上, 此后数年,这对年龄相差不过十二岁的“母子”相安无事,她的母族亦多得宽待。

直至, 这一回。

子昂今日进宫谢恩,拐弯抹角地打听徐重四年前出宫逗留之事,她了解子昂,他从来不说无用之话。

她近年来虽淡出朝堂,但亦有一帮训练有素的暗卫。

眼下,暗卫的传书已递到手边,她却不想打开。

偏偏,一阵凉爽怡人的金风吹过,传书堪堪落到她宝蓝色宫服的裙身之上,屈太后信手翻开传书,白纸黑字清楚写着:陛下昨日私带女郎入宫,女郎身份尚未查明。

“派人去鹤首山查查吧。”她似笑非笑道,染了寇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徐重藏了这么久的人,也该露出真面了。

“是。”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回答,树影随风摇晃。

“起风了。”屈太后眯着眼遥遥望向远方,兀自沉醉在这秋日金风中。

***

徐重言而有信。

在子午觉的榻间允诺放出茯苓的翌日,午膳过后不久,茯苓由一位身披甲胄的昂藏武将领着进了清凉殿。

当是时,清辉正百无聊赖地静立在后殿空落落的院子里,呆呆望着万里无云的湛蓝苍穹神游四海。

“姑娘啊!”

茯苓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提起裙摆冲将过去,紧紧抱住清辉哇哇大哭,哭声惊动了檐上停驻的雀鸟,扑棱翅膀一去不复返。

“小茯苓,可算是见着你了。”清辉亦红了双眼,却还噙着笑细细打量小丫头,先是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又捏了捏那张明显消瘦的小脸。

“瘦了。”她由衷道:“那日在官道放跑了我,你回去可是受苦了?”

“姑娘……您都知道了?”茯苓边抹泪边抬起头,惊惶道:“您莫不是后来又用了那假药?”

“对,还是用在你家主子身上。”

清辉恨死了那个卖假药的江湖术士!

“啊!”

茯苓懊恼道:“我本该提醒您的,我瞅着那药像是白面做的,姑娘,您被卖药的骗了。”

“我晓得了。下次,你替我弄点你们惯常用的药,最好,一闻就能把人药倒,如何?”

“库房里多的是,我赶明儿……”茯苓正要答应下来,忽然瞅见一旁的大师兄面黑如锅底,赶紧咽下后半句:“姑娘,您好好地待在宫里,那药您根本用不上。”

岳麓也笑:“薛姑娘,陛下早已下令将这清凉殿围成铜墙铁壁,您不必担忧。”

清辉睨了一眼岳麓,面色不虞道:“这位大人,若我没记错,您就是跟在余千里身边的管家余海吧?”

骗子!皆是大骗子!

岳麓尴尬道:“正是在下,还未来得及告知薛姑娘,在下姓岳名麓,是宫中的禁卫副统领。祈福大典那晚,在下曾奉命在银台门附近拦下姑娘。”

清辉稍一思索,恍然大悟:“那个时候?”

原是在那个时候,徐重发现了自己,继而便以余千里的身份出现!

“正是。”岳麓恭恭敬敬道:“陛下在人群中发现了姑娘的身影,随即命我打探姑娘的真实身份。实不相瞒,在此之前,陛下已暗地命我寻了姑娘多时,可惜一直杳无音讯。”

见清辉垂眸不语,岳麓又道:“薛姑娘,茯苓是我的同门小师妹。此番多亏薛姑娘在陛下面前替小师妹说情,茯苓才得以逃过责罚。”

说罢,岳麓大声喝道:“茯苓,还不快谢过薛姑娘的救命之恩。”

茯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乖巧道:“茯苓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茯苓,你我不必如此……”

清辉赶忙扶起茯苓,诚心诚意对岳麓道:“岳统领,此事因我而起,还请您莫要怪罪我拖累茯苓。”

岳麓拱了拱手:“陛下对姑娘情有独钟,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与姑娘重修旧好……薛姑娘,在下和茯苓深受君恩,自然要忠君之事,哪怕是赔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清辉即便再想离开此地,也不愿拿茯苓的一条命来开路,遂颔首道:“岳统领的意思,清辉懂了。”

她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茯苓:“往后,就让茯苓同我作伴吧。”

岳麓告辞后,清辉即刻吩咐宫娥为茯苓准备午膳,茯苓一面风卷残云,一面兴高采烈道:“姑娘,今早大师兄来水牢接我,说要送我到姑娘处,我便猜到定是姑娘为我求情。大师兄这些天想了许多法子救我,皆在主子跟前碰了钉子。姑娘一开口,主子便宽宥了我的罪,姑娘真是茯苓的大恩人!”

“水牢?那是什么地方?”清辉诧异道,她只知茯苓被关押,这个中细节全然不知。

“不过是将人关在齐腰深的水中罢了,倒霉的话,夜晚偶尔会有水耗子趁人睡着了啃噬手指头。”

茯苓捡起一条酱王瓜,清脆地咬了一口。

清辉闻言面色大变。

“还有更倒霉的,不仅被水耗子啃了耳朵,还被水蛇钻进了□□,在那双股之间咬上一口,疼得他当场叫娘!哈哈哈哈哈!”

茯苓乐不可支。

这似乎才是这小丫头的真性情。

清辉听了几欲作呕:“茯苓,你快别说了。”

“姑娘,这不算什么。听大师兄说,主子年少时,还遭受过比这更可怕的酷刑,不也没事儿,您不信问问他去。”

说罢,茯苓开始啧啧有声地啃东坡大肘子。

清辉悚然一惊——徐重,遭受过酷刑?比水牢更可怕的酷刑?

她难以置信:“可他,不是皇帝么?”

“唔……”茯苓努力咽下那一口肘子肉:“做皇帝之前,主子受了许多罪,听大师兄说,这宫里头的酷刑相当阴毒,针扎进手指头里,从外边儿压根看不出伤口,再泡上生姜水花椒水,啧,那滋味……”

胃口打开的同时,茯苓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叽里呱啦说了不少从岳麓嘴里听来的主子的陈年旧事,丝毫未发现姑娘的面色已越来越凝重。

徐重,他之前,便是过的这般日子?堂堂大衍二皇子,竟也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任人羞辱而毫无还手之力?

清辉本以为自己少时的遭遇已是凄凉无比,万没料到,看似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徐重,所遭受之事是她此生闻所未闻。再不济,她身边毕竟还有孙嬷嬷用心呵护,而徐重呢,年方七岁的孩童,懵懵懂懂只身闯进这无情天家……

她怔怔凝望朱红宫墙上那一排美轮美奂的金黄琉璃瓦,暗叹这深深宫闱不知掩藏了多少血泪故事,又有多少人悄无声息的“死去”,只残存一副看似风光的躯壳。

等她回过神来,身前的裙身已打湿一片,清辉背转过身,慌不迭地掏出手巾拭泪,可眼前一直浮动着七岁徐重孤零零的背影。

她承认,时至今日,她始终未原谅徐重四年前的始乱终弃,她曾因他的离开在鹤首山别院放声大哭,她已用尽了全身气力去恨徐重,可是这一刻,这颗满是恨意的心,却不由自主的动摇了。

或许他有难言之隐?或许他当年亦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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