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宫的寝殿里, 顾盈盈就着清茶,将昔日之事娓娓道出。
大多时候,顾盈盈的面容极是宁和, 而这宁和的面容极易叫人觉得她是个宁和之人, 宁和之人道出的话自然也多是可信的。
瑶淑妃初时还心存怀疑, 待听到后来,目中只留同情。
“倘若臣妾这个做姐姐的, 不自作聪明, 去寻什么《江湖笑》的谱子, 那妹妹她今日也不会落至如此下场。”待说及顾湘夺曲之事时, 顾盈盈宁和的面容上满布自责之情。
瑶淑妃劝慰道:“是她夺曲在先,自作自受,你又何须如此自责?”
顾盈盈叹道:“臣妾与湘儿到底是姐妹一场,她落至如此下场, 臣妾见了,心头始终不是滋味。”
瑶淑妃道:“你这人便是心肠太好, 顾家如此待你,你心头竟无一丝怨恨之情。”
顾盈盈道:“骨肉之情, 血浓于水,就算彼此之间是有些隔阂和龃龉,又岂会真生出什么深仇大恨来?”
瑶淑妃观顾盈盈面容宁和依旧, 眉宇间隐有慈悲之意, 再一想,眼前这女子救过自己两回, 哪怕真有所图谋,光凭这两回的救命之恩和今日的袒露心扉之举,自己也决计没有再高高在上、将人再拒之门外的道理。
听到此, 她轻点头道:“你能这般想,也是好事,人活于世,无嫉无恨,便也能无怨无悲。”
顾盈盈似觉此言极合自己心意,道:“今日臣妾叨扰娘娘许久,还胡说了这一通有的没的,当真是叫娘娘见笑了。”
瑶淑妃也是个不善言谈的内敛性子,一时间,想同顾盈盈多言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美目见着桌案上的笔墨,道:“听闻顾宝林是位大才女,不知你平日里可爱诵读诗歌?”
顾盈盈似被人提及喜爱之事,眼睛一亮,道:“臣妾平日里除开诵读佛经外,最爱做的事便是品读旧人诗词,有时也会像娘娘这般,提笔默几首。”
瑶淑妃有意探顾盈盈的底,一听这话,便将狼毫笔递了过去,顾盈盈接过笔,谦笑道:“那便叫娘娘见笑了。”
顾盈盈回府后,府上人极为不解的便是,顾盈盈流落江湖多年,何以通晓诗书,落笔也是闺阁气相?瑶淑妃在旁,赏看起顾盈盈的书法,只觉其字不但娟秀,还较之寻常闺秀多了几分大气,与其手头所用的狼毫笔极是相衬。
她先是默了一首李白的《清平调》,默完笑道:“唯有娘娘这样的美人才当得起‘云想衣裳花想容’。”瑶淑妃含羞一笑,斥了她一句“贫嘴”,斥罢,又道:“你的字是好的,再默一首罢。”
顾盈盈领命,又落笔如游龙:“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待整首诗尽显纸上后,顾盈盈才回过去题名,道:“杜荀鹤的《春宫怨》,这首诗虽不如《清平调》那般绝妙无比、久负盛名,但落至臣妾眼中,却是妙极。不知娘娘可曾读过这诗?”
言罢,她将狼毫笔放回青瓷笔枕上,抬首回望,只见瑶淑妃神情呆滞,面色早白了几分。
“娘娘。”
瑶淑妃回神,笑意消散,摇头道:“不曾。”
顾盈盈道:“那娘娘不妨品品,这首诗委实将宫中女子的凄清寂寥道了个彻底出来,臣妾过往读此诗,只觉是诗人的无病呻吟,如今再看,竟有些不忍猝读了。”
瑶淑妃淡笑道:“深宫既已如此寂寥,若再读这些个宫怨诗、闺怨诗,只会徒增无谓感伤,要叫本宫瞧着,这些个诗,还是少读为妙。”
“娘娘说的极是,是臣妾思虑不周了。”言罢,顾盈盈便将墨迹仍未干的《春宫怨》揉成团,放到了一边,同瑶淑妃方才捏的那个纸团做了伴。两个纸团旁,则是两叠已然默好的诗。
瑶淑妃道:“本宫今日也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顾盈盈微微一怔,不料淑妃这便下了逐客令,恭敬道:“那臣妾告退。”
走前,顾盈盈将桌案上的纸团放进了衣袖中,道:“臣妾拙作不敢留在此,怕伤娘娘的眼,便也一并拿走。”
瑶淑妃颔首允了,良久沉默后,她忽小声道:“若你日后有空,便多来瑶华宫坐坐。”
明珠和彩玉一听这话,皆是一惊,心想,自家主子入宫这般久了,还是头回主动相邀,这顾宝林是当真有本事。
顾盈盈抬首笑道:“臣妾求之不得。”
……
从瑶华宫出来,没走几步,昭琳便道:“奴婢记得,小主今日写的那首诗便是那紫色手帕上的。”
昭琳虽不知那紫色手帕是何人之物,也不知那手帕与何人有关,但她觉察得到,这手帕于顾盈盈而言无比紧要,若非如此,顾盈盈又怎会时常将手帕取出,若有所思地赏看良久呢?
顾盈盈笑道:“不错,正是那首《春宫怨》。我问你,在你瞧来,那位淑妃娘娘可曾读过这首诗?”
昭琳老实道:“那位淑妃娘娘不是同小主说,她不曾读过吗?”
顾盈盈道:“傻丫头,别人说不曾,你便真当不曾了?”
昭琳委屈道:“奴婢脑子笨,许多时候,别人说什么,奴婢便信什么。”
顾盈盈道:“这首《春宫怨》并非什么偏诗歪诗,而瑶淑妃也是个喜爱诗词之人,她又岂会没读过这诗?”
