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应是冷彦。”
左子昂揭晓谜底。
除了徐重, 清辉、阳纲、蒋良皆面露讶色。
阳纲的酒登时醒了一半:“怎、怎会是冷彦?”
梁州有内应泄露兵情已是不争事实,赶到黑水前,徐重已大致将嫌疑锁定在李睦、蒋良之中, 故而将两人分别留在梁州和带至黑水,以便严加提防。任谁也不会想到,内应并非这两人,而是早已被泽哥诱杀的冷彦。
阳纲问:“孟克与冷彦势同水火, 冷彦岂会将兵情泄露于他?冷彦既帮了他, 孟克为何会借泽哥的手杀他?”
蒋良更是一脸惶恐,不知怎会突然扯上内应一事, 更不知自己也曾是内应的嫌疑人之一。
左子昂道:“此事内情极为复杂,但刨根究底, 不过是为了一个‘情’字。”他看了眼清辉:“婕妤方才亦听了洛敏的话——洛敏出逃后, 其父兄受她牵连,在靺鞨相继失势, 冷彦却能背着洛敏暗中照拂她的父兄。试问,身处梁州的冷彦, 如何能照拂靺鞨的贵族?”
清辉心有所感。
“可以在靺鞨只手遮天照拂洛敏父兄的, 是孟克。”
“孟克之所以照拂洛敏的父兄, 恐怕是冷彦答应了他的条件。”
闻言,徐重面色愈发阴沉:“冷彦向孟克泄露了更戎兵器库和梁州边防布局, 便是为了换取孟克照拂洛敏的家人?”
“他倒是个情种。”
当着清辉的面,徐重并未过多言语,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左子昂敏锐地捕捉到了。
“既已知晓内情, 那就静待三日后乌照的答复吧。”
说罢,徐重招手唤过左子昂,附在他耳边低声叮嘱。
***
靺鞨营地, 主帐的灯火彻夜不灭,乌照随意坐靠在虎皮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美艳夺目的年轻女郎褪去厚重袍服,只着了身单薄轻盈的朱红纱衣,风情万种地朝自己款款走来。
女郎熟练地跨坐在这个年纪几乎与自己父亲一般大的男子腿上,极尽妩媚地一笑:“大王,夜已深了,您还在想什么?”
乌照的手抚过她浓密的发丝:“桑珠,你很聪明,也颇具胆色……我还记得,八年前,你姐姐洛敏逃去梁州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娃……”
听到这个被王室列为禁忌的名字,桑珠并未露出任何异状,依然笑靥如花:“大王当年怕是没料到,曾经的小女娃,有一天会自荐枕席,成为大王最宠爱的夫人……”
乌照望着这张脸,忽的陷入了莫名的惆怅:“桑珠,你觉得我老了么?”
“大王,您仍如桑珠第一眼见您那般威风凛凛。”
乌照笑声爽朗:“再凶猛的老鹰也有飞不动的时候,再威风的老虎也有老掉牙的时候,你瞧,我如今年近半百,我的儿子们,已然把我当作眼瞎耳聋的老头子了……”
他虽语带调侃,说话内容却是惊心动魄,桑珠不敢再接话了。
乌照又道:“今日会谈,我答应了大衍的皇帝,三日后会给他答复……可我又应该如何做呢?我的儿子们背着我挑衅邻国,企图掀起一场风暴……明面上动手的是泽哥,背地里主使的却是孟克,桑珠,你看,我的身体和模样虽然老朽了,可我的心,还没有愚笨到被人随意摆布的地步。”
“可他们是我的儿子……”
乌照自言自语:“究竟为了什么?”
雄鹰般的靺鞨大王,也会有如此迷惘怆然的时刻。
桑珠神情哀伤地注视他,轻轻将头靠在那个坚实的胸膛上:“大王,您不会老的,桑珠与家人,还需要您的照拂……”
姐姐洛敏的逃离,险些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幸亏姐夫冷彦一直暗中斡旋……而自姐夫死后,放眼整个靺鞨,也只有大王,才能保护自己、保护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这也是桑珠义无反顾献身乌照的原因,她要守住她与姐姐曾经的家……
幸运的是,乌照对她这张脸很是喜欢,她终于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再度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家族。
粗粝的大手缓慢地抚过桑珠微微隆起的小腹,乌照低沉道:“这里,你的肚子里,是否可以为我诞下新的继承人?”
