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演了一出好戏, 说了那般多的话,顾盈盈早已有些乏,更衣躺下, 不多时就入了眠。她天性谨小慎微, 入宫后, 更深存防备之意,故而平日里睡得极浅。
谁知未眠多久, 顾盈盈就隐约听见脚步声。
她自幼习武多年, 只凭脚步声, 就能粗略判断来者是否有内力在身, 此人脚步虽轻,但每一步却极是稳健,显然是内力不俗。想到此,顾盈盈已将内力运至掌中, 以防不测。
来者到了床前,便停住脚步, 顾盈盈闭着眼,仍平躺着, 作熟睡样,且看此人要作甚。
来者站立许久不动,似在看美人, 又似在思索了什么, 良久后,来者竟掀开了被褥一角, 大大咧咧地上了床,躺在了顾盈盈身边。寝宫中的床算不得大,但顾盈盈向来喜欢睡在里处, 也是这个习惯才给了来者可趁之机。
顾盈盈早猜到了深夜闯寝宫的无耻狂徒是谁,一时间也不愿睁眼,继续闭着,谁知这无耻狂徒还蹬鼻子上脸,往自己的地界移了过来,若再多移一寸,两人双臂便会碰上,生出肌肤之亲。
一想到要与无耻狂徒生出肌肤之亲,顾盈盈便觉恶心,好在无耻狂徒尚算是读过圣贤书的伪君子,二人双臂还没碰上,无耻狂徒便没了动静。
顾盈盈暗松一口气,又过了许久,枕旁人的呼吸变得平缓绵长,心想他应当是入了梦乡,顾盈盈这才睁开了双目,往身侧看去。
明知无耻狂徒是何人,但这一睁眼,顾盈盈还是免不得暗暗一惊。
月光穿窗,勾勒出男子的轮廓,纵使心气高如顾盈盈,也不得不暗道:这无耻狂徒不说话,不打坏主意时,确然是端雅俊逸得紧。
正自这般想着,耳旁便传来可恶的男声:“你的呼吸乱了。”
无耻狂徒睁开了双眸,侧过身子,直勾勾地看着顾盈盈,顾盈盈就跟被捉了奸一般,耳根子倏忽一红,一时无计可施,索性闭了双眼。
“当着朕的面装睡,说重了便是欺君。”
果真还是那般可恶,顾盈盈只能睁开眼,四目相对,俊颜在前,弥漫床间的男子气息,叫顾盈盈好不容易稳了的心神又乱了几分。
顾盈盈故作惊诧道:“臣妾惶恐,陛下今夜不是歇在了淑妃娘娘宫中吗,怎会深夜来臣妾这儿?”
皇帝似笑非笑道:“淑妃那儿太冷了,朕寻思着这个时辰,顾宝林应当是将床给暖好了,便来你这里蹭蹭。朕果真算无遗策,宝林被窝里着实暖和。”他这话说得就跟顾盈盈在专程等他似的,气得顾盈盈耳根又红了几分。
“再者……”,皇帝故意顿了顿,打量了顾盈盈片刻,笑得促狭:“若朕此时不来,又怎能得见没涂黑粉的宝林呢?”
顾盈盈心头一虚,抿了抿嘴道:“什么黑粉,臣妾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皇帝道:“若你没涂黑粉,今日在宴席上瞧着怎会比淑妃黑上不少。”
顾盈盈道:“淑妃娘娘国色天香,是九天玄女下凡,西施转世。臣妾却是蒲柳之姿,长于乡野之间,自然没有娘娘的玉骨冰肌。”
皇帝笑中带了几分嘲弄:“你可别把朕真当傻子了,是黑是白,朕清楚得很。你今夜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当朵称职的绿叶?”
顾盈盈被拆穿,一时恼羞成怒,嗔道:“臣妾都将‘西施’献给陛下了,陛下为什么偏偏盯着臣妾这片绿叶不放?难不成连四大美人都入不了陛下的眼?”
