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盈盈道:“世人皆是你这般想法, 但在先帝瞧来,太子勾结前朝余孽山水教,意图谋反, 证据确凿。谋逆罪前, 再无“亲情”二字, 一夜之间,太子府上妻儿仆役, 东宫里的门客官吏, 尽受株连, 下了大狱。”
昭琳道:“那朝中大臣呢?难道便没有一人愿替太子殿下叫屈吗?”
顾盈盈叹道:“朝堂上无人敢滩这潭浑水, 生怕触了先帝的逆鳞,落得个同谋之罪,一时间,风声鹤唳, 人人自危。”
“可便在这时,向来不问朝政的六皇子上了朝, 当堂呈上了千余字的陈情表,直言太子决计无谋反之意, 此案乃千古奇冤。六皇子此举无疑是在众臣面前,质疑先帝的权威,一国之君, 最忌讳的便是天威被人冒犯。呵, 自古君王,皆是如此, 哪怕知晓自己有错,事后也决计不会承认,只会杀更多的无辜之人, 来掩盖自己的错误。”
顾盈盈说到此,闭上双目,兄长清俊的面容,又显眼前。
昭琳不曾觉察,顾盈盈的一只手已然握成了拳头,更听不出她这话的言外之意。
“先帝听了那洋洋洒洒的陈情表,当即勃然大怒,叫六皇子住嘴,并说,倘若六皇子此刻知趣退下,他便既往不咎,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皇后听闻自己的小儿子竟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在大殿之上顶撞自己的父亲,也赶了过去求情,哭着劝说六皇子改口。可六皇子仍挺直腰板站在殿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句话。”
昭琳问道:“什么话?”
“但求真相,死又何妨?”
要在大殿之上对天子说出这句话,需要何等勇气,何等胆魄,非誓死如归不能为之,饶是昭琳这样的小丫头听了,心头也不禁为之一震,对六皇子刮目相看了几分。
顾盈盈自也如此:“我年少时听闻了这事后,对六皇子大感钦佩,还曾亲自为他谱了一曲,取名为《轻狂》,只盼有朝一日,能亲自奏与他听,好让曲通情意,以显我对其的敬慕之情。”
昭琳又喜又惊道:“奴婢本以为小主对陛下只有畏和惧,却没料到陛下在小主心中竟有这般分量。小主如今既然入了宫,大可圆了这个梦,想来陛下听后也是欢喜的。”
顾盈盈淡漠道:“怕是没有那日了。”
“这是为何?”
顾盈盈道:“得知六皇子继承大统后,我便把谱子烧了。他既然成了天子,坐上了龙椅,那便不知该有多少束缚、多少不得已为之,这般的人又怎再当得起‘轻狂’二字呢?”
后半句,顾盈盈并未直接道出。
六皇子是她年少时心头的英雄,当轻狂不羁的英雄成了天下间规矩的制定者,自然再配不上她的琴曲。
“那之后呢,陛下便是因这事被流放到江湖上去的吗?”
顾盈盈摇头道:“先帝虽从未考虑过将皇位传给六皇子,却也是爱极了这个幼子,只将他先囚在府上。先帝和皇后虽极力回护,可这六皇子并不领情,回到府上后,竟暗自将贴身仆役改扮成了自己的模样,而他却溜到江湖上去了。”
昭琳疑惑道:“照小主这般说,陛下这也称不上是‘放逐’呀。”
顾盈盈淡笑道:“你听完了便知晓称不称得上了。”
昭琳轻点头,继续往下听。
“三月后,太子问斩。问斩前夜,禁足府上的六皇子,不知从何处纠集来了一群江湖高手,夜闯天牢,试图劫狱。”
昭琳瞪大双目,道:“天牢都敢闯,好生胡闹,也好生厉害。”
顾盈盈道:“六皇子一见太子便道:‘臣弟无能,无法为皇兄洗刷冤屈,便只能出此下策。’太子虽感激六皇子的仗义出手,但理智尚存,道;‘既知是下策,还不速速离去。’六皇子道:‘事情既到了如此境地,皇兄又何必这般迂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世上没什么事是比性命更紧要的。’”
顾盈盈说这段故事时,将两人神情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跟亲眼所见一般,听得昭琳极是入戏。
“太子笑道:‘若你当真认为这世上没什么事是比性命更紧要的,那你今日便不会舍下性命,犯这大逆不道之罪。’这劫天牢的狱自然是大逆不道的事,哪怕六皇子真将太子劫了出去,余生便也只得当个亡命之徒了。六皇子听了这话,语塞半晌,又道:‘君子之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皇兄当真甘心蒙冤而亡吗?’太子苦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千古规矩,何人能改?’”