桑珠如夏花般艳丽的面庞上,渐渐露出惊诧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桑珠在身侧沉沉睡去,乌照的目光从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掠过,默默从怀中摸出一只精巧的竹筒,又取出一张看了数遍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汉话:
大王金安,特送来母羊一只,请大王代为宰杀。
落款是“珍珠”。
乌照是在半月前收到这封密函的。
那个藏在记忆深处、多年来未曾蒙面的女子,秘密遣人传来了这封密函,这是他们相识多年来,她第二回 求他。
她的心愿,他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地达成,只是上一回是救人,这一回,是杀人。
人老了,反倒对年轻时候的往事记忆尤深。
许多年前,乌照一度在靺鞨混不下去了,遂跟随族人辗转去到京畿谋生,可他一个异族人,年轻气盛、言语不畅,到了繁华的京畿,日日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又惹出了一堆祸事,险些赔上了自己这条小命……他便是在极为狼狈的时候遇上了她。
他们本来没有交集。
她是高高在上的高门女子。
他不过是居无定所的外族人。
偏偏她的外甥被一伙靺鞨人绑走,偏偏那伙贼人之中又有他的旧识,为了救出外甥,她四处奔走、打探,误打误撞找到了他,亲自与他约定,许以重金相谢。
见她的第一面,听她说出的第一个字,乌照便动心了,说不定是对她,或是对那笔银钱动心了,总之他很快便应承下来。冒着危险蛰伏贼窝数月,终于救出了她外甥。事后,她言而有信,不仅替他了结了那一堆祸事,还赠与他一斛珍珠。
他那时还不懂珍珠的价值。
她认真道:“靺鞨少有珍珠,较之金银更为难得,且易于携带,你回去之后,可将珍珠变卖,换作做生意的本钱,或是娶媳妇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吧。”
她笑语温柔,乌照不由自主地瞒下了早已娶妻生子的实情。
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了一句:“如何才能娶得姑娘为妻。”
“我?”她闻言笑得欢畅:“非一国之君不嫁也。”
而后,乌照带着那斛珍珠回到靺鞨,一面在战场上拼命厮杀,一面卖掉珍珠以金银讨好上峰,自此平步青云,一路官至大将军,数年后,竟杀了靺鞨大王取而代之,至此,他手里的那斛珍珠,不过用去五分之一。
成了王的那一日,乌照心潮澎湃,他终于配得上她了。
可不久之后,他派去的探子传回消息,她竟先一步成了璩仪皇后,母仪天下,风光无限。
听闻此事,他也知晓两人再无可能,对她的思慕也渐渐淡去,转而疯狂地收用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除孟克与泽哥的生母外,他前前后后娶了五位夫人,桑珠,便是最像她的一位。
往事不可追。
她赠与的那斛珍珠,如今成了他最钟爱的小女儿灿金圆帽上的点缀。
她也成了他从无名小卒摇身一变为靺鞨大王的漫漫人生路上最为刻骨铭心的烙印……
可以说,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靺鞨大王乌照。
乌照坐在炭火前,手里捏着这张纸条,感慨万千。
他想,他大抵是会成全她的。
虽不知她为何执意要杀死那位年轻的皇后。
看得出来,大衍的皇帝陛下对他那位皇后颇为喜爱,一整个夜晚,他的目光就不曾离开她半分,即便在喝酒时,他的余光仍不时停留在她身上。
他是过来人,这一切,他都懂。
而灿金,他引以为豪的美丽女儿,并没有吸引皇帝陛下哪怕一刻的注意。
乌照将纸条投入炭火之中,目睹纸条化作袅袅青烟。
***
这一年,京畿入冬也分外早。
入夜后,天空飘起了小雪。
长安殿的寝殿内,四角皆放置了与金銮殿样式相同的鎏金铜熏炉,伴随着甜丝丝的沉水香,屋内一派暖意流淌,冬日的凄寒丝毫未涉足此处。
屈秋霜披了件雪白大氅,独自靠坐于罗汉榻上,认真地翻看巡狩队伍定期传回的消息——虽因路途遥远难免有所延迟,但终究是第一时间了解前方局势的唯一法子,故而,自徐重走后,这几乎已成了她每日必修的功课。
今日,正巧发回了皇帝陛下抵达梁州的情状。
屈秋霜稍一细看,心中担忧不已:原来梁州已是内外交困,民心不稳……
再继续往下看——
“幸而陛下与婕妤一同现身于百姓面前,梁州百姓亲眼目睹天颜,震动不已,当即下跪,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梁州之困,得以缓解……”
读罢,屈秋霜脸色迅速阴沉下来,眼眸中愠色渐浓。
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真是可笑,她死到临头了,竟还在做成为皇后的黄粱美梦?
薛清辉,你以为,你还回得来?
-----------------------
作者有话说:屈秋霜和乌照,有没有宝子猜到这两人是相识的[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