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早早生好了炭火, 很是暖和。
清辉脱去紫貂斗篷,侧身坐在榻沿,目色沉静地凝望面前人。
徐重双目微阖, 睡相安然。
清辉心道:在她与徐重之间,无论是四年前还是这几月,她向来是混混沌沌的,哪一回不是身不由己地被他一手推动着、牵引着?
今儿, 倒是头一回, 他酩酊,而她兀自清醒。
徐重,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年幼入宫,仅凭一己之力在宫中浮沉, 却最终扳倒了废太子……
弱冠即位, 至今不过四载,满朝文武却无不敬畏……
若无机心深沉雷霆手段, 哪来的安之若素。
温润从来只是表象。
此番随他出宫巡狩,她在旁耳闻目睹着, 自踏足梁州以来, 面对事先未曾料到的复杂局面, 徐重游刃有余地见招拆招,成日与那些岁数足以做他爹的老狐狸斡旋,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他今冬不过才二十有五……
清辉猛然想起:徐重说过,他生辰是孟冬二十九,今日已然二十六, 这么说来,三日后便是他的生辰……
乌照所允诺的真相大白之时,恰也是三日后。
但愿, 今年的生辰日,他所求,皆能如愿。
鬼使神差般,她径直朝他俯身,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唇已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唇畔残留的酒气转瞬间沾上了她的唇瓣。
意识到自己是在趁人之危,几息之后,清辉强迫自己离开那两片柔软的唇。
却不想,下一刻,大手稍稍用力握住她的脖颈,将她再度按向面前人,刚刚分开的唇复又贴合在一起,甚至比方才还要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来得太过热烈和漫长,清辉只觉自己从头到脚一寸寸软化下来,在这暖意融融的大帐之内,不仅身子渐渐乏力,连心神也浑浑噩噩起来……
可喝醉的分明是徐重!
她双手徒劳地揪住徐重黑貂大氅上短密柔软的针毛,想要借力起身挣脱他的拥抱,可又怎么挣得开?
一阵后发制人的反击之后,大手从颈后移向腰际,将她强势地揽入怀中。
清辉徐徐睁眼,正对上一双志得意满的笑眼,眼中一派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态。
“你……是装醉?”
她质问道。
徐重的眼睛熠熠闪光:“朕……眼下是真醉了……”
不然,怎会有幸看到她主动投怀送抱。
“陛下,是故意捉弄我?”
“朕只想辉儿照顾我……不想,辉儿如今,还真是……胆大妄为呢。”
他面上露出由衷的笑,隔了衣裳,在她后背缓缓摩挲起来……
这是彼此间心照不明的默契。
清辉霎时桃腮绯红,心如撞鹿:方才确是她莽撞了,以为他喝醉了……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冲动,许是因为今夜他身边一直有旁的女子——那位热切直率的小公主,且是个小美人,许是因为,他整夜也没正眼看过她一回,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你这样对朕,朕很是欢喜。”
“从来便是朕为了你情难自禁,你竟也会为了朕……”
他心满意足了,却不忘提醒道:“辉儿,这一回咱们只得速战速决了,待会儿阳纲子昂他们,还会过来议事,朕与你,只有一炷香功夫……”
阳纲他们几个,亦是装醉?
清辉恍然大悟,这才知这君臣几人之中,竟没一个老实人。
她如蒙大赦,心下一松:“陛下既有要事在身,臣妾也不便久留,臣妾先行退下……”
边说边从徐重身上仓促爬起。
“哪有你这般行事的,堪堪把朕的火勾起来,就要走?”
徐重哪里肯依,指尖勾住她腰间的束腰:“……赶紧把外面那身衣裳褪下。”
“陛下,国事为先。”
清辉护住衣襟,苦口婆心地劝。
“他们来不了那么快,阳纲今夜是喝醉了,还须喝些醒酒汤……”
说道,徐重干脆下榻,极利落地将她整个人抱起放置榻上,一面急哄哄地去解她的束腰,一面低头去寻她唇。
在唇与唇交缠的间隙,他喃喃道:“若你方才未曾主动亲上来,朕指定饶不了你。”
“……臣妾……臣妾是做错了什么……吗?”
他语带幽怨:“朕还不知,你竟如此狠心,三言两语便将朕交到了其他女子手中?嗯?”
“臣妾、几时,将陛下交到了其他女子手中?”
她眸中渗出几点非喜非悲的泪,断断续续地反驳。
“你让旁人坐在了朕身边……辉儿,你舍得?”
清辉极力保持神智——等等,他说的是,灿金?
嗯……按那时的情势来看,她是显得过于大气豪爽了,可这,不是两国会谈期间么?毕竟是冒名的皇后,为了大衍的国威,也须拿出几分皇后的宽宏大量来……
清辉觉得自己没做错啊。
徐重黑眸深邃:“辉儿,你知不知,朕整夜都在看你。”
有吗?
