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照割发, 孟克断指,不费一兵一卒,大衍靺鞨握手言和。
清辉在徐重身后, 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窥见他掩在袖筒里的半个拳头徐徐松开,想来也是如释重负。
她便也悄悄松了口气——这便是大衍与靺鞨,乌照与孟克, 包括洛敏在内的, 最妥善的结局了……
徐重确是放下心来。他想的,远比在场诸人深远。
乌照传位孟克, 靺鞨易主,新王登基, 靺鞨朝堂内外, 没个三两年是理不顺的,况且乌照与孟克之间, 也非普通的父子关系,这权力的交接过程就更漫长了。靺鞨自顾不暇, 又哪里腾得出精力与时间再与大衍为敌。而这几年时间留给徐重, 他势必会为边疆、为大衍铸就一道不容进犯的铜墙铁壁……
梁州官场乃至朝廷官员大换血势在必行, 他便要趁这个机会,将盘踞在重要位置上的、无心无力的一帮老臣子悉数换掉。
徐重道:“有孟克王子这番话, 大衍与靺鞨之间,再无芥蒂。”
会谈到此,徐重目的全部达成。乌照随后表示不日将启程返回靺鞨, 徐重亲送靺鞨一行人出帐,又吩咐左子昂继续送出营地。
待大帐只剩下自己人,徐重道:“传朕旨意, 明日一早,巡狩队伍拔营返京,不再从梁州经过,蒋良、六安抓紧安排,阳纲留下。”
金口钦点,蒋良、六安旋即退出大帐。
清辉借机小声恳求:“陛下,臣妾也去洛敏帐中,与她道个别。”
正巧接下来的安排不欲她知,徐重颔首,提醒道:“记着,随时把茯苓带在身边。”
如今徐重拨给她专用于护卫的侍卫已达十余人之多,茯苓更是贴身守护,可见这被掳一事,着实吓怕了徐重。
清辉应声出了大帐,很快到了洛敏帐外。
“洛敏夫人……”
掀开帐帘,却见桑珠陪在洛敏身旁,两人正低声商量什么。
清辉便退出营帐在外等候。
须臾,洛敏出帐,亲昵地将她请入帐中:“还未正式与婕妤介绍,这便是我家中的小妹,桑珠。”
桑珠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前几日会谈,已与婕妤打过照面,听姐姐说,婕妤对姐姐多有照拂,桑珠在此谢过。”
她不说话时的样子,与屈太后有七分相似,一旦张嘴说话,却是不大像了,皆因她说话时眉梢嘴角带了几分真诚热切的笑意,不似屈太后那般,笑只浮挂在面上,眸子深处暗暗蕴了些锋芒锐利。
“是洛敏夫人大义,为两国百姓解困。”
清辉道。
她与桑珠皆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冷彦。说到底,冷彦虽是为护洛敏家人与孟克周旋,到底还是泄露了梁州的兵事机密,无疑是卖了大衍,如今两国虽已议和,且徐重及时调整了梁州布防及兵器库,未造成实质损害,可徐重心中对冷彦叛国一事极难容忍,只是人死事了,无可计较而已。
洛敏对此,自是心知肚明,而桑珠之所以专程到此,亦是劝她一同回去靺鞨,毕竟孟克已当众承认对她不住,想来以后在靺鞨,也不会再对付她,她与孟克的一段陈年往事,终可放下了。
洛敏心中已有了盘算,索性借此机会把话挑明:“婕妤既已亲自前来,洛敏也不再瞒您,婕妤,洛敏不便再回梁州了,我会随妹妹回靺鞨,父亲老迈,洛敏是时候伴在他身边了。”
清辉点点头,洛敏的决定她并不意外,冷彦叛国已坐实,她既无理由亦没有颜面再回梁州了。
“你回去后,断不会有人为难你。”
她说的“有人”便是指孟克,被掳时孟克亲口承认对她有愧疚——毕竟是真心实意喜欢过的姑娘,捋顺了心里的仇怨,往后孟克对她,只会是愧疚。
“我会好好活下去,婕妤,您说过,将军,在天上看着我呢。”
问清了洛敏的去处,清辉也不便多留,只在走时送了丝帕包裹的小物件与她:“夫人将爱马‘洛洛’赠与我,我无以为报,便送夫人一件心爱之物,以留个念想。”
清辉走后,洛敏拆开丝帕,见是一柄金簪,这柄金簪她曾在左子昂手中见过一次,不想竟是婕妤之物,兜兜转转,又到了她的手中。
这世上,人人皆有求而不得、得之又失的时候,便是常见常新了。
桑珠看她望着金簪出神,道:“姐姐,对这位薛婕妤,你可是真心欣赏?”
