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后宫众人所料, 皇帝陛下翻的并非是顾宝林,而是英婕妤古娉婷。
顾盈盈得知此事后,并无甚反应, 倒是昭琳急了道:“怎会这样?”
顾盈盈笑着反问道:“我早便说了英婕妤家世显赫, 容颜不俗, 光是这一入宫便封婕妤的恩宠,便是旁人难及的。难不成你当真以为皇帝会翻我牌子?”
昭琳道:“小主您看不出, 可奴婢却瞧在眼里, 陛下前几日瞧小主, 那眼里分明有情。”
顾盈盈笑道:“傻丫头, 这位天子当年混迹江湖时便有浪子之称。”
昭琳一脸不解。
顾盈盈回想了一番当年听闻的有关这六皇子的传言,道:“左右他在江湖上名声不大好,不是在妓院被正派人士逮了个正着,便是和净月斋的小斋主纠缠不清。”
昭琳并非江湖中人, 问道:“净月斋是?”
“江湖上的一个名门正派,门派里头全是尼姑。”
昭琳更是不解道:“可尼姑不是佛门中人吗?佛门中人又怎会和陛下纠缠不清?”
顾盈盈道:“这便正是他的厉害之处了, 你想想,连六根清净的佛门中人都能被他勾得心神荡漾, 更莫说寻常女子了。故而,他的情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眼神, 我瞧见了也当瞧不见。”
话虽如此说,可顾盈盈脑海里又冒出那日皇帝替她上药的模样。
昭琳也觉古怪, 自家小主的脸方才还好好的,怎地莫名又红了?
片刻后,昭琳又不解道:“可皇帝陛下是一国之君, 为什么当年成日里都在江湖厮混?”
“他那时还未登基,只是个皇子。”
昭琳仍是不解道:“可皇子也是庙堂中人,先帝难道便不管他吗?”
顾盈盈道:“我们如今所说的‘游历江湖’,不过是他登基后的避讳说法。”
昭琳幼时就被顾府买了回去,不曾出过什么门,在府上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干活吃饭睡觉,便是望天发呆,故而,许多事她都不晓得。
“陛下当年不是游历,哪是什么?”
顾盈盈沉吟良久,见殿里唯有昭琳一人,才小声道:“放逐。”
“放逐?”
顾盈盈轻点头,述说起旧事来:“先帝膝下虽有七子,但抛开早夭的大皇子、五皇子,真长大成人的却只有五位。三皇子、六皇子乃是皇后娘娘所出,其余几位皆为庶出。”
昭琳问道:“那时的皇后是不是如今的太后娘娘?”
顾盈盈点头道:“不错。先帝是一代明主不假,但在立储之事上却犯了难,迟迟不定。照常理,应是立三皇子为储。”
昭琳道:“想来那位三皇子定很是厉害。”
顾盈盈浅笑道:“倒不尽然。”
昭琳一脸茫然道:“那为何该立他?”
“一来是因立嫡长子于古来礼法相合,二来则是因岳家在朝堂上的势力。”
饶是昭琳这种小老百姓也知晓岳家在朝堂上的分量,一听便懂了,道:“原是如此,皇后是岳家的女儿,那岳家自然要支持三皇子了,可照小主说,六皇子也是皇后娘娘所出。”
言至此,昭琳放低了声:“难道当年的陛下不如他的兄长吗?”心道,若是不如,后来又怎会登上至尊之位?
顾盈盈道:“当年,决计无一人想过这六皇子会登上龙庭。”
昭琳惑道:“因他年岁小吗?”
“除却年少,更因这位六皇子殿下自幼便不慕权势,当众皇子都在为储位奔走谋算时,唯有他置身事外,只知抚琴对弈,醉酒作诗,玩弄风雅。分明天资聪颖,远胜常人,可他就是不愿把心思放在朝政之事上。”
昭琳道:“那他后来怎么能……”
顾盈盈笑中带嘲道:“这便是他的本事了。”
昭琳边听边点脑袋,又问道:“小主还没说完,后来先帝可是立了三皇子为太子?”
