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迎面来了数艘小船, 与顾盈盈方才乘坐的那艘制式相同,为了好观周遭景物,并未设船仓, 连遮风避雨的顶都没有。
皇帝一见来船, 便会意, 朝左贵妃笑道:“泛舟湖上,游荡莲间, 够风雅, 够有意趣, 你这心思当真是巧。”
左贵妃被夸得羞, 低下脑袋,道:“陛下谬赞了。”
因着船身小,抛开侍奉之人,一艘船上顶多载两位主子, 照常理,皇帝应当是与皇后共乘一船, 但今日,左贵妃这东道主将宴会操办得如此体面, 皇帝自要给其面子,便与她乘了一船,皇后便唯有同林昭仪共乘。
林昭仪一到小船上, 便阴阳怪气地将左贵妃嘲了一通, 岳皇后微笑听着,只不过是左耳进, 右耳出。小船在千荷池上游了一圈,待赏看得差不离后,左贵妃笑问道:“陛下可要歇歇?”
皇帝笑道:“若朕说不歇, 你怕也不会同意。”
左贵妃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皇帝抬眼,往水榭那边瞧去,道:“说吧,那上面有什么安排?”
左贵妃卖起关子,道:“陛下去了便晓得了。”
……
不染阁中,两对主仆,一对行动自如,另一对还绑在梁柱上。
阁楼正中摆放着一张玉桌,桌上放着一个象牙缠枝莲八仙纹单层盒,若是寻常时候,顾盈盈见这盒子如此突兀地摆在楼中,定会上前探个究竟,但如今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愣着做什么?”
顾盈盈一声斥,这才将昭琳从惊诧中唤了回来。
二人立马上前,先将布帛从古娉婷和山泉的嘴巴里取出来,随后解起麻绳。
麻绳系得是死结,顾盈盈和昭琳费了大半天功夫,仍未能将之解开,二人解累了,又停下了动作。
歇息时,顾盈盈打量起古娉婷来,目光自脚往上,待落至青丝时,灵机一动,道了一声“得罪了”,便将她头上的那支金钗给摘了下来,用尖端处摩擦麻绳,又折腾许久,麻绳才断。
待见古娉婷重拾自由,顾盈盈施了一礼后,恭敬问道:“婕妤娘娘,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古娉婷不答,只是认真地瞧着顾盈盈,似在思索些紧要之事。
做主子的不答,山泉这个当奴才的自然也守口如瓶,始终不发一言。
顾盈盈道:“娘娘既不愿说,臣妾自也不会多问,但待臣妾从水榭回去后,定会如实向陛下禀明今日的所见所闻。”
古娉婷仍不答。
便在这时,她耳朵微动,听到阁楼外传来脚步声,冷漠的面上,忽展露一笑:“你想知晓这是如何一回事?”
她捡起方才那根解完麻绳后便被顾盈盈随手扔在地上的金钗,朝顾盈盈晃了晃,下一瞬,古娉婷竟拿着金钗在自己的左脸上狠狠地划了一痕,鲜血顿流,渗人得紧。
“那我如今便告诉你。”
语落,沾染血迹的金钗落在了地上。
虚掩着的大门被人推开,一行人进了不染阁。
皇帝走在最正中,身旁是左贵妃,面上本温和的笑意,因惊惧而凝住。
还未等屋内人行礼,皇帝笑意早便消散,冷声道:“这便是你给朕的惊喜?”
左贵妃立马跪下,道:“臣妾不知,臣妾委实不知这是如何一回事,臣妾的惊喜是那象牙盒子里的一瓶四蒸四酿的西域葡萄酒。”
皇帝使了个眼色,随侍在后的施德忙上前,打开了象牙盒,从里头取出了一个碧绿玻璃瓶,将木塞打开,一股浓郁香醇的酒气,顿时充盈室内。
皇帝知左贵妃未说谎,这便将她虚扶了起来。
言谈间,林昭仪和岳皇后也到了水榭,林昭仪一见这场景,便惊呼出声:“英婕妤的脸,这是……”
划痕之下,血流不断,这等惨样,不必皇帝亲口道传太医,施德便先一步令人去传旨了。
“你们今日怎会在此,你脸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待顾盈盈开口,古娉婷先道:“臣妾今日本是来赴赏荷宴的,不曾想走至千荷池北侧,便被一位内侍给拦下,那内侍说,左贵妃娘娘有私密事要同臣妾讲,须得寻个隐秘之处,于是便选在了池中心的水榭里等臣妾。”
左贵妃忙道:“陛下,臣妾今日从未到过水榭,更不曾吩咐过什么内侍。”说着,又欲跪下,皇帝拦住了她,道:“莫急,且听英婕妤继续往下说。”
古娉婷道:“臣妾和山泉到了水榭后,还未进这不染阁,便被人从后头偷袭,打晕了过去,待我们醒来后,便发现被人用麻绳绑在了柱子上。”
皇帝道:“可知是何人绑得你?”
古娉婷道:“臣妾惭愧,空有一身武艺,但一遭人暗算,便无计可施,连下手之人,都不曾看见。”
“如此说来,你脸上的伤,也不知是拜何人所赐了?”
听到这话,古娉婷目中顿现恨意,看向了顾盈盈。
“不,臣妾知晓是拜何人所赐。”
“何人?”
“顾宝林。”
昭琳又惊又慌,道:“婕妤娘娘,我们小主救了你,你自残便罢了,为什么还要血口喷人?”
施德斥道:“大胆,陛下问话,岂有你这奴才插嘴的份上,拖下去。”
几个内侍上前,将挣扎着的昭琳给押了出去,她越是欲言,越是将她的嘴捂得极紧。
皇帝问道:“你亲眼所见?”
