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忙离开, 一向如神妃仙子般的瑶淑妃此刻瞧着也煞是狼狈,浑身湿漉便罢了,最为紧要的是, 双目木然, 就跟个失了魂的傀儡似的。
哪怕是明珠这般莽撞的人也知晓其间关节, 恨不得插上翅膀,护着自家主子到殿里, 免得被不相干的人瞧见了, 徒增口舌。
可世间事, 向来便是怕什么, 来什么。
眼看着一行人便要到寝宫了,便听得一声做作的惊呼,道:“方才有奴才说,前面那人像淑妃姐姐, 妹妹还不信,不曾想, 还真是姐姐。”
这声音落至女子耳中是做作了些,但落至男子耳中, 那便是另一番勾魂滋味了,话语间都能带有一股妩媚味的,放眼六宫, 便只有林昭仪一人了。
今日的林昭仪仍妆扮得艳丽华贵, 一双极具异域风情的眸子,故意瞪得老大, 似这般才配得上方才那番惊呼。
“姐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把妹妹吓一大跳。”虽是关心之语,却全无关心之情。
明珠心顿时一沉,若遇上的是旁人还好, 偏偏碰上的是最难缠的这位主。
本来,瑶淑妃习惯了在这宫中不争不抢,故而林昭仪也不太把她放在眼中,可自那回宫宴上被抢了风头,林昭仪这才觉着自个当真小瞧了这位“寡淡”的淑妃娘娘。
林昭仪虽对自己的容貌向来自得,但终究不是正统的中原模样,而瑶淑妃却是标标致致的中原美人,虽说,叫林昭仪瞧着,这位瑶淑妃的模样寡淡清冷了些,不是能勾男人的面孔,可那日宫宴上的舞姿却真叫皇帝给迷住了,
再来,这位瑶淑妃不争不抢,但论位份却是宫里头的第三人,可见恩宠还是在身的。
本来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但上回林昭仪在瑶淑妃这里吃了个鳖,那自然得寻住时机,把之前的不痛快给找回来,叫自己痛快一番。
瑶淑妃仍有些呆滞,倒是明珠开口道:“娘娘不过一时失足,便不劳昭仪挂心了。”
林昭仪冷笑出声:“本宫与姐姐谈话,何时轮得到你这奴才插嘴?”
瑶淑妃这才收回了三魄,淡淡道:“一时失足,无碍。”
“主子失足,便是当奴才的责,妹妹知晓姐姐仁厚,可这奴才都是些贱皮子,不罚始终是不长记性的。”言罢,一个眼色使去,身后的香雪心领神会,走上前去,对着明珠便是两下巴掌,力道之重,使得一张俏脸上顿时留了红。
明珠过于震惊,愣了好久,才抬手指着林昭仪道:“你……”
“昭仪娘娘可也是你能指着的。”言罢,香雪还想落掌,却被身旁的一只手给制止了,抬头瞧去,见又是顾盈盈那张平静的面孔。
瑶淑妃见林昭仪如此,早生恼意,道:“本宫尚在,何时轮得到你来教训?”
林昭仪水灵灵的双眼满是无辜,娇声道:“妹妹这不也是为姐姐着想,知晓姐姐不愿当这恶人,便替姐姐出手,好叫这奴才长长记性,原来姐姐是不喜的,那倒是妹妹自作多情了。”
一番话下来,衬得她可怜十分,若是男子听了,谁会不想将这位如猫儿般的美人揽入怀中,好言安抚?
“再说了,姐姐如今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若姐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这群奴才到时候受的便不是几个巴掌了。今日姐姐生了这事,陛下定又不知要心疼多久了。”
瑶淑妃不假思索便道:“这等小事便不必惊扰陛下了。”
这番话落,倒是叫林昭仪愣了片刻,若这落水的人是自个,那她早便叫人去陛下处报信了,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知晓,这可是个邀宠的好时机,也不知这淑妃是假清高,还是另有隐情。
思索间,顾盈盈开口了:“娘娘,您衣衫还没更换,若着凉了便不好了。”
瑶淑妃会意道:“我们走吧。”
明珠顶着红肿的脸,赶忙上前去挽住瑶淑妃。
一旁的香雪倒是急了,不断朝林昭仪递眼色,很是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这般轻易就放过了这瑶淑妃,若自家主子能多拖延一番,说不准真能叫这瑶淑妃又成个名副其实的“病美人”,既成了个病美人,又哪来侍寝之机呢?
