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皇后这无邪之问一出, 更引得殿中人好奇万分,皆寻思顾宝林这闷葫芦中卖着什么药。
顾盈盈淡笑如常:“娘娘圣明。传闻西施助越灭吴后,便失了踪迹, 娘娘可知这位大美人最后去了何处?”
岳皇后想了想道:“我……本宫不知, 你且说说。”
顾盈盈道:“真相如何, 臣妾也不知,只是听闻关于此事, 民间有两种说法, 一是说西施因对吴王夫差心中有愧, 祸国后自责难当, 最后于深宫自缢。”
岳皇后听得有些感伤,急问道:“哪第二种说法呢?”
顾盈盈道:“二是说西施功成身退后,便同老情人范蠡携手同归,泛舟湖上, 逍遥自在了。”
岳皇后这才又露笑颜,却听皇帝道:“那宝林更愿信哪个说法?”
顾盈盈不假思索道:“臣妾愿信其二。”
皇帝眉头微皱, 似不满此答,道:“夫差虽非西施所爱, 但对她也算情根深种,连江山都因其丢了。可范蠡,虽与西施两情相悦, 但却亲手将爱人送至他人之手, 在朕瞧来,就算西施真功成身退了, 怕也早因此事对范蠡心灰意冷。”
“陛下的话,确然在理十分,这应当也是天下众多女子的想法。但叫臣妾看来, 西施既是个无情人,却也是个痴情人。故而臣妾料想,自西施入宫之际,心头应当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顾盈盈抬首,正对着皇帝的双目,一字一句,认真道出:“但为君故,虽死无悔。”
言罢,顾盈盈不理御座上有些失神的皇帝,又是一笑:“所以今夜,臣妾便要反串一回范蠡,用琴声将西施给请出来,还望陛下赐琴。”
半晌后,皇帝目中略过一丝玩味:“准,朕倒要瞧瞧你今夜怎么个请法。”
口谕一下,未几,便有宫人摆琴置座。
顾盈盈落座琴前,素手一拨,便是一曲耳熟能详的《采莲》。
琴声悠扬,飘至殿外,不多时,便见一白衣女子从殿外走了进来,头戴纱帽,全然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探内里胜雪白肌。
那白衣女子一入殿中,便伴歌而舞,身姿婀娜,莲步妙曼,玉指纤纤,长臂舒展,比之林昭仪的霓裳羽衣曲,少了数分魅惑,比之古娉婷的剑舞,少了几分豪情,但却自富柔意温情。
正如月神下凡,俗世难近,不沾尘埃,倒还真像那位泛舟湖上、引得鱼沉的春秋佳人。
众人皆看舞看得如痴如醉,唯有岳皇后年岁小,对这舞兴致不大。
她偷偷瞧向了皇帝,只见皇帝双目虽盯着白衣美人,可左手却搁在大腿上,合着琴声打拍子,不曾有一个错拍,也不知是舞入他眼,还是那琴声更入他心。
琴声止,舞者停,众人似仍留于西子湖畔。
顾盈盈不再看琴,转而抬首,见皇帝的双目正直勾勾地瞧着白衣美人,先是心头冷笑,复又感得意,明白此计算是成了。
待皇帝回过神后,拊掌笑道:“舞是担得起沉鱼二字了,就是不知真容如何?”
白衣“西施”施了一礼,柔声道了一句“陛下万安”,便缓缓摘下纱帽,露出真容。
众人见之,俱是一惊,既惊于帽下那张绝世面孔,又惊于此人的身份。
“淑妃姐姐不是抱恙吗?”林昭仪先问道,袖中长指已半入掌中肉。
这白衣西施正是瑶淑妃,此刻的她,未施一点粉黛,面色仍白如初雪。眼神楚楚,病态微显,极是惹人怜惜,这等容姿,若要说不像捧心的西施,又像哪位佳人?