古娉婷认真道:“亲眼所见。”
皇帝道:“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古娉婷道:“臣妾醒来后,便瞧见了顾宝林也在这不染阁里,臣妾求宝林救臣妾主仆,宝林先是爽快应下,还取下了臣妾金钗,来磨麻绳,眼见要大功告成了,顾宝林却改了主意,她说……”
皇帝见地上真有麻绳,亲自弯腰捡了起来,果见麻绳断处是有金钗磨损的痕迹。
皇帝问道:“她说什么?”
“她说,那日臣妾在畅春阁故意与她为难,害得她险些失了入宫之机,既如此,那她为何还要救臣妾?倒不如将错就错,再给臣妾补上一刀,事后便装什么都不知。”
左贵妃和皇后不知畅春阁的事,皇帝和秦墨馨等人却是清楚的。秦墨馨来后,初时还奇怪这顾宝林原不是一心礼佛、与世无争吗,又怎会下手这般急切狠辣?现下一听才知,原来这顾宝林是个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能忍之人。
既有因,那果的说服力自也强上了不少。
皇帝继续问道:“那你之后是如何挣脱出来的?”
“臣妾侥幸,曾学过武防身,力道比寻常女子大,加之那麻绳已被宝林给磨损得差不离了了。”
皇帝将麻绳狠狠扔在了地上,冷眼看向了顾盈盈,道:“顾宝林,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顾盈盈平静道:“臣妾冤枉。”
此话之外,再无旁的辩解之词。
林昭仪笑得极美,道:“人证物证俱在,宝林还有脸说冤枉?倒是本宫糊涂了,这天牢里的,哪个不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还是说,难不成英婕妤将自己的面容毁去,就是为了冤枉你这个小小宝林”
此话一出,连皇后都有些动摇了,她虽知,顾盈盈决计不会是做出这等心狠手辣、冲动鲁莽之事的人,但她也确然不信,英婕妤竟愿用自己的美貌来换顾盈盈的性命。
于后宫女子而言,美貌可比性命还要弥足珍贵。
皇帝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可能寻得出证据自证清白?”
顾盈盈摇头道:“婕妤娘娘既一口咬定是臣妾所为,那再多的证据也无济于事了。”
左贵妃皱起了眉头,似为这二人深感遗憾,道:“那便是寻不出证据的意思?”
顾盈盈又陷沉默。
左贵妃道:“不过陛下,今日之事,也不过是英婕妤的一面之词,为不使任何一人受冤,真相如何,还需再查。”
事已至此,皇帝也该做个决断。
他轻颔首,冷声道:“顾宝林禁足翠微宫,无旨不得探视,待一切查得水落石出后,再论其罪。”
……
禁足翠微宫的日子,昭琳最是焦急,可反观顾盈盈,一切如常,好似并不曾被此事所困扰过。
“小主,我们当真便只能这样,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诬陷吗?”
顾盈盈反问道:“人证面前,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昭琳一时答不出,唯有道:“小主是奴婢见过最聪颖的人,您一定有法子自证清白的。”
顾盈盈平静笑道:“我是不笨,却也不是神人,更有走至山穷水尽的时候。”言罢,她又至佛龛前,诵经念佛去了。
到了就寝时分,昭琳欲伺候顾盈盈,顾盈盈却忽道:“你那日不是说想将陛下的故事听完吗?”
昭琳见自家小主都到了朝不保夕的时候,早便无心听劳什子的故事了。
她无心去听故事,顾盈盈却来了兴致讲。
顾盈盈携着昭琳到了庭院中,坐在亭中石凳上,问道:“上回讲到了何处?”
昭琳强打起精神,回想了片刻,道:“讲到先帝立了二皇子为太子。”
顾盈盈道:“原是这里,不过这之后的故事,还得从前头说起。那日我同你说了,陛下也就是六皇子,他虽跟三皇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二人间关系却很是寻常。”
昭琳问道:“这是为什么?”
顾盈盈道:“大约是性情不合吧,三皇子一生钻营,苦心筹谋,就为了能登上帝位。可六皇子,却偏偏无心朝堂,听闻三皇子本指望着自己这个亲六弟能成为自己夺嫡路上的好助力,可却被六皇子一口回绝了。”
“最让三皇子气急的是,自己的同胞亲弟弟竟跟二皇子交好,待二皇子被立为储君后,三皇子便更瞧自家弟弟不顺眼,以为是六皇子暗中助了二皇子夺得储位。”
昭琳跟在顾盈盈身边久了,也多出了些灵性,听到此,会意道:“六皇子与三皇子走不到一道,是因三皇子贪恋权势,可六皇子又为什么会同太子殿下交好呢?难道太子殿下便不贪图权位了吗?”
顾盈盈面上露出赞许之色,道:“这位太子殿下为人正直宽厚,行政清廉,爱民如子,与三皇子的善于心计、急功近利不同,太子殿下是个真想为百姓干实事、谋福祉的主。”
昭琳知晓,自家主子骨子里是个极傲的人,鲜少有夸人的时候,此刻她能真诚地夸赞前朝那位太子殿下,那便言明那位太子殿下确然是个了不得的人。
“最为紧要的是,太子也极擅音律,听闻六皇子的一手琴技,便是从太子处袭得的,只是六皇子后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
昭琳追问道:“那再后来呢?太子是出了什么事吗?”倘若不出事,那真正继位的又怎会是如今的六皇子?
“太子入主东宫未到一年,便因谋逆罪入了大狱。”
昭琳大惊道:“谋逆?他都是太子了,又怎会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