顾盈盈摇头道:“权衡利弊后,先帝立了二皇子为太子。”
昭琳道:“这是为何?”
“先帝明面上是说长子沉稳,但实则是瞧中了二皇子的母族。”
昭琳瞪大眼睛,问道:“二皇子的母族也很厉害吗?”
“非也,二皇子的母族非但不厉害,还衰微得很。”
“那先帝为什么?”
“因为先帝不愿这江山最后改姓岳。”
昭琳不懂朝政之事,听到此,便更迷糊了,顾盈盈也不愿多解释,吹灭了殿内仅剩着的一根蜡烛。
殿内唯一的烛火没了,唯剩窗外一缕月光。
烛火没了,便是就寝好时光。
“睡吧。”
昭琳正听到兴头上,忙道:“之后呢,先帝立了二皇子为储君,那三皇子和岳家定然不满,肯定要生事。”
顾盈盈已脱鞋,上了床,道:“你这丫头倒是开窍了。”言罢,便闭上了双目。
昭琳见顾盈盈真要睡了,撇起了小嘴,小声道:“小主说了大半天,都还没有讲陛下当年为什么会被先帝放逐。”
她声音虽小,但仍落入了顾盈盈耳朵里。
顾盈盈故意学着街边说书先生的腔调,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日后分解。”
昭琳抱怨起来:“小主什么都好,就是爱卖关子这点不好。”
顾盈盈只当未闻,不多时,就入了梦乡。
……
待英婕妤被翻了牌子后,那阵曾吹至顾盈盈这边的风,便转了个向,朝英婕妤那头吹了。
自顾盈盈入宫后,翠微宫里便死了两位主子,先前顾盈盈得了皇帝恩宠,宫人们还不敢乱嚼舌根,可如今眼看着这位顾宝林只是一时走运,活生生地将恩宠放走了,便再无顾忌,什么难听的话都传了出来。
什么天降灾星,什么命中带煞,总归皆说,是顾盈盈克死了翠微宫先前的两位主子,昭琳一听这些话,便来气,可顾盈盈却能忍极了,全然不为之恼或怒。
翠微宫本就凄清,如今人少了一大半,自然便更为清静了,没了夏美人的刁难,顾盈盈在翠微宫里是更无顾忌,现下想何时出去便何时出去,想何时回来便何时回来。
这几日去昭阳殿请安时,仍没有见着瑶淑妃的面,顾盈盈便照旧日日去千荷池。
只是皇天终负苦心人,她依旧不曾巧遇淑妃,亦不曾再见过那“琴师”。
都说帝王薄情,想来那位皇帝陛下只是贪图一时新鲜,要的便是自己不识他身份之时,同他无拘无束地相处,现下,她既然知晓了他的身份,不敢在其面前放肆,皇帝便也因此对她失去了兴致。
所幸,顾盈盈入宫伊始,便未把希望寄托于圣宠之上,不用假面假笑地应付皇帝,对顾盈盈而言,倒是好事一桩。
今夜顾盈盈刚至千荷池旁,还没走上两步,昭琳便指着东边,小声道:“小主,您瞧。”
顾盈盈随之看去,只见东边池畔,立着一位白衣女子,轻纱飘飘,远远瞧去,竟如仙人下凡,美得极是缥缈,好似下一瞬便要乘风归去。那白衣女子并未乘风归去,而是将周身的珠钗宝饰,一一取下,掷入了池中,直至最后青丝飞扬,浑身除开一件纱衣,再无旁的俗物。
女子闭上双目,再无留恋,纵身入了千荷池中。她报了必死之心,入湖后,无挣扎,无呼喊,任由池水将其淹没。
既无生趣,又何须再苟活于世?