皇帝见后,又惊又喜,最是关切,连瑶淑妃闺名都唤了出来:“珊儿,你有恙在身,今夜怎来了?”
瑶淑妃微微福身,道:“臣妾的病已好得差不离了,前些日子故意谎称抱恙,便是为了能在今夜给陛下一个惊喜。”说着,又一福身,“还望陛下恕臣妾欺君之罪。”
皇帝哪有怪罪佳人的心思?转而睨了一眼顾盈盈。
顾盈盈察觉目光,忙低下头,装作在调弄琴弦。
皇帝见之,朗笑一声道:“朕瞧着,今日这欺君之罪,定是某个不知好歹的贼丫头怂恿你犯下的。”
顾盈盈既被点名,索性站了起来,走至瑶淑妃身旁,对着御座道:“还望陛下瞧在今夜骤得四美的份上,大赦天下,给臣妾留一条活路。”
皇帝挑眉:“朕奇了,她们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你又是哪位美人?是夏朝的妹喜,还是商朝的妲己?”
妲己和妹喜皆是亡国妖姬,顾盈盈怎听不出皇帝的嘲弄之意?一时间,也不知又怎么得罪了这位天子。
连向来冷淡的瑶淑妃今夜都心甘情愿地送到了他跟前,他还不满足,还有心思朝自己撒气?
当真难缠,当真可恶。
只不过,哪怕此人再难缠可恶,这等境况之下,顾盈盈仍得堆笑以对。
“陛下,您不妨瞧瞧淑妃娘娘,再瞧瞧臣妾?”
“又在朕跟前卖什么关子?”
顾盈盈但笑不语,只是静静站在淑妃旁。
平日里,众人只道瑶淑妃和顾宝林皆是肤白胜雪,此刻两人站在一起,众人才发觉,瑶淑妃竟还要白上几分,倒衬得顾盈盈面上黯淡无光了。
忽地,顾盈盈捧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举止极为不雅,更损她三分美貌,皇帝眉头微皱,笑意淡了几分。
咳了片刻后,顾盈盈这才抬首笑道:“如此陛下该明白了吧?”
皇帝已有些不悦:“说。”
顾盈盈倒是笑得没心没肺,道:“臣妾站在西施旁,自然就是效颦的东施了。”
众妃皆被逗笑,玉手掩住了嘴,左贵妃更是打趣道:“若东施生得的是顾妹妹这张脸,便不会沦为千年笑柄了。”
此话一出,满场又起娇笑声,皇帝嘴角自也浮出些许应景笑意,唯有眼底,半是嘲弄半是不喜,这嘲弄和不喜,全数落在了顾盈盈身上。
顾盈盈瞧得一清二楚,笑得却更为坦然了。
……
不出顾盈盈所料,宴会后,皇帝便去了瑶淑妃宫中,听闻气得林昭仪连摔几个上好珐琅瓶。
原本今夜,林昭仪的一支霓裳羽衣舞已是拔得头筹,风头尽出,可向来深居简出的淑妃,忽而出击,叫人委实猝不及防。
且四大美人,西施为首,这便是在言,莫论是瑶淑妃的舞,还是瑶淑妃的容颜都压了她这个“玉环”一头。
想到此,顾盈盈笑道:“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宫里头的风向要变了。”
昭琳正在旁,伺候顾盈盈卸下繁杂的头饰:“奴婢便是不解了,今日小主本来可以大出风头,做那朵红花的,为何却偏偏要去做衬托他人的绿叶。”
“红花耀目,易成为众矢之的,绿叶则不同了,隐蔽潇洒,还有红花可以倚仗。”
顾盈盈头上的饰品已然除尽,一头青丝披散着,再无点缀,随后,她亲自卸去了面上的粉,肤色竟比方才白了几分。
对镜照看,镜中女子丝毫不输今日殿上的白衣西施。
-----------------------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的事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之后会慢慢恢复更新,把坑填上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