昭琳道:“听小主这般说,这位太子殿下不走,实则也是为了护六皇子,不愿将之拖下水。”
顾盈盈欣慰笑道:“长进了。六皇子也明白其间道理,但委实不愿见兄长含冤九泉之下,仍旧劝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着才能有日后,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太子面容坦然,平静道:‘冲儿,你可曾想过,我若这时同你闯了出去,就算有朝一日真能洗刷谋逆冤屈,可今日这越狱之罪也是板上钉钉,洗刷不掉的。六皇子再难平静,道;‘皇兄,你为什么不明白,但凡父皇在位一日,你这冤屈便洗刷不了。倘若父皇不在位了,到了那时,龙椅之上坐着的便是这冤屈的始作俑者,你这冤屈只会被史官添油加醋地记下,恶名垂青史传千古。既如此,何不索性将错就错,将那劳什子律法规矩抛到九霄云外,能苟活于世,也是好的’”
昭琳打断,不解道:“为什么太子的冤屈于先帝在位时便洗刷不掉呢?”
顾盈盈道:“因为没有高高在上的君王愿意低下头颅,承认自己的错误。太子谋逆,这便言明,先帝已然在储君一事上错了一回,倘若这谋逆还是被冤的,日后史书之上,又会如何评判这位陛下呢?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此刻再悔,已是晚矣。”
“天牢内,一个苦口相劝,一个稳如磐石,僵持之际,先帝带着禁军亲自赶来了天牢。禁军围攻,任凭六皇子再神通广大,此刻也插翅难飞,太下为保住六皇子的性命,在先帝跟前认下所有罪状,言罢当场自刎,鲜血飞溅,甘愿落得个畏罪自尽的污名。”
昭琳不曾料到太子竟这般决绝,捂住小嘴,“呀”了一声。
顾盈盈仍极是平静,叙道:“六皇子呆若木鸡,良久后,上前抱住太子的尸身,失声痛哭,而先帝见了此等凄恻景象,本欲严惩的心,也软了下来,留了六皇子一命,冷眼扫过江湖上的那些草莽英雄,对六皇子道:‘你既喜欢与草莽为伍,那朕便遂了你的心意,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六皇子,只有庶人颜冲,给朕滚去你的江湖,余生不得再踏入皇城半步。’”
昭琳听到此,心头已是说不出的憾然,感慨道:“陛下当年原是这般被放逐在江湖上去的。””
顾盈盈淡笑点头,不再开口。
昭琳见没了后文,急问道:“陛下既然都被贬为庶人、赶出京城了,那之后又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呢?”
果不出昭琳所料,每到这关键当头,顾盈盈便笑道:“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昭琳急得撒娇跺脚,道:“小主。”
顾盈盈伸手摸了摸昭琳的脑袋,以作安抚,道:“夜都这么深了,去歇着吧。”
话说到这份上,昭琳便知再哀求也是无用了,只能将好奇之心给收回去,道:“奴婢伺候小主更衣。”
顾盈盈道:“你先去歇着,我再在这庭院里坐上片刻。”
“奴婢陪着小主。”
顾盈盈轻摇头,昭琳见劝说不动,拗不过自家小主的意思,便施了一礼,听话地回了寝殿。
见昭琳关上了寝殿的门,顾盈盈才抬首,对着夜空,淡笑问道:“故事可听够了?”
“意犹未尽,想听下文。”应对的又是那熟悉至极的男声。
“昭琳那丫头未听过下文,是因成日里在府上干活,不曾读过什么书,也识不得几个字,难不成这下文你也不曾听过?”
那人笑道:“从左使嘴巴里讲出来的下文,自然和我过往所听的下文不同。”
顾盈盈听出他的调笑之意,冷面道:“天下没有白听的故事。”
“听左使的意思,莫不是还要我给你扔点碎银,叫你拿去买碗凉茶,润润嗓子?”
顾盈盈面色更冷道:“碎银就不必了,你还是留着点好,免得日后棺材本不够。”
那人一怔,复笑道:“左使嘴巴当真是毒。”
顾盈盈也强挤笑颜,道:“你既然听了故事,便该说说感想。”
“什么感想?”
“如若你是当年的六皇子,面对这等局面,又会如何做呢?”
那人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明哲保身了。”
顾盈盈笑意顿散:“所以六皇子能登龙庭,而你只能当个禁军。”
那人道:“你这话可不对了,倘若六皇子身上流着的不是皇室血脉,纵使他再有勇有谋,也决计没机会能触及皇位。但倘若我是皇子,哪怕再平庸无为,也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顾盈盈皱眉道:“此话何意?”
那人嘲弄道:“通俗明了一些便是,今上能继位,不过是靠着祖宗打下来的基业,并无甚了不得之处。至于你所称赞的那些往事,也不过是他仗着年少,便不计后果的轻狂之举罢了,此等行为,倒是合了他名字。”
顾盈盈的满腔热血好似顿被人冲淡,惹得她极是不满道:“你还有脸说陛下当年胆大,我瞧着这宫里头最是胆大轻狂的不是旁人,就是你。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敢来这翠微宫?”
那人笑道:“我艺高,胆子自然便大了起来,再来禁足在这翠微宫的是你,我又有什么不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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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盈盈小姐姐大型粉转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