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礼?
眼下, 要生辰礼?
清辉眼皮子蓦地一抖:这个时候还惦念着生辰礼,徐重还真是,满脑子的乱七八糟……
如今她对徐重的“秉性”已相当了解, 每每到了两人独处之时,他的某些念头便会不可抑制地疯狂滋生。
往常她惯常采取“堵”的法子,可惜从未奏效。
今次,她打算化堵为疏, 先发制人。
顺势勾住了徐重的脖颈:“臣妾……今日也算是在雪地打过滚, 在土坑杀过狼了,承蒙陛下不嫌弃臣妾这周身的污秽晦气, 臣妾这就奉上生辰礼。”
说着,便忍笑撅嘴朝徐重唇边凑去。
须知, 徐重这人素来甚爱洁净, 在宫中时,遇上盛夏酷热时节, 一日沐浴两三回也是常事。自从巡狩至黑水,因营帐设在野地之中, 天寒地冻, 呵气成冰, 沐浴极为不便,只得每日以热水擦身, 对此他私底下颇有微词。
清辉便是抓住这一点,预备狠狠恶心他一把,泄一泄他心头的火气。
果然, 见清辉顶着满身的狼血污迹凑上前来,徐重到底还是别过脸,小心躲避她的亲近:“难得见辉儿如此爽快, 朕心甚慰,不过,是否可以稍候片刻?”
“陛下,莫不是嫌弃辉儿……不洁不祥?”
“哪里,哪里。”徐重嘴上如是道,身子继续闪躲。
“那……臣妾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清辉恶从胆边生,揪住他的衣襟,开始解他领口的纽绊,作势要将脸上的脏污蹭在他胸口。
徐重喜忧参半,一面招架一面安抚:“辉儿,别急,别急,先沐浴,沐浴之后再作打算……”
清辉拼命忍笑,由他将她抱入一顶设在大帐角落的小帐内,徐重道:“营地环境艰苦,这几日便是委屈你了,从莽原出来这一路,朕便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让你好好梳洗一番。”
说罢,便将她置于铜缸前的地毯上,随手脱掉她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外裳。
小帐内暖烘烘的。清辉四下打量,见小帐顶上吊了一盏油灯,四角皆放置了取暖用的火盆,居中则是一只半人来高、腹大口收的铜缸,铜缸边缘煨了一圈炭火,便可保住这缸内的热气,准备得颇为周全。
清辉心道:确是思虑周全。
徐重拢了她一头乌丝用手帕束起,解释道:“黑水与京畿大有不同,此地并无浴桶浸身的习惯,朕特意命六安找来这装雪水的铜缸,暂时充作浴桶一用……便可好好为你清洗一番……”
清辉先是含笑颔首继而浑身一激灵。
等等,什么叫,为我清洗一番?
清辉默默咀嚼这话里的深意。
“辉儿身子向来娇弱,今日又受了如此惊吓,朕怎可让你独自浴身,索性便由朕一并代劳了罢。”
徐重坦然脱去外袍,撸起袖筒,道:“朕亲自服侍辉儿浴身。”
始料未及,一张俏生生的小脸登时蒙上了一层羞赧的薄红,她支支吾吾道:“浴身这种事,陛下岂能纡尊代劳?”
“你我名为帝妃,实为夫妻,朕早有听闻……民间夫妻共浴亦是常事。”
他只剩一身中衣,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让朕看看你的伤……”
便去解她咽喉下的纽绊。
清辉手忙脚乱地闪避:“陛下不必挂心,臣妾今日、今日可是杀过狼了,若陛下实在不放心,唤茯苓进来随侍左右亦可。”
“茯苓探了一整夜路,早已累趴下了,再者说,朕也不是头一回服侍辉儿浴身,辉儿怎这般大惊小怪。”
清辉恍然忆起是有过一回,清凉殿那两晚,到了最末,她委实提不起半分气力,便是他,亲自为她浴身……只是那晚昏昏沉沉记得不甚分明,可眼下她确实清醒着的,怎可由他为她清理?
她的两颊火辣辣的烧灼起来。
徐重已将中衣悉数褪却:“按照习俗,这无端蒙受苦难之人,须得洁净身体,一扫晦气才是……”
说话间,他轻车熟路地将最后一层屏障从她身体剥夺,而后,从层层摊开的衣裳之中,再度抱起满面红晕的女郎,同她一齐缓缓浸入铜缸之内。
随着两人入水,多余的热水从铜缸边缘慢慢溢出,很快便被地毯吸纳。
温暖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同时,滚烫的肌肤也顺势紧贴住她的后背。
徐重便从身后将她环住。
“浴身后,朕,便来取朕的生辰礼……”
灼热的吐息洒在她后颈的敏感处。
清辉当即战栗不已。
“辉儿的身子在发抖?是欢喜,还是期盼?”
