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清辉, 徐重随即回到议事堂,随行而来的朝臣和梁州五品以上官员皆已等在此处。
除事先知情的李睦外,其余人这时才反应过来, 车辂受困、陛下现身于梁州百姓面前乃是一出事先安排好的戏码。
这出戏无疑很成功。
大衍皇帝的到来,一定程度上挽救一众梁州官员岌岌可危的官声,振奋了风雨飘摇的民心,暂时解开梁州内部的困境, 但这只是开局。
与靺鞨大王乌照的会面才是至关重要, 后续大衍、靺鞨如何相处,能否化干戈为玉帛, 才是百姓最为关心的。
道阻且长。
徐重坐于案后,语气淡然道:“今日之事, 众卿应该业已知晓朕之用意。”
“陛下圣明。”
众臣纷纷敬仰。
此等跟风夸赞不过是例行公事。
徐重扫视左右, 见他颇为倚重的翰林学士阳纲暗自沉吟。
“阳纲,你认为如何?”
被陛下钦点, 阳纲忙道:“陛下此番设计高瞻远瞩、立信于民,微臣佩服不已。据臣在旁观察, 梁州百姓对陛下以及——”
阳纲犹豫片刻, 到底还是咽下了后半句:“梁州百姓对陛下极为信服, 想必梁州城很快便会恢复以往繁荣局面。”
徐重心知阳纲按下不表所指向为谁,当着众臣的面, 他虽不动声色,可心中已然澎湃。
饶是徐重自己也未料到,清辉的现身竟能帮他收服人心!
他再度想起方才那番令他热血沸腾的景象:在梁州凛冽刺骨的风雪之中, 向来弱不胜衣的娇娇女郎,一步步从及膝深的雪地艰难涉过,跟随他的脚步登上台阶, 与他并排而立,接受百姓的欢呼和拥戴。
他不得不承认,在此之前,他更多将她视作从不示于人的珍藏品,抑或是倾心相慕、共赴沉沦的枕边人。
他从未想过她的风姿与风骨亦是所向披靡的武器,她今日收服的岂止是数以千计的梁州百姓,恐怕他年青的臣子,甚至包括他自己,亦纷纷做了她的裙下之臣。
她足以配得上他赋予她的一切,无论是只为她一人疯狂的真意还是他许诺的后位。
徐重心道,经过此事,他的确对她再度另眼相待了。
随后,徐重详细询问李睦关于三日后与靺鞨大王乌照会晤的具体安排,李睦一开始还能侃侃而谈,但一问及细枝末节,李睦便支支吾吾,显然未有十足准备。
徐重压着心中的火气:“李睦,朕且问你,靺鞨那边可是皆通汉话?”
“据臣所指,靺鞨大王乌照及其子孟克、泽哥皆通汉话。”
“可梁州五品以上官员竟无一人通晓靺鞨语,三日后该如何去谈?靺鞨对大衍知之甚多,而大衍对靺鞨,竟是一无所知,若会谈之时靺鞨另有居心,又该如何防范?”
“故去的冷彦,倒是通晓靺鞨语……”李睦讪讪道。
“朕问的是活人!”徐重怒而拍案。
堂下登时鸦雀无声。
这也难怪,对自命为华夏正统的大衍来说,游牧民族靺鞨“非我族类”,何必费心费力去学习其语言、文字。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眼见议事堂氛围越发凝重,阳纲忍不住开口了:
“启禀陛下,微臣知有一人通晓靺鞨语。”
徐重抬头,示意阳纲回话。
“梁州云骑尉左子昂,臣听闻他颇通靺鞨语。”
说这话时,阳纲颇有些不安,先前左子昂曾与陛下新纳的薛婕妤有过婚约,此事朝中几乎人尽皆知,故而面对陛下问话,老狐狸同僚们个个俛首而立沉默不语,也就是他,资历尚浅、城府不深,秉着一颗忠君爱国的纯良之心,还是开了口。
闻言,徐重面色并未缓解,只道:“他人在何处?”
见陛下松了口,李睦道:“左子昂目前是正七品的云骑尉,品阶尚未够格入议事堂,故在堂外等候。”
罗里吧嗦且抓不住重点。
徐重越发觉得这李睦无才无能,白白占了梁州主官的位子。
“宣。”
须臾,左子昂步入议事堂,缓缓行礼:“微臣左子昂参见陛下。”
数月未见,他仪态神色更见沉稳。
徐重开门见山:“听闻子昂你会靺鞨语?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可是粗通?”