便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那手瞧着纤细,却强有力,将女子往水面拉。
女子求死心切,想要甩开那手,便挣扎了起来,岂知那手力道委实太大,女子挣扎不脱,便忽觉后颈一痛,两眼一合,再没了知觉。
习武之人,力道本就大于常人,顾盈盈未费多大功夫,便将白衣女子从千荷池里拉扯上了岸。
白衣女子浑身湿透,顾盈盈全身也无干处,她蹲下身子,这才瞧清白衣女子的模样,不由微微一惊。
宫中美人无数,且各有千秋,林昭仪是妖娆异域之美,左贵妃是娴雅端庄之美,岳皇后是可人稚气之美,英婕妤古娉婷胜在眉间有股英气,秦墨馨则赢在一个“娇”字。
可这些美人到了这白衣女子面前,都不免多了一个字。
俗。
白衣女子美得干净澄澈,不染尘埃。
顾盈盈心道,若天上仙子真下了凡间,那大约便是这白衣女子的模样了。
她在白衣女子面上轻拍了几下,又叫昭琳将这白衣女子吃进去的水拍打出来,折腾许久,白衣女子才醒转了过来,虚弱万分,混沌无比。
良久后,她恢复神智,喃喃道:“你为何要救我?”
顾盈盈认真反问道:“你为何要自尽?”
白衣女子道:“本宫只是……失足落水。”
顾盈盈道:“妃嫔自裁乃是大忌,会牵连全族。臣妾料想,淑妃娘娘定是听闻前些日子高婕妤溺毙而亡,便想出了这个法子,遣退贴身婢女后,制造失足溺毙假象,既能保族人不受牵连,又能得偿心中所愿。”
白衣女子更惊。
顾盈盈瞧了一眼身后的千荷池,又道:“臣妾知晓淑妃娘娘不爱身外华物,故而入水前,悉数将之摘掉。可倘若真要制造失足假象,那这满池的珠钗宝饰,必将成为可疑之点。”
白衣女子回想许久,始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眼前女子,便问道:“本宫不曾见过你,你怎知本宫是谁?”
顾盈盈微笑道:“如此貌若天仙的佳人,除却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淑妃娘娘,不做第二人想。”
话音刚落,先前被瑶淑妃遣回宫取物件的两个宫女赶了过来,瞧见这场景,皆是惊慌失措,连手中本捧着的物件都掉落在了地上。
顾盈盈却镇定十分,她见瑶淑妃落水后的模样极是惹人怜惜,心念一动,抬首对宫人道:“还不赶忙将此事报与陛下。”
……
皇帝听闻瑶淑妃失足落水,先是遣了最为看重的平太医亲自去请脉,处理完政务后,似是觉不大放心,便又亲自去了瑶华宫。
圣驾至后,满宫人皆下跪行礼,皇帝道了一声“平身”,便快步入了主殿寝宫。寝宫里,瑶淑妃双目无神,面色白得厉害,虽已换上寝衣,但青丝仍未干,平太医还在旁为其看诊。
宫人们皆围着瑶淑妃打转,全然不在意殿内仍站着的另一位落水人,瑶淑妃一回宫,便有宫人伺候换衣,顾盈盈仍浑身湿着,在殿内帮着宫人忙前忙后。
皇帝目光一扫,便瞧见了道旁的顾盈盈,但只当不见,好似眼中只有瑶淑妃一人。
待平太医诊完脉后,皇帝急问道:“淑妃身子可有碍?”
平太医道:“娘娘身子无碍,只是骤然落水受的惊吓委实不小,稍后,臣会开上几剂宁神药,娘娘按时服用了便是。”
皇帝听后轻颔首,平太医便退下去开方了。接着,皇帝走至床边坐下,道:“怎这般不小心?”
瑶淑妃并未正视皇帝,淡淡道:“臣妾有罪,让陛下忧心了。”
皇帝柔声道:“你无碍便好。”
若是寻常妃嫔们听了这话,定是感恩戴德,可瑶淑妃却不为所动,也不再开口,静默一片,倒使得皇帝尴尬了。
“你身子本就弱,这事出后,更要好生调养爱惜着,明白了吗?”
