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子昂贸贸然驭马出了会谈这一片被圈禁的领地, 举目四望,除了大衍与靺鞨的营帐,周遭皆是白芒, 哪里还寻得见清辉与孟克的踪迹。
加之黑水本就人烟稀少,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清辉,简直是水中捞月。
孟克那个下手狠毒的疯子!饶是洛敏,亦被他凌虐多年, 清辉落入他手, 又会怎样……
左子昂不敢细想,心中悔极, 只得振作精神,尽可能设身处地去揣测孟克的逃匿路线。
他对黑水的地形只能算略有了解, 此刻, 面前已分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岔道,左侧通向莽原, 右侧则延伸至靺鞨国的黑必拉城。
按理说,孟克对黑必拉城更为熟悉, 想必是逃回了自己的国土。
可直觉却告诉左子昂, 孟克宁愿陷靺鞨于危难之中, 断不会回到靺鞨。
他的直觉,曾在数月前, 令他在驿站偶遇逃婚的薛清辉。
这一回,他决意,再赌上一把!
他调转马头, 朝莽原狂奔而去。
莽原,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原始森林,其间既有密密排布、直插天际的樟子松, 亦有常年奔流不息的不冻河,不冻河一半被葳蕤水草所覆盖,另一半则凝结为浅薄的冰层,透过剔透的冰层,可以看见河水在冰层下急速流动……可这美好只是白日景象,夜幕降临之际,无数藏身洞穴深处的野狼昼伏夜出,纵然是常年生活在附近的猎户,也不得不趁天黑前从莽原撤离,回到人群聚集处,在屋前彻夜点燃火把吓退狼群。
那边厢,孟克已挟持清辉驰入莽原深处。
清辉头向下伏在马背上——此种姿势本就狼狈,但更可恶的是,马蹄扬起的积雪,正一簇簇朝她面上泼洒,冰寒刺骨,很是难过。
清辉起初还兀自挣扎不停,很快,她便意识到在此情状之下,任何举动皆是徒劳:孟克如今是亡命之徒,杀她简直是顺手的事,姑且留她一条小命,不过是为了泄愤或以她为盾,遂道:“孟克王子,我不会逃,能否,稍微换个姿势。”
孟克一心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哪里听得见。
“王子,能否稍微换个姿势!”
清辉顿了顿,高声重复一遍。
孟克这才回过神来。
“大衍贱-人,死到临头,你忍忍得了。”
“正是死到临头了,才向王子求一个舒服。”清辉道:“我可不想死前还受一顿折磨。”
孟克冷笑一声,却也勒马停驻,抬脚狠狠将清辉踹落于马下,自己亦从马上一跃而下,手持皮鞭,两步走至清辉面前。
“你倒是提醒了我,在杀你之前,若不将你好好折磨一番,怎对得起我母亲……”
冷不防被他从马上踹落,清辉顿时跌入绵软的积雪之中,一时无法起身,只能眼睁睁见孟克逼近。
“大衍的贱-人,便是如此柔弱不堪?”
“想必那个大衍的下-贱女人,便是凭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勾走了我父王的魂魄?害我母亲含恨而终……”
他眼中的憎恶清晰可见。
清辉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孟克仇恨大衍,竟是源于他的父亲乌照对一位大衍女子心生爱慕,以致于,逼死了他的母亲……
真是,岂有此理!
你父亲移情别恋,错的是你父亲和那个大衍女子,这恨意,岂能算在我头上……你还折磨洛敏,你算什么男人!
清辉倍感冤枉,心中怒骂不止。
可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孟克正在气头上,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神志也不太清醒,若言语举动稍有不慎,恐会激怒于他,为今之计,也只能随记应变,尽量拖延时间。
话虽如此,虽理智告诉她应如何应对,可真真亲身面对这个步步逼近的疯子,她还是怕了……
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随即,一股热流从眼角汩汩流下,还未及落下便已凝结成薄薄的冰条。
孟克噙着森然可怖的笑意,高高举起手里的鞭子,用力朝清辉身上抽去——
然而,鞭子却扑了个空,抽打在雪地之上,激起一片细碎的雪粉。
清辉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这鞭。
“贱-人,你竟敢躲!”
孟克缓缓收回鞭子,阴恻恻地盯着清辉:“从来没有人,敢躲孟克的鞭子。”
“不躲,难道等着被你打!你恨的人是你父王,为何要迁怒于我?你父王方才已被你活活气死了,这不是正遂了你的意,你大仇得报,何苦再来打我?”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清辉飞快地从地上爬起,声嘶力竭道,显然,忍耐并不能逃过孟克的皮鞭子,她决意改变策略。
孟克闻言一怔,默默重复道:
“父王他,死了?”
“父王他,竟死了?我,大仇得报了?”
“孟克,这压根就是你们靺鞨王室的家务事,何苦扯上其他人,何苦扯上两国百姓!”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卑劣的懦夫,你既恨你的父亲,为何要伤害洛敏?你不过是透过伤害比你弱小之人,发泄心中的愤懑!”
“就连你的母亲,亦是个懦弱之人,她怎可抛下两个年幼的孩子,选择一死了之?难道夫君移情别恋,就要以死来令他悔悟,可你的父王,这么多年来,分明没有一丝悔悟!”