皇帝回味了一下瑶淑妃的献舞,目中露出赞赏之意,道:“今夜的‘西施’自然是美极,说是九天玄女落入凡尘,也不为过,要真叫你上,你也定然跳不出那般仙的舞。至于另外三位美人,那也是各有千秋,叫人目不转睛。只可惜西施是范蠡的,昭君是塞外的,貂蝉是吕布的,玉环是玄宗的……”
皇帝又故意顿住,见顾盈盈平静的双眸中藏着不悦不耐,忍不住用手背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认真地开了口。
“唯有盈盈才是我的。”
按照寻常话本子所写,颜冲说完这句话,应当一把将佳人揽入怀中,随后便顺理成章地共赴巫山云雨,但他的手臂只轻轻抬起了一瞬,还没触及佳人半寸,便又老实地放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
而身旁诡计多端的佳人此刻竟愣愣地盯着颜冲,就跟傻了一般。
……
顾盈盈醒来时,皇帝又已是没了踪影,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总归来去匆匆,如同梦中人一般。
说来也怪,昨夜皇帝在侧,顾盈盈睡得倒是比旁日里安稳许多。
梳洗时,顾盈盈见周遭人神情如故,心头有些疑惑。这宫里头一向是主子得道,奴仆升天,倘若皇帝昨晚真驾临了这里,她殿里的宫人们早已是乐开了花,不说旁人,单就一个昭琳便要欢喜上几日。
顾盈盈便问了一句:“昨夜陛下可曾来过?”
昭琳有些疑惑:“陛下?陛下昨夜不是留宿在淑妃宫中吗?”这可是满宫皆知的事。
顾盈盈秀眉微蹙,低声道:“那昨夜你可曾听到有什么古怪动静?”
昭琳摇头道:“动静?不曾有过。”
顾盈盈眉头又紧了几分,心想难不成昨夜真是梦一场了。
“只是……”
顾盈盈道:“只是什么?”
昭琳有些难以启齿,半晌后,才小声道:“昨晚奴婢值夜时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怎么回事,奴婢平常值夜就算打盹也不会像昨夜那般直接倒在地上,最奇的是,和奴婢一道值夜的几人,醒来时,也发觉自己倒在了地上。”
昭琳越说越觉不对劲,忽地惊呼道:“该不会是有贼人放药迷晕了我们,潜入了小主的寝宫!”
顾盈盈的眉头已随着昭琳的话语舒展开来,淡笑道:“你这妮子莫不是以为禁军是吃素的,宫闱重地哪里会有什么贼人?若真有贼人,我又岂会平安无事地坐在此处?”
昭琳想了想点头道:“小主说的在理,是奴婢多虑了,奴婢日后值夜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会犯昨夜的错了。”
顾盈盈平和道:“你平日当值本就辛苦,值夜睡着也是人之常情,哪怕日后再犯,也无需太过自责。”
昭琳听了这话先是感激,随即又觉自家小主话中有话,听小主这意思,似乎还挺希望他们日后再犯。
想着想着,昭琳又摇了摇头,否了自己这个想法,暗道:别有隐情,才会盼着掩人耳目,可小主在这宫里头行得正坐得端,又没有什么情郎要私会,怎会希望我们这些下人都睡得不省人事?若小主真有情郎要私会,不肖人来打晕我,我便先打晕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晓。可我若打晕了自己,又有谁来替小主望风了,这样看来,我还是得醒着。
昭琳越想越美,笑得甜滋滋的,想到最后,她家小主还真和一位情郎双宿双飞,离了这九重宫阙。
……
自家宴过后,失宠多时的瑶淑妃便成了六宫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赏赐多如流水不说,最为紧要的还是能常见君颜。
