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盈盈又羞红了脸, 忙从皇帝怀中出来,坐回了琴前,小声道:“臣妾今夜定会好生奏曲。”
皇帝本挂笑意的脸, 顿冷下几分, 道:“还是那般不通情趣。”
顾盈盈只当不闻, 道:“陛下操劳政事,臣妾愿抚琴一曲, 为陛下解乏, 不知陛下欲听什么曲子?”
皇帝又讨没趣, 也不再戏弄, 闲倚在了榻上,淡淡道:“你叫宫人送来的那首谱子,有几分意思,朕自问遍识群谱, 却未曾见过。”
顾盈盈道:“那曲是臣妾自己谱的。”
“当真?”
顾盈盈秀脸又红几分,道:“是臣妾年少时为陛下谱的。”
皇帝是第二回 听到这番话, 心头喜悦,难以描述, 头回他是躲在暗处偷听,这回是美人亲口对自己道出,其间差异, 更非同一般。
“那便奏这一曲。”
顾盈盈领旨而奏, 她琴技高明,本就远胜常人, 加之此曲,本就是她所作,弹奏起来, 更易将心中之情融于琴曲之中。
那日她同昭琳讲的那些个故事,真要计较起来,并非是讲给昭琳听,而是为了讲给躲在暗处的那人听。故而在所讲的故事里,顾盈盈编了许多,也造了许多,但有一处却是真的。
她年少时,当真钦佩过那位六皇子殿下,也当真曾为他作过一曲。
只是彼时,她尚是个草莽中人,岂有机会接触到庙堂皇子?
年少时的心愿也不过是心愿罢了,岂料今日竟真让她有了机会,亲自在这位贵人面前奏曲。
可惜的是,物是人非,她对这位贵人早便不是钦佩之情,而是难以消却的憎恶之意。
一曲未了,皇帝便打断道:“曲是好曲,奏琴的也是妙人,不过朕观琴谱,直觉此曲本应讲的是一个‘潇洒轻狂’,怎地宝林奏至后面,愁怨之情反倒盖住了曲中的洒脱之意?”
顾盈盈一时未察,竟当真把心头所思弹入了琴中,大呼不妙,忙起身道:“臣妾惶恐。”
皇帝笑道:“你惶恐什么?”
顾盈盈道:“御前献曲,本就该惶恐,况且,陛下还是琴道大家,臣妾琴技微末,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自然更是惶恐万分了。”
言罢,她见皇帝只是瞧着她,并不开口,又道:“请陛下恩准臣妾再奏一回。”
皇帝从榻上起身,走至她跟前,手搭在了玉手背上,轻轻抚了两下,顾盈盈本欲抽走,但一念及她今日的来意,便只能受着,任由皇帝吃尽豆腐。
“宝林今夜心思不在琴上,就不必再抚了。”
“臣妾……”
皇帝听出顾盈盈语中颤音,温声道:“宝林大可放心,若朕真要你侍寝,会光明正大地翻你牌子。”
顾盈盈听到此,暗自松下一口气,道:“陛下,英婕妤一事,臣妾当真是……”
“朕不妨坦白告诉你,你所呈上来的曲子好坏,朕不看重,朕看重的是你对朕的这份心思。”
顾盈盈挤出笑,道:“臣妾对陛下……”
皇帝又打断道:“那些奉承的假话,便不用说了,朕今夜召你来,也是想叫你明白一事,”见顾盈盈低着头,便用食指勾起了她的下巴,叫她躲无可躲,非得瞧着自己的脸不可,沉声道:“在这宫里头,只有朕能真正给你所想要的一切。”
四目相对,又是无言。
威逼有之,柔顺有之,但终究不过是试探与较量。
片刻后,顾盈盈又低下了头,扮矜持娇羞,皇帝也拿开了不规矩的手,道:“英婕妤之事,朕会如你所愿,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膳,朕救了你,自也要从你身上取出些好处来。”
……
数日后,英婕妤一事有了结果,用金钗划伤她脸颊的并非顾盈盈,而是一名在左贵妃宫里头当差的内侍,那内侍先是借左贵妃之名将英婕妤和顾宝林哄骗到了岛上,再将英婕妤主仆捆绑,随后又将此事栽赃在后至水榭的顾宝林身上。
事发后,内侍畏罪自尽,死前留下了一封信,招供出了他那日的种种罪状,并说所为一切皆是因他对皇室心怀怨恨,并未受任何人的指使。
此事一传出,六宫皆惊,明面上虽不敢置喙陛下的决断,但暗地里皆觉内藏猫腻。
那日英婕妤分明一口咬定是顾宝林所为,如今却出了个内侍将罪名全然顶下,叫他们如何信服?
秦墨馨听了这事后,只觉此事仅有两种可能,对来宫中闲坐的两位密友,道:“一来顾宝林是清白的,英婕妤明知自己是被内侍所害,却将此事推至顾宝林身上,但皇帝陛下知晓真相后,并未怪她欺君,还为她藏着掩着。另一种可能便是,英婕妤并未撒谎,此事确然是顾宝林所为,但皇帝陛下对这宝林仍有兴致,便拉了一头替罪羊出来,好让她脱身。”
何璎和余思秋听秦墨馨这般一说,皆觉有理。
何璎还道:“我前两日从宫人嘴巴里听来一事,说前几夜,陛下面上虽是去了英婕妤宫里头探病,但暗地里却又遣了施总管亲自去翠微宫。”
余思秋问道:“去翠微宫作甚?”
何璎道:“去将顾宝林给接到甘露殿。”
余思秋一惊道:“此事当真?”