瑶淑妃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顾盈盈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大感好笑。
心道,皇帝自诩风流浪子,没料到也有碰钉子的时候,过往不是连人家小尼姑都能迷得七荤八素的吗?怎地如今到了这冰山美人面前,却讨不了一声好话。
顾盈盈见皇帝越是尴尬,她心头便越是痛快,一时出神,嘴角带笑,不察有人竟到了自己跟前。
“听闻是你救了淑妃?”
低头一瞧那双金丝绣纹的龙靴,顾盈盈忙敛去面上的笑,只盼皇帝眼瞎不曾看见。
“臣妾不敢居功,是淑妃娘娘有圣恩庇护,方才逃过了此劫。”
“全身湿透还在这儿站着?”
顾盈盈心莫名一跳,道:“臣妾挂念娘娘安危,所以跟了过来,”顿了顿,又福身一礼,道,“多谢陛下挂怀。”
皇帝笑中噙着嘲,道:“朕的意思是,你这般站着也不怕弄湿了地上毯子。”
顾盈盈被这一气,袖中手险些握成了拳,但好在遏住了怒意,道:“臣妾这便告退。”
她转身,便心道,这狗皇帝在美人处碰了钉子,便将怒火撒在了自己这个小小宝林身上,委实可恶至极。
……
回了翠微宫,顾盈盈沐了浴,湿衣衫是换了,但头发未干。
她想着外头风大,青丝干得快,便一人从庭院后门出去,至了御花园。昭琳欲跟着,顾盈盈却摇了摇头,叫她好生在殿内歇息。
顾盈盈估摸着深夜御花园,应当无人,便只着了单衣,青丝披散着,垂至腰间,对水一照,还真有几分像是水鬼,看久了,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她是习武之人,身子虽比常人康健,但到底不是铁打的,浑身湿透折腾了一宿,还是不免染了点风寒。
但只要能查明真相,她连命都能丢,这点风寒又算得了什么?
今夜之后,她便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听闻今夜左使当了一回大善人。”
突如其来的话语声惊碎了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顾盈盈面色立变,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缓缓转过头,黑衣男子正站在背后,双目正凝注着她,目光中喜怒难辨。
“你……”饶是镇定如顾盈盈,此刻也跟见了鬼一般。
那夜禁军围剿,听闻连殿帅都惊动了,可这黑衣男子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眼前。
黑衣男子好似猜到了顾盈盈想问之话,阴冷答道:“我是鬼,今夜便是来找左使索命的。”
若是寻常女子,听见了这话,定当吓得六神无主、惊声尖叫,但顾盈盈向来不信鬼神,笑着应道:“你是人时,我尚且不怕,难不成你做鬼了,我便怕了?”
顾盈盈不怕鬼,但却怕比鬼神更难测的人。
好比眼前这个男子。
他能从禁军手下讨回一条命,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为禁军中人,此番的任务恰好轮他执行,亦或者,他在禁军中所居之位不低,
至于另一种可能,委实太过荒谬,顾盈盈直接便将之否了。
黑衣男子见吓不着顾盈盈,唯有笑道:“左使果如传闻中的那般冷面无情,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顾盈盈问道:“那夜你是如何逃脱的?”
“因为我知晓银针无毒。银针若是无毒,那你说的日子定是陷阱,我既未去,又何须逃脱?”
顾盈盈不信,挑眉道:“当真?”
黑衣男子叹气道:“左使生性多疑,我说是真的,你也定然不信。就如你始终不信,我从不曾有害你之意。”
顾盈盈哼道:“一个不愿坦诚相见之人,叫我如何相信?”
黑子男子答不上,只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扔给了顾盈盈,顾盈盈以为是暗器,下意识一躲,那物件便落在地上。
顾盈盈道:“什么东西?”
黑衣男子道:“药。”
顾盈盈戒备道:“毒药?”
黑衣男子道:“你见过有人光明正大地给毒药吗?”
顾盈盈冷笑道:“谁知你不是反其道而行?”
黑衣男子无奈笑了:“信不信在你,近来新秀们都在盼着皇帝翻牌子,要是左使这时候病倒了,那不是白白将侍寝之机让给了旁人?左使舍得吗?”