徐重扯唇,大手随意抓起一方手巾,又随意团了一团,不太随意地沿着她的后背开始向前擦洗……
她双颊红似滴血,却固执道:
“天寒所致。”
“辉儿,你又是这般言不由衷……你可知,朕自从今晨听到了辉儿的允诺后,便一直欢喜期盼这份生辰礼……朕亦觉得奇怪,明明辉儿早已是朕的人,可为何朕对辉儿,始终贪、馋不已……”
他未再说下去,手巾极缓慢地在肌肤上细细摩挲,与她细滑肌肤相比,这白绫手巾也过于粗糙,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淡红交错的痕迹。
“朕时时在想,你对朕,会否如朕对你这般,见之则欢喜不尽,未见则期盼不已?”
水温本就略有些烫人,听了这耳边窃窃情话,人也变得晕头转向目眩神迷了……
“告诉朕,把你的心意,一字不漏地告诉朕,朕想听……”
指尖轻拂过每寸肌肤,他贴在她耳边,喑哑了嗓音,诱她承认,她同样需要他、渴慕他。
心内一阵胜过一阵的灼烧,身子也渐渐瘫软下来,尽管她双手死死扣住铜缸边沿,试图撑起越来越绵软的身体,可这所有的努力通通无济于事……
身子如同灌铅般,直直坠入这人间的靡靡浮华中……
神智却轻盈地脱离了肉身,自由自在地向天外飞去……
端方的姿态被彻底击溃,她抗拒不了那恰到好处的撩拨,抗拒不了内心澎湃汹涌的情愫,更抗拒不了身后的徐重……
她懊恼这身心的剧变,咬唇,仰面,无能为力地倚靠在身后人的胸膛,双眸直勾勾望向那盏微微摇曳的油灯,委屈地呜咽道:“如此一来,如此一来,岂不成了以色侍君的妖妃……又怎做得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徐重喘道:“贤后做得,妖妃也做得。”
“在朕面前,在朕一人面前,只许你做妖妃……”
***
火盆内的炭火渐次熄灭。
铜缸的水渐渐冷却。
榻上两人执着交缠,迟迟不知餍足。
直至天光大亮,靺鞨的回信送达营地大门外。
阳纲、蒋良亲自等在大帐外,由六安在帐外通传。
六安立在帐外,小声禀告:“陛下,乌照大王已亲自在营地外等候觐见陛下,阳大人、蒋大人也一并在外等候。”
等了许久,听得帐内毫无回应,阳纲猜测:“婕妤被掳,陛下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眼下怕是在休憩。”
“陛下甚是操劳。”蒋良点头道。
六安咽了口水,暗自摇头。
阳纲催道:“可此事实在紧急,还得烦劳六安公公入帐通传。”
六安也知此事不得延误,便硬着头皮,一面重复奏报,一面躬身掀帘入内。
果不其然,大帐深处,屏风之后,叠峦耸翠,风月无边。
六安寻了处旮旯跪下,又禀了一回。
片刻后,动静渐止,听得徐重在榻上暗骂了句,“扫兴,父子俩皆是些不省心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徐重匆匆披衣而出。
“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才辰时正刻。”
六安壮着胆子窥了一眼陛下,郎朗日光之下,但见陛下随意披了外袍,中衣凌乱,脖颈处有几处浅淡微妙的红痕,又赶忙埋头。
“知他要来,却不知他来得这般早……”徐重嘀咕一句:“六安,你先伺候朕更衣,传阳纲、蒋良、左子昂稍后入内觐见。”
一刻钟后,尚无法行走的乌照被一架轿辇抬入大帐,泽哥、桑珠一同陪在左右。
不过一日未见,他整个人苍老许多,面上少了意气风发的王者之气,多了几分失意与煎熬。
他尚不能自如说话,由泽哥转述。
“皇帝陛下,父王请求您宽恕孟克的过错,对此,靺鞨可答应陛下提出的全部条件,只要,陛下饶孟克不死。”
乌照竟要救孟克?
徐重略诧异,却见乌照微颔首肯定。
迅速与身边的清辉交换眼神,不知乌照有此决定,是否与孟克早逝的母亲有关。
徐重沉吟不语。
若按照大衍律,孟克是杀害大衍官员百姓的元凶首恶,意在破坏两国邦交,此乃砍头诛九族的大罪。
此外,掳掠大衍皇帝婕妤为质,即对皇帝大不敬,亦是流放三千里的重罪。
两罪并罚,当然是罪无可恕的死罪。
原本,只要孟克以死谢罪,两国恩怨尽了,偏偏这下,孟克死不得。
宽恕孟克,作为条件,乌照在位期间,靺鞨自然不会对大衍再有异心,可要如何做,才能给死去的大衍将士百姓及遗孀遗孤一个交代,徐重犯难了。
“乌照大王,您如今,便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朕了。”
徐重叹气。
泽哥作揖道:“皇帝陛下,靺鞨会尽力给予枉死将士百姓不菲的抚恤。”
“抚恤换不回人命,何况,孟克此举,是对大衍、对陛下的挑衅,区区银钱,不足以平民愤。”
阳纲义正言辞。
徐重挥手示意阳纲禁言,且思且道:“如何化解此事,朕意有三。一、朕要靺鞨国自乌照大王之后,亦不得再犯大衍。二、孟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须得有所惩戒,以儆效尤。三、靺鞨须得对除冷彦外的所有死难者,予以足够遗孤遗孀今后生活的银钱抚恤。”
乌照听罢,亲口道:“全部、答应、先、见孟克。”
泽哥道:“父王答应皇帝陛下的全部条件,但父王想见一见孟克。”
不多时,孟克亦被人抬进大帐。
他腿伤未愈,只靠在座椅之上,目光冷淡地看向众人:“如何处置我,商量妥当了?”
