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重面上犹带轻寒笑意。
英娘支起身, 空洞的目光从面前这张清隽不凡的脸上掠过,陆续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回到阿弟那张稚嫩、粗糙, 写满仓皇的脸。
来此之前,她只知有位贵人要她和阿弟当场指认留宿山间别院的女客,自被推入这厅堂之后,从满堂贵人的只言片语中, 从来人袖口金线绣制的蟠龙纹饰中, 这位在鹤首山呆了一辈子的聪颖村妇,登时就猜到了面前人的真实身份。
是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说、屹立在山巅云端上的人。
英娘自知活不成了。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蜷缩在地的阿弟, 毫无生机地说了句:“是,贱民所见到的那位余姓郎君, 正是面前这位贵人……”
满堂陷入死寂。
在场人皆听到了, 陛下与薛清辉早已在宫外暗通款曲。
“大胆贱民,竟敢污蔑当朝天子!”
闻言, 先前一直稳如泰山的屈太后,陡然拍案而起, 厉声呵斥。
说时迟那时快, 英娘一跃而起, 像只山间自在穿梭的花鹿,灵活地突破了侍卫们的包围, 径直朝支撑殿宇的楠木大柱冲将而去!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脆弱的头颅重重撞击柱身,鲜血抛洒出一条血路, 触柱之人当即伏地不起。
“阿姊!”
被反应过来的侍卫死死按将在地,阿弟凄惨的哀嚎在倏然安静下来的大殿回荡。
英娘……
清辉木然凝望倒伏在地没了声息的英娘,眼底顷刻盛满泪水, 随着睫羽轻颤,眼泪簌簌而落。
为了这场家宴,她今日是悉心装扮过的,一身青碧色梅花暗纹织锦宫裙,配以素纱披帛,既不会喧宾夺主,亦衬得她端方恬淡。
可她此刻却站在此间烛火最盛之处,无声落泪。
徐重心口猛地一滞,默然上前将她挡在身后,暗沉的眸光逼视今夜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一字一句道:“太后,您口中所说的中秋家宴,原是如此。”
宴席前,禁卫统领向秉忠忽然来报,冷彦将军遗孤从梁洲赶至京畿,马车已至银台门外,恳请进宫觐见天颜。为示天恩,徐重亲自接见了遗孤,从内库拨出相当银钱抚恤遗孤。
待他察觉到向秉忠有意拖延时间,便猜到了这中秋家宴暗藏玄机,急急奔至长安殿,见到的便是这番情景:
太后不光翻出了英娘姐弟,还特意找来了薛家人见证,杀人诛心,她要借薛颢的手一举击溃辉儿,令她无从辩白。
方才,他若不站出来逼问英娘,辉儿便会被坐实与旁人暗通款曲,未来皇后竟与旁人有染,太后甚至不需要知会他一声,便可直接杀了辉儿。
想及此,徐重手心冷汗涔涔,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涌上心头,因着他的疏忽大意,辉儿今夜险些命丧太后之手,而辉儿,大概还未想到这一层。
更重要的是,太后此番行事为何如此偏激?
徐重了解太后,她向来心思细腻,极善于忍耐,压根不是鲁莽之人,何以明知自己要立辉儿为后,却依然肆无忌惮地对她痛下杀手,为何?
仅仅只是为了替左家、左子昂出头?可知晓辉儿拒婚出逃的人只有薛家人和左子昂,连左家都被蒙在鼓里,他在发现辉儿出逃时已即刻将消息封锁。
还是为了敲打他一番?因他将辉儿之事隐瞒至今,并且暗中推进立后,令太后心生不悦?
徐重猝然发现,其实他对相识十余载的屈太后,也是知之甚少。
“皇帝陛下,今夜无月,这场家宴,不如就此散了吧。”
屈太后若无其事道,随即起身下榻,嘴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在悄然跟随的宫娥、侍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正厅。
徐重在原地静默良久,开口道:“岳麓,你安排人手将这两人送回薛府……至于这对姐弟,便交由你妥善安置。”
“是,陛下。”
说罢,徐重弯腰抱起清辉,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很急,沿途遇到的宫娥、太监纷纷俛首避让,清辉靠在他心口的位置,听得有什么在猛烈地敲击着胸膛,听得皂靴急急踏在碎石甬道上,听得晚风从甬道的尽头呼呼刮过。
徐重就这么抱着清辉一路疾行到了清凉殿,在宫娥略微惊诧的目光中,径直进入寝宫。
他将清辉轻轻安置在榻上,旋即如同虚脱般,无力靠坐在旁。
清辉这才瞥见他面色发青,额头细汗满布。
她取下手巾,轻柔地替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辉儿……对不住。”
他喃喃道,随即用力将她嵌入怀中,力气之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朕对不住你……”
徐重复道:“朕低估了太后,才会令你蒙受今日的耻辱。”
朕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清辉缓缓伸手回抱住徐重,一遍遍摩挲他的后背,让他在濒临失去的莫大恐慌中渐渐平静下来。
“陛下,您为辉儿做了那么多,辉儿又怎会怪你。”
她柔柔贴在他耳边:“方才陛下带我离开长安殿时,我忽而看到爹爹看我的眼神了……陛下您可知,那眼里有怨恨、有畏惧、有鄙夷、有嘲讽……他是爹爹啊,竟会如此看我。”
清辉的语气渐渐低落下来。
“辉儿,有朕在……”
徐重正要安慰,却听她继续道。
“可每回陛下看我,眼里皆是笑意,怪只怪陛下对我,太过眷恋。”
她说着,大胆捧起徐重因沮丧而低垂的脸,目不转睛地与那双细长眼眸对视,笑意盈盈道:
“我对陛下,亦是眷恋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