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德退下后, 顾盈盈也适时地从皇帝怀里出来,轻声道:“陛下息怒。”
美人软语相劝,皇帝的气才消了大半, 端起桌案上的那碗药, 笑道:“你将这碗药喝了, 朕的怒便算息了。”
顾盈盈听出其间的调戏之意,又红了秀脸, 接过药碗, 小声问道:“陛下, 那画册?”
“待你将病养好了再说。”
……
林昭仪入宫也不过一年的光景, 但她明面上做出的跋扈事、暗地里搞出的阴险勾当,委实是数不胜数。
皇帝忙于朝政,后宫之事插手不多,对林昭仪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顶多在她捅了娄子后,提点告诫几句, 像今日这般让施德带人去重华宫盘查,可谓绝无前例。
顾盈盈今日未如林昭仪所愿去听戏, 已然使得林昭仪心头有火,却一时发作不得,此刻又遭遇这般阵仗, 更是气得秀脸煞白,
待林昭仪弄清楚这事原委后,当即便冷笑出声, 道:“若本宫当真有这奇毒在手,哪里还容得这些个贱人日日在本宫面前碍眼。”
说完这话,林昭仪便叫宫人将她那浓妆给卸了去, 云鬓上的金钗步摇也悉数摘下,又往面上涂了层粉,顶着这般故作出来的憔悴模样奔去了甘露殿叫屈。
她后脚还未踏进甘露殿,便撞上了前脚刚从里面出来的顾盈盈。
顾盈盈见惯了林昭仪浓妆艳抹的模样,此刻瞧她这副“天然去雕饰”的模样,不由暗自一愣,只觉其白得近乎透明,棕色瞳孔如玛瑙,日光一照,更为夺目,当真是美得极是新鲜
顾盈盈福身一礼,林昭仪冷笑一声,低声道:“宝林这般本事,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该轮着本宫给宝林请安了。”言罢,便径直朝甘露殿去了。
顾盈盈回首,望了望林昭仪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忽觉林昭仪的那双眸子有些熟识,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
未出一个时辰,瑶淑妃中毒之事便传得六宫皆知。
待施德来报,重华宫未查出端倪后,皇帝又令人严查瑶华宫、太医院上下,可折腾一通,搜寻多时,却仍连蛛丝马迹都未寻得出。
何人下毒,又是如何下的毒,终成一道谜题,无人能解。
瑶淑妃中毒一事虽没寻出真凶,也未搜获切实证据,但凡是宫中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此事跟重华宫定脱不了干系,除却重华宫的那位主儿,还有谁有这般大的胆子和本事,行这恶毒的事?
真凶是何人,瑶淑妃好似并不挂念在心,倒是她身边的人极是愤愤不平,其间以明珠最甚。
明珠一寻空当,便朝彩玉怨道:“宫里面,人人都知凶手是谁,可陛下偏偏要护着她。”
彩玉平静道:“陛下护着那位主儿又不是一时了。”
明珠道:“凭什么,就凭她最会狐媚惑主?”
彩玉皱眉道:“慎言。”
明珠哼道:“听闻她那日在甘露殿哭得肝肠寸断,还以死相逼,说什么此事一出,她的清白之名便无端地被毁去了,与其如此,还不如一死了之算了,这才最终换来了陛下的垂怜。”
彩玉道:“就算她不去甘露殿叫冤,人证物证都没有,也定不了她的罪。”
明珠冷笑道:“谁知是不是陛下有意包庇,将那些证据通通暗地里销毁了。”
彩玉苦笑道:“真是这般又能如何?陛下想杀的人,谁能留得住?同理,陛下想保的人,谁有又能杀得了?”
明珠叹了一口气,道:“倘若主子她也会这些招数便好了,到了那时候,这宫里头哪里还会有那位的立足之地?”
彩玉也知是这道理,但自家主子的脾性又岂会这般轻易便更改的?
