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盈盈吞吞吐吐道:“臣……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因昨夜先应了昭仪娘娘,故而不敢失约。”
岳皇后问道:“那你可想去听戏?”
顾盈盈道:“臣妾不敢答。”
岳皇后道:“有什么不敢答的?”
顾盈盈道:“若臣妾说不想,那便是负了昭仪娘娘一番苦心, 可若臣妾说想, 那便是骗了皇后娘娘。”
一旁的莞儿早看穿了顾盈盈的把戏, 心道,她选这个当口来, 为的便是拿皇后当挡箭牌。
皇后倒未多想, 满心念着的都是那个江湖故事, 便道:“既然不想去, 那便不去,莞姐姐,你让人去林昭仪处传话,说顾宝林今日午后要陪本宫品茶, 便不去她那处听戏了。”
莞儿道:“皇后娘娘,这……”
皇后小脸一冷, 道:“难道莞姐姐眼中也没本宫这个皇后了吗?”
“奴婢不敢。”
莞儿这便出殿,吩咐宫人去传话了, 吩咐完此事。莞儿想着殿里头那位宝林,面露一瞬冷笑,便又低声向另一个宫人, 吩咐了旁的事。
殿内, 岳皇后知事已办妥,笑道:“如今你不必去听戏了, 可以接着讲故事了吧。”
顾盈盈喜道:“臣妾谢过皇后娘娘大恩。”言罢,又露了愁色。
“只是……”
岳皇后问道:“只是什么?”
顾盈盈道:“今日臣妾拂了昭仪娘娘的面子,臣妾怕昭仪娘娘……”
岳皇后想了想道:“你怕她日后找你麻烦?”
顾盈盈轻轻点了下头。
岳皇后笑道:“这个你无须担心, 过后本宫亲自同她解释,本宫也替你告诉她,你不是个爱看戏的人,日后也别再邀你看戏了。”
如此直白之语,若是大人说出来,只会被人骂蠢钝、毫无城府,但此刻,这话从岳皇后嘴巴里说出来,便只见孩童无邪天真,而这无邪天真正是顾盈盈意料之中的。
她听后,面色安然了许多,又道了一声谢,便讲起了故事。
“画上的这故事是关于江湖上的一位女魔头的。江湖传闻,这女魔头虽生得美貌,却极是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但凡她想杀人,便从不问□□白道、何门何派,长此以往,结下仇家无数,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欲取她性命。奈何这女魔头武艺高强,又身居□□高位,寻常人物根本动不得她分毫。”
岳皇后听着故事,低头看手里面的画,问道:“这画上的姑娘便是那女魔头吗?”
顾盈盈道:“正是。”
顾盈盈虽不是个话多之人,但真要说起故事来,却也是一把好手,只是它这故事讲来讲去,都是那女魔头的事,岳皇后虽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禁奇道:“女魔头是这故事的主角吗?”
顾盈盈一愣,复又道:“自然是。”
岳皇后不解道:“可她不是坏人吗?”
顾盈盈道:“她自然不算是个好人。”
岳皇后奇道:“坏人也能做主角吗?”
顾盈盈一时语塞。
岳皇后道:“表叔过往故事里的主角都是好人。”她说着,忽笑了,双眼放光,道:“不过,坏人做主角倒也是新奇,本宫早便听腻了那些好人做主角的故事了。”
顾盈盈听了这话,安心许多,接着道:“常言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女魔头虽在江湖上纵横嚣张惯了,但却也有讨不了好的时候。某日,她正在桃花小筑里抚琴自娱,一曲未了,屋内便来了七位不速之客。这七人入屋后,当即行礼,自报了家门,全数是正派英杰。”
岳皇后问道:“这七人虽不请自来,倒也算有礼,他们来做什么的?”
“杀人。”
“杀谁?”
“女魔头。”
岳皇后惊道:“杀人还这般讲究吗?”