但林昭仪这次却真没阻拦,也没行礼,只是娇笑道:“姐姐慢走。”
她此番虽未阻拦,却也不急着离去,见瑶淑妃一行人走远了,嘴角的笑意消散,道:“清水出芙蓉,不施粉黛,有这样的颜色,确是难得。”
香雪道:“那般寡淡的长相,哪里能跟娘娘比。”
林昭仪又一笑:“寡淡也是有寡淡的妙处,若是陛下见了,定要夸赞她一句‘洛神水中仙’。”
香雪道冷哼:“不过是仗着这张脸,惯爱在陛下面前摇尾乞怜罢了,奴婢记得前些日子,淑妃便落过一回水,那时候,便诱得陛下去瞧了她,今日这遭,怕又是故技重施。”
林昭仪道:“你说她前些日子便落了一回水?”
香雪道:“不错,奴婢还听说,那会儿是顾宝林将她捞起来,那顾宝林也因着这事在陛下面前露了脸,也由此和淑妃走得近了起来。”
林昭仪道:“竟还有这等事……如此说来,她并不会水。”
香雪道:“淑妃名门闺秀,自不可能会水,倒是那位顾宝林,听说是在乡野间长大的,前两年才接回府里,也唯有这种粗鄙之辈,才会去学什么浮水。”
林昭仪边听着,新描的远山黛皱成了山。
香雪主动停了嘴,小声道:“娘娘可是有何不妥?”
林昭仪道:“方才那主仆四人里,除了淑妃,可还有人浑身湿漉?”
香雪想了想,摇头道:“奴婢若没记错,四人中似只有淑妃浑身湿漉,旁的人衣裳沾水,也应当是搀扶她时带上的。”
林昭仪道:“这便言明其余三人并未下水救人,可淑妃自个也不会浮水,那这救人的又是谁呢?”
“许是路过的旁的宫人?”
林昭仪想了想道:“你这几日派人去盯着,看淑妃有无赏什么宫人。”
言罢,她又绽了笑颜,棕色眸子,满是狡黠,如同一只偷到主人家鱼的馋猫。
“若是没打赏什么宫人,那这事便变得有趣起来了。”
周遭的宫人都有些懵,唯有林昭仪笑得更为开怀:“洛水神仙,你说,假若这神仙思了凡,便更有趣了。”
……
一回寝宫,宫人们便伺候着瑶淑妃沐了浴,顾盈盈并未急着回自己的宫里,而是代瑶淑妃下了令,令宫人们管好嘴巴,不可将今日之事往外传,更不许传到陛下耳朵里。
彩玉这边伺候完瑶淑妃,那边便又去给明珠上药了,一边上药,一边还不忘安抚,明珠恨得咬牙切齿,可她自个也明白,真到了被欺负时,自己就跟块木头般,全然被林昭仪那凌人的气势给压得死死的,明明自家主子位份比林昭仪高,可不知怎的,到了林昭仪跟前,就觉自家主子低了一头,说到底还是自家主子太不计较了。
想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彩玉问她,在想什么,她便又不说了。
重新梳妆后的淑妃早未把林昭仪那一遭放在心上,她只是呆呆坐着,兀自发神,宫人也不敢上前去惊扰,唯有一人胆子大,遣走了宫人,到了瑶淑妃身旁。
“娘娘与那位大人应当是旧识吧。”
顾盈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一瞬便将瑶淑妃唤醒,她神情顿时一变,道:“你胡言什么?”
