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冲今日又扮作黑衣人过来, 本是另有话要说,谁知撞上了美人独酌。
对于男子而言,美人醉酒本是美事一桩, 但奈何眼前这位美人哪怕醉了, 也是朵刺玫瑰, 轻易招惹不得,更遑论如今的顾盈盈瞧着只是微醺, 可没有真喝醉。
至于方才那个问题, 叫颜冲瞧来, 委实有些难答。
瑶淑妃是公认的绝色, 而顾盈盈自然也是世上难得一见的佳人,照理说论容貌,二者应是不分上下,只不过……
顾盈盈见颜冲久不答, 自嘲一笑道:“我便晓得,她容颜绝色, 是我及不上的。”
颜冲斟酌了一番言辞,道:“如果真要较五官, 淑妃是一张瓜子脸,而你则是一张鹅蛋脸。”
“瓜子脸如何,鹅蛋脸又如何?”
“这瓜子嘛, 自然要比鹅蛋小。”
言下之意, 瑶淑妃的脸比她小便是了。
顾盈盈面色顿冷。
颜冲并未瞧出,接着如实道:“还有便是, 你身量比她高,这人身量一高,骨架自然便大了, 所以你瞧着不如她小巧玲珑。”
言下之意,瑶淑妃是小巧玲珑、小鸟依人,而她则是五大三粗了。
顾盈盈面色更冷。
颜冲瞧顾盈盈面色不对,忙轻咳一声,改口道:“常言道,各花入各眼,在世人眼中,许是瑶淑妃更胜一筹,但在我瞧来,还是左使生得更合心意。
这可恶的刺客还真蹬鼻子上脸品评起自己相貌来,顾盈盈暗啐一口,冷哼道:“合你的心意又有何用,你不过一个小小禁军罢了。”
颜冲调笑道:“那照左使来看,要合谁的心意才管用?”
“那……自然是陛下的心意。”说这话时,顾盈盈面上露出几分莫名的娇羞之意。
颜冲最爱瞧的便是顾盈盈娇羞时的模样,见之不由一喜,道:“说不准皇帝的眼光同我一样。”
他一时得意忘形,再看顾盈盈时,便见她双目微眯,满是探寻之意,似对他的身份生了旁的猜测。
颜冲轻咳一声,转了话头:“言而总之,左使和淑妃各有千秋,没什么好比的地方。”
顾盈盈早便清醒,放下酒壶,道:“说了这般多,你今夜到此,究竟所为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了吗?”
顾盈盈冷道:“不说就滚。”
颜冲拿过酒壶把玩,笑道:“瑶淑妃一事,左使有何见解?”
顾盈盈淡笑道:“皇帝派人严查审讯后都查不出个所以然的悬案,我一介女流又能有什么见解?”
颜冲嘲道:“任左使可不是什么寻常女流。要破解此案,关键是要知晓这凶手是如何下的毒,左使以为我这话可对?”
顾盈盈道:“不错。”
“可怪就怪在,查遍重华宫、瑶华宫、太医院,就是查不出这下毒之法,听宫里头的人说,莫要说是下毒之法了,连那所谓的西域奇毒都不曾搜到过丁点。”
顾盈盈道:“这有什么古怪的?不过是凶手抢在圣旨之前,将罪证全数抹干净罢了。”
颜冲否道:“先不论凶手怎知此事何时会败露,就算他当真未卜先知,又如何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将罪证全数消除?”
顾盈盈道:“如果那凶手权势遮天,也并非没这个可能。”
颜冲道:“好,我们暂且不谈凶手手法,先来瞧瞧动机。依左使来看,此事一出,谁获利最大?”
顾盈盈平静道“倘若淑妃不幸身死,那获利最大的自然是林昭仪,淑妃一去,她头顶上便又少了一尊大佛。但如今,淑妃好生生地活着,那获利最大的自然是淑妃自己。”
颜冲道:“何利可获?”
顾盈盈道:“圣宠,苦肉计最易勾得男子怜惜。”
颜冲斩钉截铁道:“错。此事一出,她非但得不了圣宠,还会失去不少。”
顾盈盈装傻道:“此话何解?”
颜冲笑道:“左使又何须明知故问呢?妃嫔自裁,莫论缘由是什么,都会使皇帝心中生梗。再来,我听闻淑妃事后对皇帝冷淡如故,若她真心念圣宠,大可直接对皇帝献媚,何必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
顾盈盈听见最后那句“俗话”很是不喜,皱了皱眉,冷道:“如此看来,这事动机最大的还数重华宫。”
颜冲道:“又错。”
“错在何处?”
“动机最大的不是重华宫,而是翠微宫。”
翠微宫现下只剩顾盈盈一位主子,颜冲嘴巴里的翠微宫自然同“顾盈盈”成了同一个意思。
顾盈盈神情自若,道:“翠微宫?淑妃自裁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颜冲道:“对左使而言,好处多了去了。一来,你贼喊抓贼,主动在旁提醒淑妃药中有毒,无形中,便又算将淑妃救了一回。常言道,事不过三,哪怕淑妃再铁石心肠,这事一过,她或多或少会对你心怀感激,承下你这个人情。”
“二来,此事一出,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林昭仪,就算林昭仪能洗刷冤屈,全身而退,但到底还是会惹上一身骚。最为紧要的是,此事过后,瑶淑妃深信林昭仪要夺她性命,而林昭仪查探无果后,定会觉得是瑶淑妃演了一出苦肉戏嫁祸于她。如此一来,瑶淑妃和林昭仪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仇人,再无结盟的可能。你这离间计一出,既削弱了林昭仪的势力,又使得瑶淑妃日后在宫中多了一个敌人,还绝了她们将来互相扶持之机,当真是绝妙至极。”
顾盈盈目中醉意又消散了几分,淡笑道:“我离间她们意义何在?”