顾盈盈听了这话,沉默许久,挤出了一个字。
“滚。”
黑衣男子走后,顾盈盈并未离开,而是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那包由牛皮纸裹着的物件,打开来瞧,竟真是一剂治风寒的药。
顾盈盈略通药理,认出里面确然是些寻常药材,并未混入旁物,也不知是从外头药铺里买来的,还是那人深夜从太医院偷来的。
她嘴上虽骂可恶,可手里头却将那包药拿紧了几分。
“人走了,你出来吧。”
话音落,一人从大树后走了出来,身披斗篷,面容隐在了暗处。
他躬身,向顾盈盈恭敬地行了一礼。
“属下参见左使。”
……
黑衣男子未死之事,叫顾盈盈委实放不下心,定要问个究竟,
第二日午后,顾盈盈推算该是独孤野夜里当值,便又给自己抹上黑粉,画上胎记,改扮成了那日的丑陋宫女。
禁军营房果真寂静无比,她寻至了独孤野所在的那间,推门而入,大吃一惊。
房里如顾盈盈所料,并无他人,唯有独孤野,可让她大惊的便是独孤野。
独孤野坐在椅子上,大汗淋漓,青筋暴露,神情痛苦,五官瞧上去竟都有几分扭曲,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至了脖颈处。
他嘴巴里紧紧地咬着锋利的佩剑,好减轻痛意,顾盈盈冲上去,急道:“独孤大哥。”
独孤野听见这声音,似从地狱回了人界,松开紧皱的眉头,不信眼前人竟会至此。
“独孤大哥。”
这一声唤,将独孤野彻彻底底唤醒了过来。
人刚醒,门便开了,还未换上禁军衣衫的蓝亭,又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打扮,就差手头未摇折扇,他入目便是宫女的婀娜背影,不由暗自叹气,如此妙曼背影,只可惜生了张吓死人不偿命的脸。
腹诽完,蓝亭踏步迈入,笑道:“独孤的好同乡今日又来了?”
说着,走近前去,蓝亭一见孤独野面色惨白,满头是汗,笑意顿失,道:“又犯病了?”
独孤野松开牙关,将佩剑从嘴中取出,用桌上的粗布,擦拭起来,淡淡道:“好了。”
顾盈盈一怔,问道:“独孤大哥,方才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无碍。”
“老毛病了。”
屋内两位男子同时答道,答完后,互视一眼,目中皆有怪责之意。
一个怪对方多话,另一个怪对方逞强。
顾盈盈面上疑惑之情更甚,她同孤独野相识一年有余,还从不曾知晓他有什么老毛病。
蓝亭倒也乐于解答:“你的这位同乡,年纪轻轻的,却有头疾。常言道,头疾不算病,发作起来当真要人命,他每回一发病,便是方才你所见的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顾盈盈道:“可有去就医?”
蓝亭道:“他这头疾,连太医都帮忙瞧过了,可就是瞧不出名堂。太医说,他这若是寻常头风,兴许还有办法缓和,可问题是,他这又不是头风。太医怀疑,是他脑子里长了东西,但又不能将他脑子切开来看,这脑子都切开了,人还能活?”
蓝亭说这番话时,独孤野一直冷瞪着他,便是在警示他少言两句,可蓝亭向来是不看眼色的,接着道:“我料想,他这怪病应当是跟他失忆的事有关。”
顾盈盈转头看向独孤野,更道:“失忆?”
“他没入禁军前,失过一回忆,醒来后,发现过往十数二十年的事竟一件都想不起来,连独孤野这个名字都是旁人告诉他的。”
说到此,蓝亭神色顿变,离顾盈盈远了几步,道:“不对不对不对。”
独孤野冷道:“什么不对?”
蓝亭正色道:“她不是你的同乡,你之前分明说过,你醒来后记忆全失,又怎会记得什么同乡?”