顾盈盈笑道:“这便是江湖上白道之人的作风,就算是杀人,礼数也是不能废的。”
岳皇后点头道:“听起来怎地这般虚伪好笑,分明是来杀人的,还摆出礼节跟何人看?不过既然这些白道中人都自报家门了,那想来是欲同女魔头光明正大地较量一番。”
顾盈盈笑着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江湖上,人心难测,白道之中并非全是君子,□□里面也未必尽是些十恶不赦之人,说到底,不过是党同伐异罢了。”
这话说得深了些,倒叫岳皇后迷糊了,片刻后,她恍然大悟,道:“本宫明白了,这江湖就跟后宫一样,林昭仪虽不是个好人,但她手下的妃嫔里也许有良善之辈,左姐姐是个好人,但她手下难保不会出些阴险狡诈之徒。”
莞儿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心道,皇后娘娘,您怎么能这般直白地在顾宝林面前说这些大实话。
顾盈盈听后也是略惊,不曾想,眼前这个小皇后面上纯真,但心头也有一方明镜在,能辨得清善恶忠奸,还知晓这后宫中的站队之事。
这大胤朝的后宫里,抛开瑶淑妃这个异类不言,其余的妃嫔们,要不是以左贵妃马首是瞻,要不便是同林昭仪狼狈为奸。
左贵妃这派,多是以自保为主,鲜少有出手害人的时候,至于林昭仪这头,那便是生怕宫中有一日安宁。一有时机,便作妖生乱,非要闹得鸡犬不宁,才肯罢休。
左林两派之间,可谓正邪有别,泾渭分明,交战日久,各有胜负和折损。
顾盈盈入宫后,起先并无站队之意,只是在谋算夏氏之时,无意中拉了林昭仪下水,使得她丢了协理六宫之机。
林昭仪此人,无仇都是要报的,更遑论此番有仇,顾盈盈既将林昭仪得罪了,那便索性得罪彻底,如此一来,为求自保,就只有向左贵妃一派靠拢了。
思及此,顾盈盈继续讲道:“娘娘聪慧,便是这个理,这……”
她话还未讲完,便被人打断道:“江湖中人,莫论是□□也好,还是白道也罢,说穿了都是一群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的草莽匪类。如今朝廷正当在扫匪除恶,不论□□白道,但凡不按律上税、作奸犯科、触犯国法的,便都是该被清扫的恶。”
来者一至,宫人便跪了一室,顾盈盈也忙下跪,连皇后都起身施了一礼,她原是想称“表叔”的,但见来者面色不佳,便小声地道了一句“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今日着了一身玄服,金丝绣的龙张牙舞爪,威严十分,头戴金龙夺珠冠,不怒自威。顾盈盈头几回见皇帝,皇帝多是穿的白袍素服,潇洒有之,气势略显不足,可如今这玄色龙袍上身,哪怕面上带了三分笑意,也叫人心头不禁惶恐,不敢轻之戏之,只得敬之畏之。
岳皇后一让出主位,皇帝便撩袍坐下,刚坐下,便见桌案上的画册,面无表情地翻阅起来,翻看了数页,重重合上,冷道:“顾宝林,你可知罪?”
“臣妾知罪。”
“罪在何处?”
顾盈盈诚恳道:“臣妾不该跟皇后娘娘讲江湖上的匪类之事,臣妾有教唆国母作奸犯科之嫌,实乃死罪。”
岳皇后欲开口为顾盈盈辩解,却见皇帝轻抬手,这便是让她闭嘴的意思,再说分明些便是,朕同她算了账,再来收拾你这小丫头片子。
岳皇后不怕太师爷爷,也不怕太后姑奶奶,就怕表叔发火。她的表叔平日里脾气极好,鲜少有发火的时候,但要是真发起火来,那便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皇帝道:“这只是其一。”
此刻,顾盈盈面上惶恐至极,心头却起了疑。
皇帝早不至晚不至,怎会恰巧在这时至昭阳殿?
顾盈盈从不信巧合,心念一转,目光落至莞儿处,她见莞儿看似平和的眉间隐隐有得意之情,心头便了然了。
哪来这般多的巧合,不过是有人通风报信罢了。
刚猜出真相,便又见皇帝拿起桌案上的画册,问顾盈盈道:“这本册子是谁画的?”