他对左子昂成见颇深,连发数问,竟不像求才若渴,而像是质疑。
左子昂自若道:“微臣精通此语,放眼梁州乃至大衍,无出其右。”
一言既出,堂下众臣皆暗叹此人虽有才名,却未免太过自负。
左子昂道:“陛下可能不知,微臣年少时曾被一伙掳人要价的靺鞨人掳了去,在贼窝里呆了一年之久,微臣日日与他们打交道,久而久之,便学会此语……自从陛下着臣到了梁州,臣便拜了位嫁到梁州的靺鞨女子为师,对此语日益精进。”
徐重曾听岳麓提起过左子昂这一段经历,自他嘴里说出亦是印证了此说法,稍一斟酌,点头道:“既如此,此次会谈你与阳纲陪朕左右,两日后,队伍出发前往黑水,与乌照会晤。”
***
议事堂君臣共商大事,知州衙门的后堂亦是人声鼎沸。
六安公公戴了一顶羊皮毡帽,腰杆倍儿直地站在后堂庭院正中,顶着稀稀落落的细雪指挥若定。
随驾而来的数位朝臣被安排住在介于衙门大堂与二堂之间的宅房之中,侍卫及宫人则分布于吏舍,而知州李睦及家眷所住的后堂则改为陛下与婕妤的寝宫。
宫娥、太监悄无声息地在后堂进进出出,将房内物品逐一替换为帝王的惯常用物。
不出半个时辰,正房俨然变换为金銮殿寝宫。
因着了风寒,清辉不便拖着病体换到东厢房,便暂且在正房外间歇下了,茯苓则兴致勃勃地换了身梁州当地女子的装扮,在左右照应。
“茯苓,你这身行头,看着可真暖和。”
服了御医开的方子,又睡了整个白日,清辉一觉醒来,自觉身子已好了大半,遂从罗汉榻上撑坐起来。
“哎哟,姑娘,您可别动,若被陛下看到了,又要责备奴婢照顾不周了。”
茯苓赶紧来扶。
“小茯苓,我哪有那般娇弱,此番不过是骤然受冻才身子不适……”
清辉小声辩解道。
茯苓抿嘴一笑:“对对,姑娘身子虽弱了些,却是个会谋划的女诸葛,此前要不是陛下亲自出马,怎能在许州将姑娘逮个正着!”
她得了身新衣得意得很,嘴上便没个把门。
“……”
清辉僵在原地:这死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茯苓后知后觉说错了话,赶紧觍着脸凑上前没话找话:
“姑娘您看,我这身衣裳,内里是短袄和棉裤,外面是长及脚踝的貂皮大褂,行动自如,扛冻耐摔,是大师兄专程替我张罗的。”
她讨好道:“姑娘,要不让大师兄帮您也张罗一身。梁州天寒地冻的,奴婢瞅着您出发前准备的衣服,是真扛不住。”
清辉自是想换的,宫里的衣服皆是中看不中用的,四处漏风不说,长裙委地行走起来相当不便。
可巡狩出发那日她私自穿了身骑马装惹得徐重不悦……
遂犹豫道:“瞅着倒是挺好,暂且缓缓吧。”
茯苓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姑娘您瞧,这衣服暖和又轻巧,姑娘有什么可担心的?如今又不是在宫里。”
正说着,议事完毕的徐重悄然入内,将两人关于衣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听了去,审视的目光从头到到尾将茯苓打量一番,评价道:“你这身衣服……失了婉约……”
甚至称得上有几分粗笨,哪里配得上美人?
茯苓笑嘻嘻道:“陛下,茯苓不懂婉约不婉约,茯苓只晓得梁州本地百姓都是如此打扮。”
徐重见清辉坐在榻上虽并未言语,却一直眼巴巴望着茯苓那身衣服,显然是喜欢的,又想到出发那日,他嫌骑马装穿在她身上太过好看,不许她在外人面前再穿,她似乎心里有些不悦,便软了口气:“你这就去帮婕妤置办几身,记住,须得用最好最暖和的料子,御医说了,婕妤受不得寒。”
“是,陛下,茯苓这就去办。”
清辉在旁听着,心里颇有些意外。
徐重坐在罗汉榻对侧柔声道:“辉儿可有好些了?”
“臣妾休息一整日,已无大碍了。”
徐重侧目细细端详她,虽精神好了许多,但面上犹带了几分病容,坦陈道:“是朕的过错,今日车辂受困是朕有意为之,让辉儿受累了。”
闻言,清辉恍然:“陛下此举是为了取信于民?原来梁州局势已如此紧张?”
她暗忖:我既不知,陛下面对的是如此局面。
难怪,那个时刻陛下会说出那句话……
随朕,破局……
她神色忽而凝重起来:“怪不得知州衙门聚集的百姓见到陛下会如此动容,想必这段时间,他们日夜皆活在故土难保的恐惧之中……”
此种恐惧与煎熬,远离战火的人们很难体会,可清辉曾在鹤首山住过十余年,当年启元大乱,鹤首山长宁寺一带亦被战火波及,每每提及那场数十年前的浩劫,寺中僧侣以及附近的山民皆是满目怆然,直言当年惨景真真如武皇帝曹操所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战火起、盛世灭,民不聊生。
她抬眼,望定面前的帝王:“陛下,臣妾薛清辉,愿以此身随您勘破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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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居然开始写权谋了[狗头](所以偶尔会卡一卡,比较费脑子,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