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安四年十月二十六, 大衍第五任君王徐重巡狩至黑水,这是大衍开国以来,首位不远千里到此巡狩的帝王。
黑水, 因境内有黑水河流经而得名,位于梁州以北,与靺鞨国的黑必拉城只隔了一条黑水河,故常被世人误认为是个苦寒贫瘠的地方, 事实上, 黑水在梁州却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县,除了充沛的水源, 还得天独厚坐拥沃野千里,农耕、畜牧、渔业久盛不衰。
此时不过初冬时节, 若在京畿, 着小袄棉袍即可,可此地较梁州更为酷寒干燥, 巡狩队伍遂入乡随俗,不分男女老少, 皆戴上羊皮毡帽和围脖, 披上特制的斗篷大氅, 即便做了如此充足的准备,踏入黑水界内后, 众人仍被呼啸北风吹得肌肤皲裂,幸亏洛敏教他们用当地一种叫“瓜蒌”的果实捣碎后涂抹裸露在外的肌肤,才陆续适应过来。
两国会谈的地点, 就定在冷彦当日罹难的客栈,左子昂月前亦到过此处,此间客栈虽属大衍境内, 但多年来已有不少靺鞨族人在附近集聚,逐渐演变为靺鞨的聚居区。
在徐重抵达前,大衍军队已连夜在距此两里外的开阔野地扎营,火速修建起了壕沟、栅栏、寨墙、辕门、望楼等防御工事——野地四周挖掘了三道一人深的壕沟,壕沟向内依次设置了尖锐的鹿角及厚重难爬的寨墙,在重重护卫之下,营地内搭建起数百顶帐篷,大小、式样皆一模一样。
按照双方约定,未时正刻,两国会谈开始。
未时三刻,在一队精锐侍卫的护卫下,徐重携阳纲、左子昂、蒋良进入客栈,作为东道主,在大堂等待乌照一行的到来。
须臾,伴随一阵轻快急促的马蹄声,一群人马由远及近,徐重举目望去:来者一共五人,居中者约莫四十来岁,浓眉虎目,相貌英伟不凡,头戴赤色狐皮帽,身着紧身窄袖的玄色圆领袍服,外披紫貂大氅,身形极为魁梧,想必便是靺鞨大王乌照,他左右是两位年轻女郎,年纪稍长者约二十四五,深目高鼻,容貌极艳,穿一袭朱红交领袍服,另一位观之不过十七八岁,头戴满缀玛瑙珍珠的圆帽,身着春水秋山纹的碧色袍服,容貌亦是美丽,小女郎身边则是两位贵族打扮的年轻男子,皆髡发扎辫,相貌堂堂,模样与乌照颇为相似,一色的魁梧身形。
五人下马快步走入客栈,徐重于案后起身,缓缓行至大堂中央。
“尊贵的皇帝陛下。”乌照微微欠身:“您从京畿不远千里来到此处,乌照有失远迎。”
出乎徐重意料,他的汉话说得相当流畅,显然是下苦功学过的。
“靺鞨大王,大衍与靺鞨相安无事二十载,朕即位已逾四年,此乃朕与大王首次会晤,可谓是相见恨晚。”
徐重颔首笑道。
乌照道:“皇帝陛下如日中天,乌照已是暮景桑榆,恐因年纪悬殊产生隔阂,故而,乌照今日将两个儿子及女儿一同带来面见皇帝陛下。”
说罢,乌照向徐重介绍:“这是乌照长子孟克、次子泽哥,幺女灿金,这一位是乌照最年轻的夫人桑珠。”
徐重的目光依次从两位王子面上掠过:大王子孟克,身量略微高过泽哥,整张面孔轮廓分明,泽哥眉眼与孟克相似却更为凌厉,周身散发着强悍、冷酷的杀伐之气。
乌照话音刚落,圆帽少女已抢先迈出一步,朝徐重一躬身,微笑道:“灿金见过皇帝陛下。”
她故作懵懂地打量徐重身后三人,不避嫌地用靺鞨语对父兄说道:“大衍女子是羞于出来见客么?为何只有男子在此。”
一听这话,乌照、泽哥哈哈大笑。
孟克拉过灿金,用靺鞨语轻声提醒:“此乃他国习俗,小妹不可当众质疑。”
同一刻,左子昂已在徐重身后,将灿金的话悉数转告徐重。
徐重闻言亦笑:“大衍自然与贵国不同,大衍女子个个如花似玉,故向来藏在家中珍而重之,以免被别有用心之人觊觎。子昂,你将朕的话一字不漏说与灿金公主听。”
左子昂上前一步,用靺鞨语将皇帝陛下的话复述一遍。
灿金听了面色微变,嘴上仍是不服:“皇帝陛下说得好听,可口说无凭,灿金怎知皇帝陛下有没有撒谎骗人……”
“灿金——”
乌照看了眼左子昂,出声打断灿金:“皇帝陛下,我这小女儿被我宠坏了,一向是口无遮拦,恳请皇帝陛下宽宥她年纪尚小、言语无状。”
“灿金公主说得对,‘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徐重垂眸斟酌片刻,果断道:“阳纲,你去请朕的皇后来此,与靺鞨大王共商国是。”