见之前那番话对孟克有了一点刺激作用,清辉索性死马当活马医,继续攻击孟克最脆弱的地方。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母亲为了父王、为了我付出了什么,你知道么?她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最好的母亲……”
孟克俨然被她的话激怒,一心为自己的母亲辩解。
“那你说,你母亲是如何为你付出的……我听,我会听你说,我想听你说,你的母亲,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能让她的儿子,为她做了这么多……”
清辉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而孟克的情绪,竟也随之缓和下来……
“我的母亲,叫布雅,出身靺鞨贵族……”
孟克席地而坐,痴痴地望着远处的樟子松,开始讲述他母亲的故事……
见挨鞭子的危机稍微解除,清辉也缓缓坐下,一面听孟克讲述,一面继续给自己鼓劲——
薛清辉,你做的很好,就是如此,先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待徐重寻到此地……
想到徐重,她焦灼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深信,徐重,一定会来寻她的!
***
与此同时,已匆忙赶回大衍营地的徐重心如油煎,清辉被掳后他本欲亲自去追,却被一帮忠心耿耿的臣子拼死相拦,只得派出擅长追踪的茯苓及多路人马分头寻人,自己则留在大帐内,苦等清辉的消息。
左子昂已自行追去了,蒋良亦带队去寻,眼下,只有阳纲、六安随侍在侧,二人见陛下默然坐于书案后,面上竟是两人从未见过的灰败面色,心知陛下心中极挂念婕妤安危,但如此氛围下,又哪里敢出声劝慰。
良久,徐重用力揉住眉心:“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六安立即道:“回禀陛下,眼下未时一刻。”
徐重自言自语:“已经一个时辰了。”
阳纲自然知晓陛下话里的意思,婕妤被掳走的时间越久,越是危险,若孟克将她带回了靺鞨,那更是鞭长莫及。
“乌照醒了么?”
徐重又问。
“回禀陛下,乌照还未苏醒,不过,臣已将陛下的意思悉数转达泽哥王子,洛敏亦恳求桑珠夫人派人在黑必拉城各处出入口设卡,务求,早日寻回婕妤。”
言毕,阳纲小心开口:“陛下,您还未用午膳……”
徐重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徐重清楚,眼下,自己不过是强作镇定而已,自清辉被掳,暴怒、恐惧与悔恨轮番在徐重心上碾过,他恨不得将孟克碎尸万段,又后悔那个时刻放辉儿独自出门,若辉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知自己会如何,孟克该死,他亦该死!
目光落回书案正中,正是今早时刻,那碗寿面所摆放的位置,他何尝不知那碗寿面难以下咽,可在辉儿隐隐期盼的眼神中,他咬牙将寿面一饮而尽,只为换她舒心一笑。
可为何会变成这般局面?明明,明明今晨辉儿还亲手为他做了寿面,两个时辰后,她便被人从他身边生生带走!
徐重便在此种煎熬之中又撑了一个时辰,派出的几路人马陆续传回消息,暂未发现清辉的踪迹。
半个时辰后,靺鞨亦派人回话,黑必拉城门紧闭,全城挨家挨户搜索孟克与清辉的下落,亦是毫无发现,基本可以断定孟克未逃回靺鞨。
唯一的希望,便放在了茯苓身上。
徐重端坐案后,滴水未沾。
天色渐渐暗下,酉时三刻,茯苓那队人马总算传回消息。
送口信的士兵战战兢兢跪倒案前:“启禀陛下,茯苓姑娘,已发现婕妤踪迹。”
他满面尽是惶恐。
徐重心知不妙,缓缓吐出一口气:“人在何处?”
“婕妤被带进了莽原。”
“既已知晓去处,传朕口谕,速速纠集大军,朕亲自前去寻人。”徐重起身急道。
已赶回的蒋良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陛下,这个时辰,莽原……去不得啊!”
“莽原不仅广袤无垠,更是危险重重,纵然是当地最有经验的猎户,亦不敢在这个时刻贸然进入,便是再多人马涌进,只怕是有去无回。”
情急之下,蒋良以指为笔在地上描画:“陛下,莽原尽被白雪覆盖,岔道之中又分出数条岔道,纵横交错,在黑暗之中难以辨清方向。”
阳纲也道:“陛下,大军如此动静,极易打草惊蛇,若惊动孟克对婕妤下手……”
徐重喟然长叹。
蒋良这只油滑的老狐狸,能冒着忤逆君王的大罪说出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想必莽原夜间的地形地貌比他口中所述更为诡谲难测。
为了清辉一人,让数千大衍将士夜入莽原。
若是余千里,他义无反顾。
可他是徐重,大衍一国之君,自他懂事起,“社稷为重”四个字已刻骨铭心,一刻也不敢懈怠……
徐重问:“茯苓眼下在何处?”
送信士兵道:“茯苓姑娘还在莽原入口处,等待陛下命令。”
徐重毫不犹豫:“阳纲,蒋良,朕命你二人彻夜在此待命,半个时辰后,朕带亲随前往莽原。”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阳纲、六安跪倒苦劝。
“蒋良,你立即替朕征集黑水最有经验的猎户随朕入莽原,告诉他们,若能救出被困之人,朕赏赐千金。”
“六安,你立即准备足够十人所用的牛羊油、炭火以及御寒物品、干粮。”
徐重取下佩剑,推剑出鞘,剑锋寒芒一闪。
他笃定道:“朕定会带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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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重(欣慰笑):早就说过,朕的辉儿,有一张利嘴,所向披靡!朕亦是她的嘴下败将。
清辉(叉腰得意中)
徐重:不过那方面,朕可是从没让她赢过。
清辉(不懂就问):哪方面哪方面?我可以学!
左子昂(秒懂,怒气值MA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