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朕。”
听到这声熟悉的回话, 清辉愣了愣神,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刹那间涌上心头,她几乎就要落泪。
大半月未见, 她知道,眼下她难,他比她更难。
好在此刻屋内光线极暗,她用力掐住手心, 硬生生将这泛起的酸楚给憋了回去, 又细细拢了衣襟,这才撩开罗帐从榻上下来。
“陛下, 屋里太暗,我先点灯。”
借着窗棂透进的薄光, 她手忙脚乱地去找苁蓉收起的火折子, 屋内无可避免地发出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
徐重沉默不语。
“找到了。”
一阵翻找后,清辉小声解释道, 抖了抖火折子,点亮了榻前那盏八角宫灯。
随着灯火点燃, 寝宫里霎时有了一点暖意, 也照亮了近旁徐重的脸。
他此时的样子颇有些狼狈, 雨水濡湿了他的头发和面庞,身披的大氅也湿了大半, 不复惯常的轻盈飘逸。
清辉赶忙拿过手巾,踮起脚尖,细细擦拭他头发和面上的雨水。
“陛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您这么冒雨而来,就不怕寒气入体么?”
她略带嗔怪地提醒,手巾沿着他的眉眼反复擦拭, 可那双雾气朦胧的双眸,就像是浸泡在一汪深潭之中,始终一片水光潋滟。
清辉不敢再看,垂了眼帘,抬手去解他咽喉处的大氅系带,把湿掉的大氅从他肩头卸下,纤手轻轻抚过外袍,轻叹了口气:
“还好,里边的衣服还没湿。”
清辉回身将大氅搭在近旁的衣架上,背转身的那一刻,她再一次逼退了眼底即将涌出的泪意。
良久,徐重在她身后满是怅惘地说:
“今晚,本该是你与朕的大婚之夜。”
“只可惜……被朕给搞砸了。”
闻言,清辉死死掐住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眼下,朕还给不了你后位。”
“辉儿,朕食言了。”
徐重无意相瞒,径直将思量的结果和盘托出。
自今晨宣布罢朝思过后,他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整个白日滴水未进。人在饥肠辘辘时,思绪反而格外清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为了尽快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甚至已然危及政局的动荡,徐重决意放弃立后。
不是放弃辉儿,而是放弃立后。
既然这前朝后宫许许多多的人阻拦他立心爱之人为后,那这后位就继续空置下去吧。
让辉儿成为他后宫唯一的女子。如此,亦等同立后。
徐重心道:终有一日,待他羽翼丰满,他还会重启此事。
下一回,太后也好、朝臣也罢,谁也无法阻拦他立辉儿为后。
只是这些话,不必对辉儿说。
因英娘惨死,她已自责颇深,强压之下,恐怕她承受不住。
家宴次日,岳麓专程向他禀告,说姑娘暗地里托茯苓转交给他了一包首饰,嘱托他一定带给阿弟。
她是那般的体贴入微,当着他的面,绝口不提自己的委屈,还反过来抚慰他,徐重想,那包首饰,大概也是她仅有之物。
他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纤弱的背影,一瞬间,愧疚、思慕、怜惜,诸多情绪瞬间达到顶峰,他不由自主地朝她靠拢……
与此同时,清辉压根不敢回头面对徐重。
为了立后,她已让他这般难做,她何忍再令他分心来照拂她。
“陛下,您又来了,这后位人选,京畿贵女中,哪个不比我有资格?裴朱、赵婉儿、齐雪雁……”
她故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话,装作拨弄头发,默默擦去面上的泪滴。
“可朕只要你。”
“辉儿,生生世世,朕只要你。”
大手陡然从身后缠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清辉被他轻柔地转过身子,他躬身朝她贴近——随即,一双冰凉的唇便稳稳落在她的面颊上。
唇顺着她眼泪滑过的痕迹,在她眼下、腮边久久停留。
“莫要偷偷哭了……”
徐重低喃,吻移向了她的唇畔。
他一改往日长驱直入的侵袭,极温柔地在她唇上舔舐,仿佛是一种祈求她打开心扉、全然接纳他的仪式。
清辉仰着头,微微张口,不再如往常那般羞涩闭眼,而是睁大眼睛看着徐重与自己交缠。
他的脸亦是红扑扑的,如汉白玉染了一抹极浅淡的胭脂。
发现她兀自睁着眼看,那双幽深黑眸顷刻带了些狡黠的笑意,他忽地轻咬住了她的下唇。
“唔……”
她口中的呼吸转眼被掠夺一空,清辉瞬间没了那份闲情逸致,只得闭上眼专心回应他的探求。