“皇后……”
哪里来的皇后?我去哪里找皇后?
被点名的阳纲大吃一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便是薛婕妤。”左子昂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阳纲道,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阳纲恍然大悟,领命出门。
左子昂抬眼,见对面靺鞨一众人等皆是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唯独乌照,冷冷注视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盏茶后,阳纲重新回到客栈,向众人躬身道:“皇后娘娘已至。”
众人的目光齐齐凝聚在他身后缓步走出的女郎身上。
与高挑丰盈的靺鞨女子相比,女郎身若扶柳,虽身披丰厚的貂皮大氅,依然勾勒出几分清瘦单薄的身形,待看清女郎的长相,满堂霎时安静下来。
就连先前三番两次出言“挑衅”徐重的灿金,此时亦是缄默不语,她傲慢挑剔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在女郎面上和身上梭巡,却发现自己的傲慢与挑剔来得毫无理由——她此生未曾见过这般朦胧淡雅似海棠初绽的温婉美人,与靺鞨向来推崇的、如火焰般绚丽热烈的格桑美人竟完全不同,但她的美丽与风姿,实在是毋庸置疑,令人一见倾慕。
目光悄悄转向那位风华正盛的大衍皇帝,令灿金微微释怀的是,年轻的皇帝陛下面色平静,并未因美人的骤然现身露出一丝波澜,只是一双细长幽深的双眸藏了好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迎着众人或惊艳或审视的目光,清辉低垂眼帘,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不紧不慢地朝徐重和乌照行礼:
“臣妾薛清辉,拜见陛下,拜见大王。”
姿态端方,凤仪万千。
“皇后,请起。”
徐重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转向灿金,轻描淡写道:
“灿金公主,这便是朕的皇后,不知可入得公主法眼?”
“朕唯恐公主听得不太分明。”徐重转头,对左子昂吩咐道:“子昂,用靺鞨语好好问问公主,可有看清。”
左子昂忍笑将徐重的话重复了一遍,终于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灿金面上浮现出一丝极为尴尬的神色。
还是孟克出来救急:“皇帝陛下,您的皇后美丽高雅,与陛下您是极为般配的一对璧人。”
一挫靺鞨的锐气,徐重这才冷笑道:
“既如此,乌照大王,咱们可否不再卖关子,就冷彦被无辜残害一事说个清楚明白。”
不等乌照回话,他先一步落座,随即,清辉、左子昂、阳纲等亦坐在他左右,面色凝重地看向靺鞨诸人。
乌照狠狠瞥了一眼泽哥,掀袍坐于徐重对面的案几之后。
“泽哥,你便将此事从头到尾与皇帝陛下解释清楚。”
泽哥面色阴冷,将冷彦之死的前因后果详细讲了一遍,与左子昂先前调查的真相几乎没有出入:半年前,大衍商队被一伙靺鞨匪徒劫持,匪徒收到赎银后出尔反尔杀人灭口,冷彦亲率卫队直捣黄龙,杀、俘靺鞨匪徒三十余人,此后,泽哥为报族人被杀之仇,假意与冷彦谈判,将冷彦与部下十余人悉数诛杀于客栈之内。
泽哥汉话说得相当好,言简意赅地说完后,顺势提议:“皇帝陛下,此事两国皆有死伤,与其苦苦追究伤害两国感情,不如将此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的说法,乌照听后并未出言反对,显然,这是靺鞨此前就商量好的解决方式,徐重听后,面色越发晦暗难辨。
泽哥赓即补充道:“这半年以来,我族人杀大衍商队十余人,冷彦又杀我族人三十余人,我再杀冷彦等十余人。一命换一命,这很公平。”
不!这不公平!