如今,她亦晓得清辉不是皇后,只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婕妤,婕妤身份低微,可观大衍的一众人等,对她是有些敬重之意的。
洛敏正色道:“若没有她,我此生恐怕会留在梁州,再不会有机会与你们复见。”
桑珠沉默半晌:“或许我应该告诉你,大王在突发心疾前,曾想趁乱杀了这位婕妤……”
洛敏闻言大惊:“为何?”
“详情我也不得而知,应是……受人之托。”
***
左子昂奉命将乌照一行送出大衍营地,几辆靺鞨的马车正等在外头。
孟克在泽哥的搀扶下上了其中一辆,而后,回身冲他遥遥拱手:“左大人,山水有相逢,只愿下回相见时,左大人莫再对孟克拔剑相向了。”
还是在揶揄左子昂偷亲清辉一事。
左子昂微微笑:“那要看再相见时是敌是友了。”
正欲转身离去,一位侍卫过来请他:“左大人,大王有话与你说,请上车一叙。”
左子昂随他上了车,见车内无其他人,便郑重地朝乌照躬身行礼:“子昂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乌照道:“想起来了。”
左子昂说:“幼时曾被一伙贼人绑走,父母亲对此束手无策,是姨母寻了位靺鞨英雄,才从贼人手中将我救出。”
“那救命恩人以黑布掩面,我未看清他的容貌,只知是位身材魁梧、性情爽快之人。”
乌照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你与你姨母,是有些,相像。”
“姨母也说,我这样貌,就仿似姨母生出的儿子。”
乌照的目光缓缓从他面上移开。
是啊,他与她相识了多年,连当初她要他救下的孩童业已成人,但其实,他与她也只见过两面而已。
他如今想来亦觉得荒谬,何以,迷恋了一位才见过两面的女子这么多年,以至于,家破人亡……
那女子此番来信央他做的事,他亦无心力再去谋划。
“交还、你姨母。”
乌照示意左子昂捡起他脚边的一只木匣。
左子昂打开木匣,确是半匣珍珠,个个饱满润泽,绝非凡品。
正是当初,他姨母送与乌照那些。
他缓缓点头,收起那只木匣,辞别了乌照。
回营路上,左子昂遇上了一脸急色的洛敏。
“左大人,我正四处寻你,走之前,我须与你说一件事。”
洛敏便将桑珠与她说的话简明扼要说与左子昂。
随后叮嘱道:“虽不知乌照大王为何人所托,可事关婕妤性命,左大人须得放在心上。”
又道:“此事,若是让旁人知晓,不知又会翻起何种风波,左大人,便请你私下稳妥处置此事。”
几息之间,左子昂已想明白这前因后果,安慰道:“你安心回去靺鞨吧,此事我既已知晓,便定会护她周全,她绝不会有事。”
见他表情坚定,洛敏这才匆匆随靺鞨马车离开。
左子昂站立原地,心绪难平:
原来,乌照给他珍珠,是这个意思。
嘱托乌照杀死薛清辉的,与嘱托乌照救那个被绑孩童的,是同一人。
乌照先是应允了这人的请求。
大致是因孟克和布雅的缘故,乌照最终改变了主意,便托他将珍珠,交还给这人。
左子昂知道姨母不喜薛清辉,虽拗不过徐重的执着,勉强接纳她入宫为妃,可册封那日,她故意令她在长安殿前苦等,显然是极不满意她的。
可这“不喜”竟已达到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了么?姨母竟不惜辗转找到乌照,想要借乌照之手,杀死薛清辉。
为何?