昭琳奇道:“那淑妃娘娘今日为什么要说谎呢?”
“大约是因她怕。”
“她怕什么?”
顾盈盈不答反问道:“你便不觉淑妃桌上的那个纸团有些突兀古怪吗?”
昭琳想着,道:“淑妃娘娘写出一幅字来,并不满意,便将之揉成了纸团,算不得什么突兀古怪吧。”
顾盈盈笑着摇头,道:“不知你可曾瞧见,淑妃的桌案上摆了三叠纸,一叠是未被墨水玷污过的白宣,另一叠则是默写好了的诗稿。”
“那还有一叠呢?”
“还有一叠也是诗稿,只不过这叠诗稿放着的皆是写后觉不满意,亦或是写至一半便弃了不写的。若真如你所说,纸团是淑妃不满意之作,那她将之如常放在一旁便是,又为什么要揉作一团呢?””
昭琳前面还听得云里雾里的,可此刻好奇心却被引了出来,道:“对呀,这是为什么?”
顾盈盈道:“所以我才说那纸团有蹊跷,最为可能的是,纸上的东西是淑妃无意中写下,但写下后又不愿再瞧,亦或是不愿意被旁人瞧见的。”
昭琳好奇之心又旺了几分,但一想到那纸团还在瑶华宫,便叹息道:“可惜,淑妃娘娘究竟写了什么,我们是瞧不见了。”
顾盈盈道:“谁说瞧不见?”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团,拿至昭琳眼前,昭琳又惊又喜道:“小主什么时候偷出来的?”
顾盈盈淡淡道:“我是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的。”
昭琳回想起顾盈盈临走前的举动,拍掌一笑,道:“奴婢想起来了,原来方才小主拿走的不是自己的纸团,而是瑶淑妃本就放在桌上的。”
顾盈盈道:“长进了。”
昭琳道:“小主这般聪明,奴婢跟在小主身边,自然也得聪明起来,不能拖小主的后腿。”
言谈间,顾盈盈笑着将手中纸团打了开来,笑意顿时凝住。
那团纸上仍是一首《春宫怨》,只不过纸上的那首《春宫怨》并非出自顾盈盈之手。
转瞬默然,顾盈盈将纸团又捏紧,昭琳未看得清,问道:“小主,那位淑妃娘娘究竟写了什么?”
顾盈盈淡笑道:“没什么。”
笑意背后是藏不住的冷意。
如此一来,她已然认定,瑶淑妃便是那手帕的主人,而手帕的主人定与兄长之死脱不了干系。
……
已是入夏时节,夜里再无寒风,可顾盈盈心头仍是一片冰凉。
她不喜饮酒,但今夜却吩咐昭琳取了一壶女儿红来,遣退宫人,在庭院中自斟自酌,坐了片刻,觉庭院里不自在,便又从后门偷溜,去了浮碧亭,高婕妤当日便是死在亭旁的池子里。
浮碧亭本就是这御花园里最偏僻、最冷清的地方,高婕妤死后,宫里人觉得此地晦气,久之,还有传闻说夜里高婕妤和内侍康宝的鬼魂会在这亭边池畔游荡,长此以往,更无人敢在夜里踏足此地。
顾盈盈从不信鬼,也不怕鬼,只怕比鬼神更险恶的人心,巧便巧在这宫里头,抛开顾盈盈,还有个胆大不怕鬼的,愿意在深夜里踏足此地。
顾盈盈饮酒时向来不喜用杯,就着酒壶口往嘴里倒,一壶下去,已有三分醉意,双颊略红,她刚放下手中酒壶,酒壶还未触到石桌的面,便被人拿了去。
那人拿着酒壶,摇了半晌,见摇不出动静,叹道:“看来,我来迟一步,错过了与任左使共饮之机。”
顾盈盈虽有醉意,但脑子是清醒的,她一听这催发内力变动过的古怪声音,便知来者是谁了。
那日送药之后,此人消失了几夜,可这人的消失向来都是暂时的,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也甩他不掉。
黑衣男子不请自来,不请便自觉落座在顾盈盈身旁,把玩了片刻酒壶,似觉无趣,又放回了桌上。
“我原以为任左使今日该是春风得意,可怎么瞧着这般憔悴伤情?”
正如黑衣男子所言,顾盈盈今夜确然很是伤情。
待她确认瑶淑妃与兄长之死脱不了干系后,一颗心便如掉进了冰窟,一时间,连她也说不清,心头的哀痛来自何处。
大约是因她怕。
她怕自己的兄长当真同后妃有勾结,她怕这真相背后并无端倪和猫腻。
若一切当真如传闻那般,如果皇帝当真只是惩治奸夫,并无错处,那她的所谓洗冤复仇岂非可笑至极?
那么,畏惧的背后又是因什么呢?
大约是因瑶淑妃生得委实太美,太易俘获男人的心。
大约又是因那方手帕太像如山铁证。
三分醉意侵袭了脑袋,顾盈盈忽开口问道:“你见过瑶淑妃吗?”
黑衣男子一愣,道:“我既然在宫里头当差,那自然是见过的。”
“那你说,她是不是生得很美?”
黑衣男子笑道:“京城第一美人,自然是极美的,说是仙女下凡也不为过。”
顾盈盈听到这番如实夸赞,面上露出失望之情,从黑衣男子手中夺过酒壶,又往嘴里倒,发觉倒不出来,才肯罢手。
“那……你说……”顾盈盈愤中带了几分羞。
“说什么?”
“我和瑶淑妃相较,谁生得更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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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黑衣男子:死亡提问,该怎么答?在线等,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