清辉在旁听得他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不由得心口憋闷,怒火中烧。
却见左子昂已从案后从容起身,几步行至泽哥跟前,身姿挺拔,毫无惧色:“泽哥王子,人命岂能如此简单的一笔勾销?”
“我想,泽哥王子大概至今也不知晓两国具体死伤的人数吧?不如,今日便由我,将此事所涉及的人员、死伤人数一应向乌照大王禀明如何?”
他负手立于大堂正中,不疾不徐道:“钦安四年四月初三,大衍王姓商队一行十三人在黑水,被以靺鞨贵族兹孙为首的、惯常在两国边境劫掠的匪徒劫持并索要赎银。三日后,王姓商人的家眷筹得赎银五百两,托梁州一孙姓行商做中间人面见兹孙,交付赎银,不想,五日后,商队十三人连带孙姓行商的尸首皆在黑水岸边一隐蔽处发现。至此,大衍共计十四人被兹孙及手下戕害。”
“五月十二,冷彦得知此事,亲率卫队搜索三天三夜,终活捉兹孙,当场诛杀负隅反抗者十七人,俘虏二十一人,逃脱四人。因兹孙戕害大衍百姓一事罪证确凿,冷彦按大衍律除以兹孙等双手沾血的凶徒十人极刑,并亲手割下兹孙头颅,悬挂梁州城墙。”
一口气讲到此处,子昂语气沉痛道:“若此事到此为止,尚能算作一笔勾销,可是,偏偏,有人将此事推至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抬手,毫不客气地直指泽哥:“七月初五,靺鞨沉寂近两月后,由您,泽哥王子,亲自来信约冷彦出面商议此事,冷彦见您信中态度坦诚,亦想彻底根除边境劫匪猖獗一事,遂于七月初七,率亲随及卫队十一人,来此间客栈,赴了您的鸿门宴!”
“只是,冷彦万没想到的是,此去,竟再不复返……”
子昂按捺住心中的愤怒,沉声道:“当日场景我虽未亲见,但从这四壁残存的箭孔不难想象,便是在此处,您和您事先埋伏的弓箭手,将冷彦一行十二人全部射杀,无一幸免!”
子昂的话掷地有声,众人不由得朝四处望去,正如他所说,四壁箭孔血痕比比皆是,见者惊心!思及痛心!
“泽哥,你有何话说?”
徐重忍怒道。
泽哥眼中迸发出刻骨恨意,胸口不断起伏,兀自坐在乌照身边,强忍着不发一语。
子昂不屑地睨了他一眼,转头对上乌照阴沉莫测的目光,毫不畏惧道:“乌照大王,短短半年,靺鞨拢共无故戕害我大衍百姓及五品官员士兵二十六人,我大衍官员按律诛杀靺鞨匪徒二十七人,至今仍有十一人囚于梁州监牢,四人在逃。”
“且不论冷彦斩杀之人,皆为穷凶极恶之人。”
“此番若不是靺鞨先行掳劫戕害大衍普通百姓,何来冷彦剿匪?”
“此事既全因靺鞨而起,如何一笔勾销?”
他立在乌照面前,震耳发聩地逼问乌照:“大王您说,此事该如何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