顾盈盈道:“娘娘方才说这话时的调子比往日高了三分,神情也不似往日平静。”
瑶淑妃语调又高了几分:“本宫只是听你胡言,觉得恼怒罢了。”
顾盈盈淡淡道:“真是旧识又如何?臣妾便敢同娘娘交底,臣妾与今日同来的另一位大人便是旧识,但臣妾同他在宫外仅有兄妹之谊,并无儿女私情,所以臣妾不必遮掩什么。”
瑶淑妃听了这话,欲言又止,转身瞧了瞧远处,顾盈盈知晓她在忧虑什么,笑道:“娘娘放心,所有宫人都被臣妾遣远了。”
瑶淑妃平静了些,道:“你今日说这些话究竟是何意思?”
顾盈盈诚恳道:“臣妾只是可怜娘娘罢了。”
瑶淑妃道:“本宫有什么值得你可怜?”
顾盈盈面露惨然:“前些日子,臣妾一直在想方设法助娘娘得圣宠,以为娘娘有了圣宠,得了权势,便会快乐起来,但臣妾瞧着,娘娘现今的模样似还不如之前。臣妾能瞧得出,娘娘在陛下跟前的每一个笑容,背后都是辛酸难忍,而唯有方才,在池畔,仅仅一瞬,或许连娘娘自个都未觉察到,那一瞬,娘娘嘴角生了笑意,并非矫揉造作,而是发自内心。”
她说到动情处,眼眶竟红了:“也正是那一瞬,臣妾才明白,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是错。臣妾之前同娘娘讲,若是不爱,便该去谋取权势,可跟真情真爱相较,这世间的权势地位又是何等庸俗不堪之物。”
瑶淑妃再难遮掩心中情伤,黯然道:“可真去追寻,代价便太大了。
顾盈盈认真地看着瑶淑妃,泪已落下:“臣妾以往觉得飞蛾傻,为了一时绚烂,不惜焚烧自我。但如今,臣妾却极是佩服飞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而是勘破红尘的决心,人生在世,与其忧愁意难平一辈子,不如放手一搏,哪怕只得绚烂一时,也好过一世蹉跎。”
瑶淑妃对上顾盈盈的双目,只觉其双目如同万丈深渊,明明知晓,自己若真一步踏入,便会万劫不复,可那双眸子却像是会苗疆的蛊术般,引诱着她往前,再往前些,哪怕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觉心中无憾。
她尚未回应,彩玉便急匆匆地进来,禀道:“陛下来了。”
自上回皇帝偷听到瑶淑妃和顾盈盈的私话,龙颜震怒后,瑶淑妃便跟宫人下了令,只要陛下来了,便须立刻通传,哪怕陛下不许他们通传,也得有人来悄悄通风报信,免得再出上回那档子事。
二人一听,忙敛了面上的情伤,顾盈盈更是擦拭起方才伤情之下的泪珠子,生怕被人瞧了出来,但偏偏那人眼睛毒得很。
泪痕还未擦干,话语声便入了耳朵,“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扰了你们姐妹二人的雅兴。”皇帝又是一身常服,笑意盈盈,俊逸得就跟头牌小倌一般,叫人少了敬畏之意,反倒生了几分想要轻薄的心思。
这古怪的心思仅在顾盈盈脑中存了一瞬,便惹得她双耳生红,大骂自己脑子进水,不知廉耻至极,自己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怎会想要去轻薄一个男人,还是像无耻淫。贼这般龌龊的男人。
皇帝倒不知顾盈盈脑中想法,只是走到她跟前,低声道:“宝林这是哭过?”
“臣……臣妾方才过于担忧淑妃娘娘,一时情难自己,便垂了泪,还叫陛下挂心了。”言至最后,顾盈盈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皇帝朗笑一声,踱步至瑶淑妃旁,坐了下来:“朕确实挂心,可挂心的不是你,而是珊儿。”
话虽如此,但他双手却老实得很,没有碰瑶淑妃分毫。
“朕听闻你今日又落了水,这是怎生回事?”
瑶淑妃不禁看了眼顾盈盈,才道:“只……只是失足,又叫陛下担忧了。”
皇帝笑道:“珊儿无碍便是,只是朕有些好奇,上回落水,是顾宝林将你救上岸的,那今日落水,又是何人救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