颜冲摸着下巴,道:“夏美人一事中,你间接让林昭仪失了协理六宫之机,这仇怨便算是结下了,你算准了林昭仪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既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施下此计,好让林昭仪元气大伤,心生戒备,短期内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再动你。”
说到此,他明亮的双目中露出疑惑:“至于瑶淑妃那边,我也想不太通。照理说,人家同你无冤无仇的,也没见何处得罪了你,可你对她却是两幅面孔,明面上接近她,想要同她当好姐妹,暗地里又想尽法子阴她。”
顾盈盈辩道:“我何时阴了她?”
颜冲见顾盈盈嘴巴这么硬,苦笑道:“你先是给她树了林昭仪这个敌人,随后还告诉皇帝,淑妃有过自裁之举,表面上是想展现出你同淑妃的姐妹情深,叫皇帝替你的好姐妹做主,心里头想的却是让皇帝因自裁之事,心里头对淑妃生出隔阂来。如果这都不算阴,那我便委实想不出什么才算了?”
顾盈盈道:“难怪你方才说我同淑妃不是一路人,左右在你眼中淑妃是个与世无争的天仙,而我便是株成日里想着害人、算计人的黑心莲。”
颜冲心道,你这丫头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但面上却是不敢说的。
颜冲道:“左使这是不认?”
顾盈盈冷笑道:“好,就如你所言,放眼六宫,我动机最大。但你好生想想,我入宫还不到一月光景,而淑妃服下这药已是一月有余,我再是神通广大,又岂能身在宫外,而操控宫中之事?”
颜冲道:“就是因人人都是你这般想的,故而都忽略了一个关键地方。”
“什么地方?”
颜冲道:“如果打从一开始,瑶淑妃就未中毒呢?她只是久居深宫,对皇帝早失念想,郁结于心,一时间没想通,便有了自裁之举。她本是一时之错,而你却用言语多方误导,使得她以为自己心起轻生之念,是因被奸人所害中了奇毒。”
此话一落,顾盈盈镇定惯了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诧。
颜冲继续道:“如果瑶淑妃从始至终就不曾中过毒,那任左使要办的事便简单多了,你根本无需从一月多前开始下毒,只需在你去往瑶华宫的当日亲手下毒,这计便成了。”
“你倒是说说,我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
“听闻淑妃向来喜静,平日里,不喜宫人在旁伺候着,说不准那日的寝宫里,只有你、她两人,顶多再算上两个贴身宫女,又哪里算得上是众目睽睽呢?假如我没猜错,左使应当是在瑶淑妃服药前,借故替她尝药。”
颜冲说着,左手拿起酒壶作药碗,右手假作拿了个勺子,道:“你们宫中女子的衣袖宽大,就像这般,你用衣袖遮挡住了药碗,叫瑶淑妃瞧不见,便在这时,你便趁机将藏在衣袖中的毒倒入了药碗中,再用勺子略一搅拌,便叫人看不出蹊跷之处了。淑妃只当你是替她尝药,决计不会想到,你尝药后觉察出来的毒,本就是在尝药时投放进去的。”
说到此,颜冲忽又笑了。
“皇帝和宫中众人想的都是宫人们在熬药送药之时动了手脚,谁又会想到,这毒是位客人在品药之时所下的?如此一来,便也可解释,何以搜遍两宫一院都不曾发现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因为打从一开始,所查的方向便错了,南辕北辙,哪怕之后所做的事再多,也自然都成了无用之功。”
顾盈盈平静地听着,但此刻,眉宇间已生淡淡杀意,颜冲瞧了出来,起身一跃,便在数步之外,嬉笑道:“还望任左使莫要动不动就想着杀人灭口。”
顾盈盈强压怒火,假笑道:“我不过一小小宝林,又能从何处弄到那西域奇毒?”
颜冲道:“任左使神通广大,江湖上人人皆知,哪怕你如今金盆洗手了,但想要弄到这西域毒物,想来也并非什么难事。还有一点便是,提及西域毒物,人人都会往林昭仪那遭想,这是因林昭仪有一半西域血统,但这深宫中,又不仅仅只有她一人有西域血统。就拿你身边那位小丫头来说,生得高鼻深目,全不是寻常汉人的模样,应当也是有西域血统的吧。”
事已至此,顾盈盈懒得伪装,凶相毕露:“难不成你以为光凭这些说辞便能威胁到我?”
这便是认了的意思。
颜冲道:“我从不曾想过威胁左使,也威胁不了左使,这些说到底不过是我的推测罢了,因为左使终究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顾盈盈一听这话,有了底气,讥讽道:“如果真如你所言,我既然下了毒,那自然是藏了毒在身,若是你有本事将翠微宫搜个遍,兴许会有所获。”
颜冲也笑道:“若是有毒,兴许会有所获,但倘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西域奇毒呢?那便是搜遍六宫,都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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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继续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