独孤野没耐心解释,道:“你只需知晓,我同她之间绝无你所料想的干系。”
他不说这话尚好,一说这话,倒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蓝亭还想再问,独孤野便已同顾盈盈走出了房门,走前还不忘将蓝亭锁在里面,生怕他溜出来偷听了些什么。
由是这般,独孤野和顾盈盈二人在树下相谈,蓝亭则独自在房里面,破口大骂独孤野重色轻友,骂完后,又觉不对,寻思着,门外那丑陋宫女哪里有“色”字?于是便改口为了“重丑轻友,不仅不是东西,眼睛还瞎”。
四下无人,正当清静,顾盈盈原想着长话短说,直入正题,可有了方才之事,她一张嘴便免不得饱含关切。
“独孤大哥,曾经怎未听你提过这些事?”
独孤野道:“小事罢了。”
顾盈盈道:“你头痛欲裂的模样可不像是小事,听闻宫里头的平太医医术高超,你不若挑个空闲日,亲自去他府上,医者父母心,只要你备好厚礼,想来他不会拒的。”
独孤野道:“一时之痛,忍忍便过了。”
顾盈盈露了急意,道:“若仅是痛便罢了,可方才听你同僚说,你这痛还同失忆相关,说不准你治好了这头疾,便能回想起往事。”
“往事?”
独孤野玩味一笑,目中隐含凄凉。
顾盈盈道:“你曾同我说你无父无母,睁开眼后,便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倘若你能回想起往事,兴许便会发觉自己高堂尚在,并非无牵无挂。”
独孤野听了这话,沉吟良久,忽问道:“那于你瞧来,是有牵有挂好,还是无牵无挂好?”
顾盈盈一时语塞。
半晌后,她平静道:“有牵挂也好,无牵挂也罢,这些都不紧要。”
独孤野问道:“那什么才是紧要的。”
她看着独孤野的双目,认真道:“真相。”
“真相?”
“不错,十年前,我便对天发过誓,我不要糊涂地活在这世上。既然活着,我就要活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明白的事,就去弄明白,不清楚的事,就让它水落石出。”
一时间,独孤野忽觉许多事了然了。
他知晓了眼前这个倔强女子何以要入这深宫。
独孤野哑声道:“哪怕真相会让你送命。”
顾盈盈坚定道:“哪怕真相会让我送命。”
又是默然,片刻后,他轻叹一口气,道:“此事我自有分寸,就不劳你费心了。”
似觉此话有些疏离,独孤野展颜一笑,冰山消融,最是绝色。
顾盈盈也笑道:“我信独孤大哥的决断。”
“今日你来还是为了那刺客的事?”
顾盈盈面露惶恐,道:“不瞒独孤大哥,昨夜我似又在翠微宫见了那刺客的踪迹”
“当真?”
“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她见独孤野神情有变,明知故问,“难道那晚刺客当真并未落网?”
独孤野点头。
顾盈盈大惊道:“怎会?禁军围捕竟也奈何不了他?”
片刻后,独孤野平静道:“那夜刺客并未现身。”
……
世间事向来是一回生二回熟,顾盈盈还是个不起眼的宝林之时,便在这瑶华宫吃了一遭闭门羹,现如今,她虽仍是个宝林,可经昨日一事后,她与瑶华宫的主位明面上的关系便不一般了。
在六宫瞧来,她于瑶淑妃有救命之恩,就算瑶淑妃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该对救命恩人冷漠如斯。
从禁军处回来后,顾盈盈换了衣衫,一番得体装扮后,便去了瑶华宫。
可今日去请安,仍未有所料想的那般顺畅,顾盈盈一至瑶华宫外,便被个宫女拦下。
顾盈盈一眼便认出,这个宫女便是昨日奔来千荷池边的一位,名唤明珠,是瑶淑妃从府上带入宫的,容貌瞧着是比寻常宫女娇俏几分。这明珠大约也是仗着自己有三分姿色,神情也比寻常宫女倨傲。
“娘娘尚在午睡,顾宝林请回吧。”
顾盈盈微笑道:“无妨,我愿在此等着,待娘娘醒来后,再进去请安。”
明珠怎瞧不出这顾宝林的心思,轻哼一声道:“宝林莫要以为自己对娘娘有救命之恩,就能攀上高枝。”
“明珠姑娘多虑了,我今日来,并无他意,当真只是想来请个安。”
明珠嘲道:“顾宝林,我不妨告诉你,我家娘娘最厌恶的便是宫里头的拉帮结派。你的心思,连我都能看穿,更遑论我家主子。”
昭琳见明珠这般说话,也是早来了气,道:“我家主子也是一片好心,挂念淑妃娘娘身子骨,怎到了你嘴里便这般难听?”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明珠伺候的是宫中位分仅次于皇后和左贵妃的淑妃娘娘,而昭琳,跟着的不过是个小小宝林。她连顾盈盈都不放在眼里,哪里容得了昭琳这般讲话?