既然许下了今生来生,这一回,两人都不那么急迫,在淅淅沥沥的绵绵秋雨中,一切后续皆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不知不觉中,徐重的长指勾开了她寝衣的系带,她亦如投桃报李般,含羞带怯地解开了他常服的第一颗纽扣。
片刻之后,一切欲盖弥彰的遮蔽纷纷滑落委地。
徐重抱她上榻,随手打落了鎏金银帐钩……
距离鹤首山别院那一回已过去了四年之久。
清辉躺在榻上,想起那夜的情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双手纠结地交叠于小腹之上,惴惴不安地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她的反应,一如当年那般生涩、可人。
徐重想念极了,却不得不耐住性子,如当年那般柔声哄她:“莫怕,不会再像初回那般痛了……今夜,朕不会再让你痛……”
在她又惊又羞的眸光中,他俯身伏在她心口的位置,开始一点点唤回沉睡了四年之久的欲念。
清辉只觉那轻微的触碰像是燎原的火种,所过之处无不炙热燃烧,又像是投湖的石子,一波接一波泛起心头的涟漪……
他……好生可恶……
意志最为薄弱之际,她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叹息,随即如梦初醒般,以手掩面。
“别挡……朕要看着你的脸。”
大手从容地捉住两条细瘦的手臂,牢牢固定到了头顶上方。
她眨了眨眼,忍着莫大的羞赧与他对视,面前人眉梢眼角皆带了温润笑意,继而毫不犹豫地再度逼近……
清辉觉得自己像一尾失水的鱼,渴意从喉咙一直蔓延至身体各处,她此刻无比渴望重回一汪碧潭。
再多给些水吧,她就快要死了。
再多给些水吧。
清辉咬唇,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这夜何以如此漫长!
良久,当如雪的肌肤缀满了绛紫色的印记,当女郎的面色染上蔷薇的艳红,大手忽而抬起了细长笔直的腿。
……
殿外雨声渐息,殿内亦没有一丝风。
雕花黄梨木软榻的罗帐却开始轻微的、有节奏的摇曳。
女郎紧紧攥紧霜白色床褥的手,竟也泛着不自然的微红。
在接连不断的起伏跌宕之下,她承受不住地轻唤出声。
“辉儿,怎么了?”
见她眉头紧锁,徐重稍稍放缓了节奏。
可她只是紧抿了双唇,眼角漾出一点泪花,摇头拒绝回应他的提问。
回应朕!
回应朕!
辉儿!
他在心底呐喊着,他眼下必须得到她的回应,于是强悍地逼问道:
“怎么了,告诉朕!”
意识到她再不开口,这难捱的折磨将会持续不断,清辉忍着煎熬,开口道:“只是……莫名有些难受……”
她的眼神已然涣散,语调里也带了些黏黏稠稠的尾音。
“是么?”
徐重眼眸深邃,唇畔勾出一抹了然的微笑,他徐徐仰面朝天,一颗颗汗珠从脖颈顺流而下……
此种情形太过绮霏,清辉逃也似的移开眸光,转而去看头顶层层堆积的纱帷和罗帐,纱帷是透光的蝉翼纱,罗帐则用了绣着竹叶纹的凤尾罗,两根轻飘飘的如意幡,在软榻的一首一尾颤巍巍地摆动。
“辉儿,你得……专心看朕。”
“辉儿……”
“辉儿……”
他一次次唤着她的名字,浓稠潮湿的目光又辗转落到了她的面上,彤云密布的脸,海棠色的唇,她整个人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浅红,美得惊人!
清辉扭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数息之后,徐重终于腾出手来,掰正了她的脸,忍着焦灼道:
“辉儿,今夜,是你与朕的大婚之夜。”
“你……须得同朕一起……”
说话间,他不禁又加紧了攻城掠地,汗水不断从额头滑落,又无声地滴落在她白皙剔透的肌肤上,漾成一朵朵水花……
在此起彼伏的攻势之下,女郎终于尖叫出声,以一种狼狈至极的姿态,结束了这一场迷离大梦……
过后,清辉困倦极了,安神药也在此时起了效用,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想要就此睡去。
“好累……”
她柔柔道,半睁半合的眸子写满疲惫。
“不许睡,朕还未妥当……”
徐重眼底的火焰赫然复炙,他一把揽过她的腰,毫不吝惜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面,又欺身而上……
女郎已悠悠陷入了新的梦境,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浩瀚汪洋之上,她一人一舟随波逐流,被滔天巨浪裹挟着、浮沉着,势单力薄,身不由己,如此周而复始,直至支离破碎……
在此处冷僻幽寒的宫室,年轻的帝王有生以来第一回 跟随心意信马由缰,他恣意驰骋了数回,满腔满腹的执着爱意尽情吐露,长久以来的虚空得以短暂填补,他自云端徐徐回到了人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郎牢牢锁入怀中,随即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