皇帝是一直不大爱往后宫走的人,但近来,一有闲暇,便会去瑶淑妃宫中坐,坐得久了,时而留宿一夜,自也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众人不知的是,每回皇帝留宿瑶淑妃宫中,顾盈盈宫里头就出怪事,值夜的宫人们第二天醒来总是发现自己睡倒在地上。
宫里头的人最擅闻风而动,过往与瑶淑妃素无交情的妃嫔们皆挑了个日子上门,送礼的送礼,闲话的闲话,热络得好似深交多年。
面对那些隔三差五的笑脸,瑶淑妃依旧如常,挤出一个淡笑已能算作最大礼遇。后宫妃嫔们脸皮也没顾盈盈那般厚,见这瑶淑妃始终是一副高高在上、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样,贴了一两回热脸后,便也不愿再去了。
唯一每日都去请安的仍是被后宫众人暗地里戏称“脸皮厚如城墙”、“六宫第一狗腿”的顾盈盈,这些闲话久了,也传进了顾盈盈耳朵里,但她丝毫不以为忤,左耳进,右耳便出了。
顾盈盈虽靠家宴上的献策在瑶淑妃跟前立下了大功,但瑶淑妃对顾盈盈此人却始终隐隐有几分抵触之情,总觉此女心思深沉,与自己不是同道中人,但她左右在宫中太过寂寞,平日里有个说闲话的人也是好的,如此这般,两女平日里相处亦算融洽。
明珠心眼小,又最是向着自家主子,虽然面上领了顾盈盈的献策之情,但暗地里还是爱往瑶淑妃处吹耳边风。
“奴婢还是觉着,顾宝林这人面上说要助娘娘,心里头还是想着为自己的前程铺路,你瞧她日日来宫里请安,不就是因着近来陛下常来娘娘处,她好在陛下跟前露个脸。”
瑶淑妃听后却驳道:“若她真存了这个心思,何以每回来时穿着都那般素雅,更有甚者,不施粉黛便过来了。”
明珠一时语塞,片刻后,道:“顾宝林诡计多端,她这样做,就是反其道而行,故意在陛下面前扮清纯,装可怜,好博得陛下的同情。”
瑶淑妃听后不言,心中另有计较。
在她瞧来,顾盈盈想要夺得恩宠,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但她要的并非是恩宠,而是旁的东西,这也正是顾盈盈可怕之处。
可至今为止,瑶淑妃也猜不出顾盈盈究竟想要什么。
庸人既然自扰,索性还是不闻不问。
今日午后,顾盈盈又来了瑶淑妃处,穿着素雅便算了,还素面朝天,连眉毛都懒得勾勒。
瑶淑妃虽是见怪不怪,但也劝过顾盈盈几次:“如若你这副样子被陛下瞧着了,怕是要治你个御前失仪的罪。”
顾盈盈笑得亲切:“臣妾也只有在娘娘跟前才敢如此,娘娘宽宏大量,不跟臣妾计较这些,让臣妾将妆扮的时辰省了下来,好去做些旁的有益事。再者臣妾没有娘娘这个福分,自家宴后,臣妾便再没见过陛下了。”
宫人皆知,家宴过后,瑶淑妃集三千宠爱在一身,哪里轮得上一个小小宝林去分羹?就算顾宝林恬不知耻往瑶淑妃面前凑,陛下也懒得多看她一眼。
瑶淑妃倒没多想,她见顾盈盈不施粉黛却依旧笑靥如花,赞道:“你也不过是仗着天生丽质,为你慵懒性子寻到了借口。”
顾盈盈诚恳道:“臣妾也是因在佛寺中长大,惯了不妆扮,回府后,妆扮起来,倒不惯了。”
说着,她假意望了望殿外:“娘娘便不要责备臣妾了,臣妾来时瞧着天光大好,不若今日陪着娘娘去御园中走走?”
瑶淑妃打趣道:“你便不怕在外头撞见别的妃嫔,到时候参你一本,素面朝天,四处招摇,不成体统。”
顾盈盈笑了:“若真撞见了别的妃嫔,臣妾便装作落水,跳进御池里,到时候从池里面上来,旁人也只当臣妾的妆是被水冲花了。”
瑶淑妃赞道:“妙计一条,谁能想到你压根就不曾画过?”
两人说定,收拾一番,便朝殿门外迈。
瑶淑妃决计想不到,今日这一迈,便迈出了之后的滔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