“大哥,你怎么了?”
泽哥围上前去。
“放心,不过是断了条腿。还得多谢‘薛皇后’与左大人救了我,孟克不至于暴尸荒野。”
他瞥了眼清辉,又将目光投向乌照,语气淡然道:
“没想到,往日如雄鹰般桀骜勇猛的父王,也有衰败惨淡的一日。”
乌照竟笑回:“我、没死,失望?”
“或许这便是父王的报应,不过今日,我也须得为我犯下的大错赎罪。”
他眼底不再是疯狂扭曲的恨意,随着乌照的“死而复生”,他对自己和乌照,皆有了新的认识。
孟克道:“我对大衍、对靺鞨犯下了三条铁罪。罪状一,利用泽哥对兄长的信任与爱护,杀死了包括冷彦在内的二十六人。罪状二,背着靺鞨大王,暗地搜集大衍边防布局图及秘密兵器,企图有朝一日掀起两国争端。罪状三,欺辱洛敏,并在洛敏逃离之后,迁怒并迫害洛敏的家族。”
他当众将这些年所犯下的过错一一认下,既不遮掩亦不辩解。
“孟克,愿以死谢罪。”
“说的对,我狭隘的仇恨不应以伤害无辜之人为代价去消弭,我到底,不过是个卑劣的懦夫而已。”
他眼神极快地掠过清辉,继而,如释重负地笑了。
“皇帝陛下,我死后,请割下我的首级,悬挂在黑水的城墙上,靺鞨与大衍两国百姓,不应因我一人,再起波澜。”
他连身后之事亦想得透彻,显然已存了死志。
“大哥!”泽哥见状急道:“在你来之前,父王,拼死保你!”
孟克一怔。
乌照道:“汉话有云,养不、教、父之过,孟克所犯之、错皆……”
他一字一字,极艰难地说了很长一段话……
汉话有云,“养不教父之过”,孟克所犯之错,皆因我而起。今日,我乌照,无论死罪活罪,皆愿替子受过,只求大衍不因此事对靺鞨宣战。
想来,我乌照,从无名之辈成为靺鞨的王已逾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间,靺鞨结束了分崩离析的局面,完成大一统,靺鞨百姓自此告别了颠沛流离的苦难生活。
我自觉时日无长,可我靺鞨不可一日无王,我原本属意将王位传给我与发妻布雅的大儿子孟克,我已观察他十余年,他的智慧与胆识,足以挑起靺鞨兴旺的大业。惨案真相大白后,我曾犹豫是否另立新王,但当我知晓孟克制造这一惨案的缘由后,我才明白,犯下大罪的人是我。
今日过后,我不再是靺鞨的王,靺鞨大王的王位,我将传与孟克……他须记住,他曾因一己之私,试图将千千万万的族人拖入战争的泥淖,作为赎罪,他将一辈子为靺鞨而活。而我,作为孟克的父亲,我愿以这条性命,为无辜死去的两国百姓偿命。
显然,在来此之前,乌照已作此打算,靺鞨王以死谢罪,这份诚意与胆识,确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了。
众人听罢,沉默良久。
孟克默默攥紧座椅的把手,额头青筋暴起,久久未能言语。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徐重的答案:
是接受乌照的请求,杀了他,成全一位父亲的牺牲,了结这桩惨案。
或是,直接拒绝乌照,杀死孟克,为两国之间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
徐重神色冷峻,从容行至乌照与孟克中间,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皇帝陛下!”
桑珠、泽哥面色急变,分别护在乌照与孟克身前。
乌照道:“皆交由、陛下、定夺。”
徐重转过身,手起刀落,匕首割断了乌照的一缕长发。
他握住那缕长发,道:“乌照大王替子受过,割发代首,以此向无辜惨死的大衍百姓赎罪。”
乌照眼中隐现泪光:“乌照、叩谢、皇帝陛下大恩。”
孟克却在旁冷道:“皇帝陛下,可否借你的匕首一用。”
徐重将匕首递与他。
孟克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剁掉了自己的左手小指。
鲜血四溅,满座惊诧。
他举起缺了一指的左手,沉声道:
“我孟克在此,以血盟誓,我即位后,此生只为靺鞨而活,在我有生之年,靺鞨绝不进犯大衍一寸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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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这章不太满意的部分,修改了一下,走向完全没变。
靺鞨篇还差一章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