顾盈盈埋头道:“街上买的。”
皇帝毫不留情面地拆穿:“其二欺君之罪。”
顾盈盈知晓这话骗不过皇帝,连忙改口道:“故人所赠。”
“什么故人?”
顾盈盈想到那个答案,心下一沉,片刻后,才道:“在庵堂修行时,认识的一位施主。”
皇帝挑眉道:“是寻常施主,还是不寻常的情郎?”
顾盈盈急道:“陛下多虑了,臣妾未回府前,终日在庵堂修行,几无机会能见男子,又怎会有什么情郎?”
“当真?”
“陛下明鉴。”
皇帝听了这话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岳皇后见此良机,忙上前挽着皇帝的胳膊,摇了起来,撒娇道:“表叔,这事怪不得顾宝林,是珞儿一时兴起想要听故事的。”
皇帝道:“若真是你一时兴起想听故事,她今日又怎会专程带了这本画册?分明是有备而来,就是为了蛊惑你这呆丫头。”
皇帝越是不留情面点指出,侍奉在旁的莞儿听了便越是欣喜得意,心道,这顾宝林心思如此之多,就该被皇帝陛下给好好整治整治。
岳皇后一听这话,便不乐意了,松开皇帝胳膊,鼓起嘴,道:“珞儿才不是呆丫头。表叔那日不是在慈恩寺说了吗,珞儿应当跟救命恩人分享喜爱之物,珞儿前些日子分享过了,现下便又轮到顾宝林分享了。那些话可是您说的,那今日顾宝林之举,自然便也算是奉旨行事了。”
皇帝一时竟驳不过,只得斜睨顾盈盈,冷哼道:“身为宫妃,钟爱的却是草莽之事,罪加一等。”
岳皇后也娇哼道:“表叔你好生不讲道理,您当年在顾宝林这个年岁时,不还一口一个‘江湖’的,还说过什么‘若此生能纵情江湖,便是皇帝给我,我也不做。’怎地如今就忘了旧事,反还斥责起旁人来了?”
皇帝被小丫头片子揭了老底,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斥了一句:“放肆。”轻咳一声,接着训道:“朕当年年少轻狂,说了些荒唐话,你不必真放在心上,如今表叔同你说的话,你才该铭记于心,江湖不是什么好地方,打打杀杀的故事更不该是你这个年岁的女孩子应当听的。”
顾盈盈虽不大赞同皇帝的这番话,但却也能理解皇帝的一番苦心,只是这番苦心不像丈夫对妻子,而像是严父对闺女的。
可惜这番苦口婆心,未能入“闺女”的耳朵,反还把泪水给激出来了。
岳皇后一跺脚,眼泪就流了出来,道:“珞儿不管,珞儿就是想听,珞儿成日里被关在这宫里头,无趣极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来替珞儿解闷,表叔还不许她跟珞儿讲故事,不许就罢了,还为难她。”
皇帝一见岳皇后哭,便手足无措,一时间,哄也不是,不哄更不是,情急之下道:“朕何时为难她了?”
“您怎么没为难她?”
“朕不过就问了她几句话,这也算为难?”
岳皇后听到此眼泪止住了,擦泪珠子的衣袖挡住了嘴角的笑意,带着哭腔道:“那表叔的意思是不为难顾宝林了?”
皇帝听着这哭腔,更不好再斥,嘴巴一快,道:“朕都说了不曾为难过她。”
此话一出,岳皇后破涕为笑,对顾盈盈道:“还不快谢过陛下?”
既然不为难了,那之前的罪名,自然也就一笔勾销了。
顾盈盈忙磕头谢恩:“谢陛下不杀之恩,谢皇后娘娘菩萨心肠。”
听到此,皇帝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呆丫头给算计了,不由瞪大了双目,有些恼道:“你这丫头。”
岳皇后俏皮一笑,面上有了同龄人的神采,得意道:“珞儿早说了,珞儿才不是什么呆丫头。”
皇帝对这表侄女,向来是无可奈何,此时此刻,他这位天子在小孩处碰了钉子,那便唯有在顾盈盈身上找回些面子来。
他瞧着顾盈盈那难得恭顺的模样,道:“死罪可免,不过,活罪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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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更昨天的呜呜呜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