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捂住脸, 垂下脑袋,欲言又止,一幅极是为难的模样。
瑶淑妃这才瞧得更清楚, 见明珠不仅脸是红的, 连眼圈也是红的, 显是大哭过的。
她语气缓和许多,道:“明珠, 在我跟前有什么不敢说的。”
明珠犹豫了半晌, 这才开口道:“昨日尚衣局送来了新制的衣衫, 奴婢数着, 发觉比往日里少了些,今日早上便去了尚衣局理论这事。”
瑶淑妃听到此,淡笑道:“身外之物,少便少了, 日后再遇此事,不必如此麻烦。”
明珠瞥了顾盈盈一眼, 又听瑶淑妃道:“这般说来,是尚衣局的人为难了你?”
明珠摇头道:“尚衣局的奴才们胆子是长了起来, 还不曾大到这地步。”
瑶淑妃道:“那你脸上的这出红又是如何来的?”
瑶淑妃面上虽淡然,但内里还是心疼的,毕竟这明珠是自小便跟在她身边的丫头, 情分之深, 不是寻常宫人能较的。
明珠又成欲言又止的模样,良久后, 才道:“奴婢正与尚衣局的人理论时,恰巧被来尚衣局领衣衫的香雪给瞧见了。”
瑶淑妃道:“香雪?”
她觉这个名字很是耳熟,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是哪个宫里的丫头。
顾盈盈听后, 道:“若臣妾未记错,这位香雪姑娘可是林昭仪宫里的人?”
明珠道:“正是,是林昭仪的陪嫁丫头。”
林昭仪本就是个跋扈性子,又有恩宠在身,连带着她宫里头的人气焰都要比旁人旺上许多,她陪嫁丫头的脾性自然更随其主。
想到此,瑶淑妃了然道:“如此看来,你是与那香雪起了争执?本宫早便说了你那冲动性子要改。”
明珠俏脸上满是委屈,道:“奴婢往日里性子是冲动了些,但入宫后,在娘娘的多番警醒下已有所收敛。今日奴婢本是去尚衣局理论的,奴婢理论奴婢的,她林昭仪宫里头的人取她宫里头的衣衫,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奴婢瞧见了她宫里头的人,也当未见,可那香雪偏偏要来寻奴婢的麻烦。”
瑶淑妃问道:“她如何寻你的麻烦?”
明珠道:“香雪一见奴婢,便走了过来,阴阳怪气道:‘我就说这地方怎地如此闹人,原是有只狗在此狂吠。’我听了便恼:‘你说何人是狗?’香雪冷笑道:‘谁应了谁便是狗。’奴婢叫她嘴巴放干净些,她不听,还越发猖狂,奴婢便又还了几句嘴。她嘴巴笨,说不过奴婢,恼羞成怒下,便给了奴婢一巴掌。奴婢本想要还手,奈何今日自己是孤身一人,她那边却是人多势众,奴婢在众人面前全然讨不了好,只能生生地挨下这一巴掌。最可恶的是,她扇了奴婢一巴掌便罢,竟还说……”
瑶淑妃道:“还说什么?”
“她说,在我跟前顶嘴,也不瞧瞧你家主子现下是个什么境况?说是个妃位,实则连个婕妤、宝林都不如。别家的婕妤、宝林出了事,陛下还百般回护,你家主子被人害的连小命都快丢了,可陛下莫说真凶了,连只替罪羊都没给你们寻出来。自家主子不争气,还敢跑来人尚衣局这里撒野。”
瑶淑妃虽未言,但本算平和的面上多了几分冷色。
明珠又委屈道:“那尚衣局的人方才挨了奴婢的骂,有怨在心,此刻听了香雪的话,便以为有林昭仪给她们撑腰,也猖狂了起来,两方的人同气连枝,又将瑶华宫好生数落了一通。奴婢说不过她们,更打不过她们,只能这般回来了。”
瑶淑妃神情本已极是难看,似是勃然大怒的前兆,但良久后,却又见她面色恢复如常,道:“这事委屈你了,你去将本宫处的药膏取来敷上。”
明珠又是委屈,又是感动,道:“奴婢不委屈,只是替娘娘感到不值,娘娘分明是这宫里头的第三人,可却被一些底下的人给踩着,娘娘当真甘心吗?”
瑶淑妃仍笑得淡然:“你又不是刚入宫,林昭仪那性子还不明白吗?日后躲着她们些便是。”
明珠不甘道:“娘娘!”
瑶淑妃道:“左右还是因你性子冲动了些,日后瑶华宫外的事,你便不要插手了,还是交与彩玉去办,她性子到底是要稳妥些。”
明珠小脸上尽是惊意,又瞥了一眼顾盈盈,顾盈盈轻轻朝其摇头。
“本宫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此令一下,明珠再是不甘,顾盈盈再是无辜,也只得退下。
一出寝宫,明珠就跟变脸一般,面上委屈不再,极是不满。
她在顾盈盈这个宝林面前,毫不觉自己是个奴婢,轻哼一声道:道:“我便知你这法子没什么用处,没用便罢了,还叫我白白挨了一巴掌。”
说到此,她反思了一番,又道:“还是说,我今日这一巴掌扇得不够狠,还不足以让娘娘动恻隐之心?”