何璎道:“真与假,我也说不清,但正是自那夜之后,未多久,便传来了那名内侍畏罪自尽的消息。”
余思秋道:“如此便就说得通了,定是那顾宝林到了甘露殿后,吹起了枕边风,这才使得陛下替她周旋。此女面上看着与世无争,实则心思深沉,现下还抓住了陛下的宠爱,委实不是个省油的灯,秦姐姐,您瞧着,我们是不是该……”
秦墨馨打断道:“不急。”
三女待字闺中时,说是不分彼此的密友,但到底家世间有高下之分,既有高下之分,那这相处起来,自然也就生出了从属干系。余、何二女过往便听惯了秦墨馨发号施令,现今入宫后,三女之间位分相差无几,本应当是平起平坐,但下意识里仍觉该以秦墨馨马首是瞻。
再来,二女坚信,以秦墨馨的家世,决计不会止步于小小才人,正如飞凤在地,定有展翅高飞、一鸣惊人的一日。
此刻听秦墨馨这般一说,二女便不再言。
“莫论陛下对她是何心思,只要她一日未侍寝,便不值得我们太过放在心上。”
……
翠微宫的禁足解后,昭琳也是满腹疑惑,那位内侍之死更让她觉得蹊跷极了,说是背后无人指使,她定是头一个说不信。
每每她有不解之处,便会去“叨扰”顾盈盈:“小主,你说此事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是英婕妤吗?”
顾盈盈道:“英婕妤是有害我之心,但不过是借力打力、将计就计罢了,将她骗到水榭去的是旁人,将我们骗去水榭的也是旁人,那内侍背后的自然也是那位‘旁人’。”
昭琳问道:“那位旁人究竟是何人?”
顾盈盈想起那夜月下,不由一笑道:“有个可恶之人说过,要查真相,须得先看动机。”
“动机?”
“我问你,此事若真成了,谁获利最大?”
昭琳想了想道:“这事若真成了,一来英婕妤脸毁了,对日后的争宠必有影响。二来小主背了这口黑锅,轻则打入冷宫,重则性命难保,小主的前程自然也算毁了。”
顾盈盈接道:“三来,那内侍是左贵妃宫里头的人,哪怕事后查出,此事同左贵妃无关,但到底一盆脏水还是先泼过去了。再者,左贵妃身为赏荷宴的东道主,宫妃们在赴宴的路上出了岔子,于情于理,她也难辞其咎。”
昭琳道:“好一招一箭三雕。英婕妤入宫后,恩宠太盛,六宫谁不嫉妒她,从这点来瞧,六宫中人人皆有可能。至于小主,入宫后得罪的最厉害的人是林昭仪。左贵妃出了事,受益最大的也是林昭仪,这么说来,幕后之人便是……”
顾盈盈赞许道:“不错,最紧要的是,这条所谓的‘一箭三雕’之计委实太蠢了,像极了林昭仪的作风。”
入宫不过月余,顾盈盈便瞧破了林昭仪害人的那些伎俩,这位异域美人性子就跟她容貌一般张扬,害人之心向来写在脸上,害人的法子也极是简单粗暴,左不过是买凶。杀人、先斩后奏罢了。
先是将人强行带至水榭,再将人用麻绳捆绑住,这等粗暴伎俩也唯有林昭仪才想得出来了。
“就像你那日所言,只要我那时多走几步路,走至赏荷宴上,问明左贵妃当下在何处,便不会中这个计了。不过……”
她回想起那内侍划船时,臂膀极是有力,又道:“那内侍是有武艺在身的,倘若那时我不主动前去,他定会出手,将我们打晕在船,我料想,英婕妤是个警惕之人,绝不会老实上船,定是被打晕后送来的。只是……
想到此,顾盈盈眉头微蹙,心道,以林昭仪的作风,待英婕妤和自己都被骗到不染阁后,她便会叫人放火一烧了之,来个死无对证,又怎会留两人性命?
留下两人性命,只有一个缘由,那便是算准了古娉婷对自己的恨意,想借这恨意闹出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这般高深的城府,林昭仪应当是没有的,如此看来,她的背后还有高人指点。
昭琳没有这般百转千回的想法,听了顾盈盈的话,便道:“我那日还说小主为什么会老老实实上船,奴婢都瞧得出那内侍有问题,小主又怎会瞧不出,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原是小主瞧出了那内侍有功夫,想着与其被他打晕过去、失了知觉,还不如配合一些,清醒着看他玩什么花样。”
顾盈盈道:“这点你倒说错了,我那日确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昭琳惊道:“这是为什么?”心想,世上之人皆是想法设法地保自己平安,小主又怎会偏偏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顾盈盈微笑道:“因为我要试探一个人的身份。”
昭琳道:“身份,谁的身份?”
顾盈盈笑而不语。
唯有当她身陷囹圄时,才可看出那人对她的态度。
唯有看出了那人对她的态度,才能进而推知那人的身份。
昭琳知晓顾盈盈不会说,便又问道:“那小主可试探出了?”
顾盈盈道:“试探出了。”
昭琳喜道:“那便好,小主这般厉害,想要试探谁,谁都只有入坑的份。”
顾盈盈面露嘲弄之意,道:“这人狡猾得很,就跟只狐狸一般,我如此试探,也只试探出了六成。”
“六成那也够了。”
“对他,六成远远不够。”
主仆俩正相谈着,翠微宫里伺候的宫女初澄匆匆赶了进来,面上喜色难掩,昭琳一见便道:“出了什么事,值得你这般高兴?”
初澄行了一礼,开口便有些喘意,可见当真有些急,道:“小主大喜。”
顾盈盈道:“喜在何处?”
“陛下今夜翻了您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