有吗?
你不是整夜都和乌照大王对饮么?你不是沉浸在异族美人的温柔乡中么?怎还会有闲心想到我?
一炷香过半,清辉周身皆覆上一层薄汗。
“你今晚还与那左子昂说了些什么……朕竟不知,你与他何时变得如此亲近?”
他猛地将她翻转过去,复又欺身而上。
“不过是……会谈相关的——”
起初,清辉还能回应他一两句,可伴随不断加剧的跌宕起伏,骤然间,她清明全失,只得战栗着跟随他上天入地,腾云驾雾……
这一炷香,怎就如此漫长?
香烬,清辉浑身绵软地伏在榻上,睨了一眼起身更衣的徐重,恨恨想到:
此生,她再也不信他会喝醉了!
***
按照陛下事先吩咐,左子昂在亥时正刻即起身前往陛下所在的大帐。
阳纲今夜与那泽哥王子拼杀得太过用力,确实喝醉了,费尽气力将他抬回营地后,又吐了数回,身上衣裳与皮靴已全是污浊,眼下,蒋良正亲自替他清理换衣,左子昂嫌帐中气味太过熏人,便借口前去禀告陛下阳纲的状况,先出了营帐。
在夜色中赶到了大帐,见大帐内灯火幽微,向来跟在陛下身边的六安公公正裹紧了大氅,缩头缩脑地守在大帐帘外,显然冻得不轻。
“六安公公,陛下着我们进帐议事……”
“嘘——”
六安赶紧上前:“左大人,轻点声,陛下与婕妤在里边……”
后半句六安没法明说,只能透过挤眉弄眼让眼前人会意。
左子昂瞬间明了。
他与帐中人,不过只隔了一道牛皮帐布,呼啸不止的寒风也盖不住帐内的轻微动静——何况,那动静并不轻微。
他听到了几声压抑却又满足的喟叹,伴随着一声细细弱弱的惊叫。
是她的声音,他听得分明。
左子昂抬眼,平静地直视大帐,在灯火的照耀下,帐布上映出一团胶着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人影。
即便早已知晓薛清辉是陛下的女人,陛下又对她宠爱有加,她入宫后自然时常承恩,左子昂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象这靡靡冶艳的场景……他时常回味他与她在驿站的那一回,窗外雷雨交加,他将她困在身下,她只着了身寝衣,那长发披散的愠怒模样,美得惊人……
偏偏今日,竟让他耳闻目睹她与另一人在帐中敦伦……
他却只能麻木地背转身去,像守宫的太监一般,听之任之,置若罔闻……
幸而,这只有他一人愤恨的难堪,并未维持太长时间。
须臾之后,蒋良搀扶着阳纲匆匆赶到,帐内也传来一声平静无波的问话:“六安,人到齐了么?”
“陛下,三位大人业已在帐外等候。”
“宣。”
左子昂低头,跟在蒋良和阳纲后面进了大帐。
因在兵营之中,饶是陛下的大帐,也布置得颇为简单,仅用了一张屏风将内室隔开。
他几乎是难以自控地用余光瞄看屏风后的人影。
既希冀她此刻在此,更怨恨她此刻在此。
果不其然,屏风上映出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他黯然垂眼,默默品尝这求而不得的苦涩。
“今日两战,诸位辛苦了,尤其是阳纲。”
徐重含笑道。
“臣为陛下、为大衍,粉身碎骨浑不怕。”
阳纲得到金口夸赞,自然感恩戴德,颤颤巍巍地跪下叩首。
“三位爱卿,又是如何看待乌照的话?”
乌照允诺,当众三日之后,必将真相双手奉上。
他瞥了眼站在后排的左子昂:“子昂,你以为呢?”
左子昂道:“乌照乃是武将出身,夺得王位后统御靺鞨多年,臣以为,以他的性情和如今靺鞨的安定局面,他此番不会冒险与大衍翻脸,故而,他定会找出真相,以求与陛下言和。”
蒋良摇头:“乌照能杀了亲手栽培他的老王,此人的话,不可轻信。”
阳纲也道:“即便乌照真心允诺,但不可不防啊。”
徐重冲左子昂颔首:“此事,朕与子昂所见略同,乌照要朕给他三日功夫,朕倒也等得了。不过,从今日会谈来看,比起乌照,朕更担心的是他的儿子。”
他径直看向三人,显然,是想听听他们的意思。
“陛下所指……是泽哥?”
蒋良试探问。
清辉独自坐在屏风后,将徐重与三人对话悉数听在耳中,闻言,她心中立刻显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此人在会谈过程中波澜不惊、言语平和,随即,她听得左子昂冷静道:
“陛下所指,应是乌照的大儿子,孟克,若此事真是有人趁机在其中作乱,嫌疑最大的,便是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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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个人醋海翻滚[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