顾盈盈微笑摇头道:“明珠姑娘莫急,你今日的戏是演足了的,但常言道,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来日方长,积少成多,淑妃娘娘她总有一日是会更改心意的。”
明珠揉着自己的俏脸,道:“但愿你这话是对的。”
这些日子,顾盈盈早便瞧出瑶淑妃虽无心争宠,但她宫里头的那些人个个都盼望着自家主子能重振旗鼓,将陛下的恩宠的给夺回来。毕竟在这宫里头,当主子的有了恩宠,底下做奴才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走至何处,也无须再看旁人的脸色了。
放眼整个瑶华宫,便数明珠的这个心思最重。
顾盈盈便暗中寻至了明珠,问她可盼着让瑶淑妃回心转意、重夺圣宠,明珠一听就点头,顾盈盈便献上了这出苦肉计,叫明珠道出了方才那番说辞,将一切坏事全数推到林昭仪宫里头的人身上。
明珠那时听了这出苦肉计,先是觉值得一试,但想了想,又问道:“倘若到时候,娘娘让我们同林昭仪宫里头的人对质,那这出戏不就穿了吗?”
顾盈盈淡笑道:“明珠姑娘跟在娘娘身边的日子久,应当比我更清楚娘娘的性子,一来,这种事应当还不值得让娘娘杀去重华宫找人对质,二来,找人对质这种事,也从来不是娘娘的作风。”
明珠边听边点头,可又有几分做贼心虚,道:“娘娘听后,当真不会怀疑我们话中有假吗?”
顾盈盈又笑着摇头道:“若我们‘遇上’的是寻常宫妃旁伺候的宫人们,娘娘兴许会有所怀疑,但好在林昭仪在宫里头跋扈惯了,那么她身旁服侍的人染上几分习气,做出这等跋扈之举来,也成了情理之中的事。再来林昭仪过往恶事做多了,以至于现下莫论宫里头出了什么水落难石出的恶事,都叫人爱下意识地往她那处想。淑妃娘娘是宫中人,自也不能免俗。”
明珠听到此更觉有理,第二日从外头回来,便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痛是痛了些,但只要能叫自家主子振作起来,便是再痛,她也忍得,剧痛之下,又挤出了许多泪水,好叫自己眼圈泛红。如此假扮一番,果如顾盈盈所料,得到了瑶淑妃的怜惜。
现下,明珠又问道:“那接下来该如何办?苦肉计还要使吗?”
“什么苦肉计?”
此话一出,明珠顿时一慌,只见彩玉面带愠色,走了过来。
明珠忙道:“没什么。”
方才那些话,彩玉早在暗处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性情看似柔顺,但实则是个极刚强正直的人,向来不大见得这些个手段,此刻一撞破,便不留情面斥道:“明珠,你怎可这般欺骗娘娘?”
明珠在顾盈盈跟前趾高气扬,一到彩玉跟前,傲气便烟消云散,道:“我这般做也是为了娘娘好。”
彩玉义正辞严道:“为了娘娘好?娘娘本就是个不慕名利、心思不在争宠上的人,这是你我早便知晓的事,她心意如此,我们又何必叫她为难呢?”
明珠知自己今日算计娘娘,确然是有错,但也确然是在理的,道:“话虽如此,可彩玉你当真便忍心瞧娘娘这般自暴自弃、不思进取吗?我今日是不曾被人扇过巴掌,可六宫对瑶华宫的怠慢是肉眼可见的,前几日,各局送来的份例难道当真就不成缺斤少两吗?再这般下去,瑶华宫早晚都会成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地方。”
明珠所言是实情,由是如此,彩玉便沉默了。
顾盈盈适时开口道:“淑妃娘娘年少气盛,一时想不通,实属常事。正因如此,我们才该助娘娘走出歧途。一旦娘娘能想通此事,不论是对瑶华宫上下,还是对娘娘自己,都是大有益处。”
彩玉虽知顾盈盈这番话是对的,但却心起疑惑,笑问道:“宝林怎对我们这瑶华宫的事如此上心?”
顾盈盈微笑道:“若我说不求回报,那自然是假的。不妨坦白告诉二位,我在宫里头无依无靠、无朋无友的,如此殷勤相助,自然是盼着淑妃娘娘博得恩宠后,能提携一番,好叫我也能分一杯羹。”
彩玉见顾盈盈这般实诚道出,而不是遮遮掩掩的,心头也觉踏实了不少,但面上仍笑得疏离,带着几分戒备之意。
“如此瞧来,宝林也并非像是传闻中的那个礼佛之人。”
顾盈盈叹道:“我本也只是想安心礼佛,只可惜,才入宫,便将不该得罪之人给得罪了,现如今,与其求佛,不如寻求他人庇护,好苟延残喘,多活些时日。”
彩玉笑中带了淡淡讽意,道:“以宝林的容貌和本事,又何须‘寄人篱下’呢?奴婢瞧着,宝林大可‘自成一派’。”
顾盈盈道:“彩玉姑娘说笑了,我何德何能‘自成一派’?”
彩玉道:“就凭宝林侍过寝,是有恩宠在身的人。”
顾盈盈苦笑道:“一回侍寝罢了,陛下也不过是贪一时新鲜。自上回侍寝后,我便再也不曾见过陛下了,陛下大约早便将我给忘了。”
话音刚落,便见殿外不远处施德正领着一群宫人朝瑶华宫这头来,他一至殿前,便笑道:“可算寻到顾宝林了。”
顾盈盈芳心一跳,问道:“总管寻我所为何事?”
“还能有何事,自然是陛下传您去伴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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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六下午再更(*  ̄3)(ε ̄ *)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