左子昂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曾求娶薛清辉,却被徐重强行夺了这桩姻缘?一向心高气傲的姨母气不过?
左子昂便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左子昂默默将珍珠藏入自己的衣箱中,随即前往大帐,求见徐重。
这厢,徐重已将梁州事务一并安排完毕,听闻左子昂在外求见,心道:正欲找他说说话,他却自己寻来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君臣间也算有了默契。
便立即宣他觐见。
左子昂入内禀道:“陛下,微臣已将靺鞨一干人等送出营地。”
“一切如常?”
“皆无反常表现。”
徐重微微颔首,称赞道:“子昂,此次与靺鞨会谈,你做得极好。朕不得不说,你是位难得一见的聪明臣子。”
左子昂刚要自谦两句,徐重又道:
“朕方才已下旨,擢升你为梁州知州,过两日你回到梁州,便与蒋良一道,好好收拾梁州这个烂摊子。”
左子昂闻言愣住,他才从九品的太常寺汉赞礼郎擢升为七品的云骑尉,如今又升任五品梁州知州,数月之内,连升四级,这升迁速度,即使在用人向来不拘一格的大衍朝,亦是非同寻常了,可以说是天恩浩荡。
“臣,不知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
他便又扑通跪下,面上、语气皆有些惶惶。
徐重道:“左子昂,依你之见,朕是会要一个聪明但难以掌控的臣子,还是无能但对朕忠诚的臣子。”
“臣岂能枉自揣度圣意。”
徐重笑:“连朕的婕妤,你亦曾企图染指,揣度圣意,你怕是内心早已百转千回。”
“臣不敢。”
“不敢揣度圣意还是不敢觊觎婕妤。”
“臣皆不敢。”
左子昂头埋得极低,诚然,他对揣度圣意没有兴致,可觊觎薛清辉,确是一成不变的。
徐重道:“梁州情势渐趋明朗,冷彦实为叛将但朕已将他树为忠臣良将,朕不得不将错就错,宽宥他的家人,也借此拢聚民心。至于李睦,虽对朕一片忠心,确是个昏聩无能之辈,对内无法安抚梁州百姓,对外难以与诡谲善变的靺鞨相抗衡,实在是难堪梁州主官大任……而你,左子昂,足智多谋、机敏果决、且通晓靺鞨国情,如今孟克已成靺鞨新王,你与他交锋数次,你来做这梁州知州,最是适宜不过。”
徐重做此决定绝非一时兴起,相反,他已深思熟虑数日,亦征询过阳纲、蒋良的意思,他相信,左子昂,便是稳定梁州的最好人选。
“子昂,你可知,朕来此之前,从未想过用你。”
“你的云骑尉,本是太后替你谋的。可是左子昂,国事家事,朕分得很清楚,朕不能辜负大衍,更不能辜负这一方百姓,梁州主官非你莫属。”
他这一席话推心置腹,饶是左子昂亦有几分动容:“陛下宽宏大量,委以重任,臣必当竭尽所能,以报天恩。”
他稍稍犹豫片刻,道:“臣有一语,许是僭越,却不得不言。”
徐重掀起眼皮,眸光定在他略有些惨白的面上。
“臣恳请陛下,不遗余力,护住薛婕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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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靺鞨篇写完了,感谢大家的包容,可以允许我在这一篇里,写小学生权谋,写丛林大冒险,写外交风云…把没尝试过的场景画面都尝试一遍[墨镜]
下面也就到了第三部 分了,回宫了,各种前面埋的坑填起来。乐观估计12月中旬能完结正文[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