再来,明珠见昭琳生得比寻常宫女美貌得多,自己本引以为傲的三分姿色到了昭琳面前,便什么都不算了,心头更是又气又嫉,一脸恨色道:“若顾宝林不会教奴婢,不若让奴婢来代劳。”
言罢,扬手就欲给昭琳一巴掌,手未落下,便被另一位宫女拦了下来。
这宫女便是昨日跟明珠一道赶来千荷池旁的,名唤彩玉,也是自幼伴着瑶淑妃长大的,彩玉容貌虽不如明珠,但瞧着却让人舒坦,只听她柔声道:“娘娘刚醒,宝林请。”
顾盈盈道了声谢,便携着昭琳入了殿,待见二人走远后,彩玉才小声斥道:“她好歹也是救了娘娘一命的大恩人,你怎可如此待之?”
明珠道:“也不知怎的,我一瞧那顾宝林,便觉其不安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彩玉浅笑道:“非奸即盗算不上,别有用心,应当是有的。你说她昨夜为何浑身尽湿还要跟着娘娘回瑶华宫?”
明珠轻哼道:“不就是为了在娘娘跟前献殷勤,死皮赖脸的,赶都赶不走。”
彩玉道:“她昨夜可不仅仅是献殷勤那般简单,她还想着趁此机会在陛下面前露个脸。”
明珠恍然大悟道:“难怪昨夜娘娘落水后,她便第一个吩咐我们将此事说与陛下听,不行,我定要将她这鬼心思告诉娘娘,好叫娘娘莫要给她骗了。”
彩玉道:“娘娘比我们聪慧,我们都能看透的事,娘娘会看不透?娘娘仁善,念着她一小小宝林,在宫中无依无靠的,想要依附贵人,谋求一席之地,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明珠面上露出些许惧意,道:“你又不是没听说,这顾宝林刚入宫,翠微宫的两位主子便相继暴毙,当真邪门得很。她一来瑶华宫,指不定要将什么晦气带进来。”
彩玉无奈摇头道:“你呀你,怎生连这种事都信?”
明珠道:“这种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边厢,两位宫女还在背后嚼着舌根,那边厢,顾盈盈已见着了瑶淑妃。
确然如明珠所言,瑶淑妃应是午睡刚醒,神情疲倦,水蓝长裙上刺白莲,未着珠钗,不减丽色,当真是空谷幽兰般的绝代佳人,只可惜,眉宇间始终萦绕着愁意。
顾盈盈请完安后,瑶淑妃赐了她座,落座后,顾盈盈便直愣愣地瞧着瑶淑妃,倒瞧得瑶淑妃不自在了。
瑶淑妃问道:“本宫面上可是有什么?”
顾盈盈轻摇头,道:“臣妾只是在想人世间竟当真有娘娘这般美貌的女子。”
瑶淑妃自幼被夸惯了美貌,本不应觉奇,但此刻听顾盈盈都这般说,心头却不由一喜。
但她面上仍道:“没想到,顾宝林瞧着正经,竟是个油嘴滑舌的。”
顾盈盈道:“臣妾实话实说罢了,只是越瞧娘娘容颜,臣妾便越是不解,娘娘昨日为何要做那件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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