皇帝未能给瑶淑妃一个交代,但于情于理,还是来了一趟瑶华宫,探望了一番。
如此良机,只要瑶淑妃肯稍稍服软,流下几滴眼泪,定能赢得皇帝怜惜,复宠有望,但瑶淑妃仍是应答冷淡,丝毫未把皇帝的关切放在眼中。
皇帝在瑶淑妃面前,向来是一副温润君子的做派,被如此对之,也不愠不恼,微笑道:“日后心头若遇了事,千万莫要一味憋着,有些事憋在心里头憋久了,哪怕无奸人下毒,也是会积郁成疾的。”
瑶淑妃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皇帝又轻唤她闺名,道:“若朕未记错,珊儿今年才十七,正值大好年华,怎能……”
瑶淑妃淡漠打断道:“臣妾晓得了。”
如此这般,皇帝又自讨无趣,悻悻而去,但他今日的一番话,倒是说动了瑶淑妃。
有时郁结在心,确然是该找个可倾述之人,但瑶淑妃在宫里头独来独往惯了,从不喜与人结交,现下想要寻一个可相谈的妃嫔都寻不着,而有些话,同明珠和彩玉说了,她们也未必能懂。
瑶淑妃寻不到倾述之机,便只能同往日一般寄情于诗词,从古人神思中获取些慰藉。
皇帝走后,瑶淑妃叫彩玉备笔墨,待笔墨齐备,她便将心中愁情全数托于诗词,随性落笔,便默了一首《春宫怨》,默完之后,她瞧了良久,忽而醒转,忙将眼前这张白宣揉作一团,扔至地上。
又写了几首,心绪稍舒,彩玉进来道:“娘娘,顾宝林求见。”
瑶淑妃柳眉轻皱,道:“不见。”
彩玉道:“娘娘,奴婢听闻这位顾宝林也算是位才女,诗词上的事,您同奴婢和明珠说,那便是对牛弹琴,但您若是同这顾宝林相谈,说不准便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侍奉在旁的明珠本是不喜顾盈盈的,可后来得知这位顾宝林竟大着胆子将淑妃中毒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皇帝,便不由对她高看了几分。且,明珠还听闻顾盈盈那日在甘露殿本是有侍寝之机的,但她竟宁愿弃了侍寝之机,冒着触犯天威的大险,也要直言其事,不由又添了几分感激。
可以说,若无顾盈盈的莽撞告状,便无之后的严查,哪怕严查之下并无真相,但也总比让此事就这般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好。
故而明珠也帮着道:“奴婢知晓娘娘不喜宝林的花花肠子多,奴婢也不喜欢得紧。但这位顾宝林终归还是救了娘娘两回命,若我们瑶华宫还把她拒之门外,难免会落个不近人情的凉薄骂名。”
大约是真寂寞久了,也大约是心中念着些事,良久沉默后,瑶淑妃答应了见顾盈盈。
顾盈盈入殿后,见完礼,便关切问道:“娘娘的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瑶淑妃并未抬首,仍专注笔墨,道:“老样子。”
“娘娘在默什么诗?”
瑶淑妃不答,顾盈盈上前瞧去,见是李太白的一首《清平调》,她轻声念了出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念罢一笑,道:“不曾想,淑妃娘娘默的竟是这首诗。”
瑶淑妃搁下手中笔,道:“听你这意思,本宫不该默这首诗。”
“臣妾不敢,只是臣妾觉这诗是描写大美人的,娘娘默着有些古怪。”
明珠是个急性子,一听就斥道:“大胆。”
顾盈盈道:“明珠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臣妾的意思是这样的诗本该是旁人写来赞颂娘娘美貌的,可如今娘娘却自己默了这诗,自然叫人觉得古怪。”
瑶淑妃有些听不明白,道:“古怪在何处?”
“娘娘您默这诗,是想赞颂一位美人,娘娘又是个自谦之人,那么这赞颂的美人自然不会是娘娘自个,可倘若是旁人也说不通,难道这世上还有谁的美貌竟值得娘娘这样的大美人亲笔来赞颂?”
瑶淑妃听出了顾盈盈拐弯抹角的夸赞之意,再是冷傲的脾性,此刻也止不住掩嘴一笑。
“你倒是会说话。”
顾盈盈道:“臣妾不会说话,若臣妾会说话,在府上就不会那般不受待见了。”
瑶淑妃问道:“你在府上过得不好?”
顾盈盈苦笑道:“臣妾是庶女,生母去得早。”
瑶淑妃在府上时是掌上明珠,未曾体验过庶女的日子,但或多或少也耳闻过一些,知晓同是一个府上的女儿,这嫡庶之间的地位和待遇相差还是不小的,倘若遇上生母不在人世,那这庶女的日子会更难熬。
瑶淑妃想到此,不禁心生同情,神情已不似那般淡漠。
顾盈盈见后,心头一笑,目露感伤,道:“不瞒娘娘,臣妾八岁那年便同家人走散,直至十六岁,才重回了府上。”
瑶淑妃头回听说此事,惊讶道:“这是如何一回事?”
……
瑶淑妃一事后,林昭仪虽未受惩处,但免不得元气大伤。
重华宫近来门庭冷落,客少上门,有些客,不见无妨,但有些客,哪怕不上门,林昭仪也是要去寻的。
当顾盈盈去瑶华宫寻淑妃时,林昭仪又乔装改扮,找了一个僻静地,同那宫女相会。
宫女今日仍带着一方面具,纵使未在深夜,也看不清她面容。
宫女一见林昭仪,劈头便是一句:“东方氏的事当真不是你所为?”
林昭仪坏事做尽,但被人诬陷,仍不免恼道:“说了不是那便不是。”
宫女知林昭仪是个敢作敢当的性子,一时陷入沉思,喃喃道:“倘若真不是你,哪又会是何人?”
林昭仪翻了个白眼,道:“我怎么知道是何人?反正你莫要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不是我要将这脏水往你身上泼,而是这脏水确然就非得往你身上泼不可。”
林昭仪更恼,瞪大美目,宫女视而不见,接着道:“你想想,能拿到这西域奇毒已是难事一桩,还要每日将之下到药碗里,事后竟不留一点痕迹,此事说是难如登天,也不为过。再来,你莫要忘了,这东方氏虽失了圣宠,但到底位分还在,寻常宫妃们哪有这个胆子和手段?放眼六宫,除了你,我委实找不出第二个有这般大本事的人。”
林昭仪嘲道:“你可别忘了,这宫里头还有一位,那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
宫女摇头道:“东方氏倒了,对她并无多大好处,就算她真如你所料想的有如此心计,也犯不着用在此事上。”
林昭仪急了,道:“既不是我,也不是她,难不成此事是东方珊那贱人演的一出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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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颜冲:卖惨撩妹可耻→_→
顾盈盈:总比某人撩不到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