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来得这般巧这般快, 所问之题又这般尖锐,哪怕是再蠢的人都能想到,定是途中“偶遇”的那位昭仪娘娘派人去递了信。
瑶淑妃听皇帝这么一问, 脸色又白几分, 欲用眼神向顾盈盈求援, 却怕这眼神一瞥,更显心虚。
正当她慌神之际, 便听身旁的顾盈盈道:“陛下, 俗话说‘士别三日, 当刮……”
“朕问的是珊儿, 可不是顾宝林。”皇帝笑着打断,语气生变。
垂首的顾盈盈趁机用余光一瞥,这一瞥,便瞥见了皇帝笑意中藏着的杀机。
若瑶淑妃不能给出一个令其信服的答案, 那么今日之事怕是不能简单了结。
瑶淑妃仍是不语,藏在宫裙下的腿脚已然抖如筛糠, 好似下一瞬便要跪地请罪,道出一切真相。
“娘娘刚受了惊, 还是让臣妾替娘娘解……”
话未说完,顾盈盈的左臂便被皇帝握了住,大手一拉, 便被其扯到了身前, 随即,皇帝手指送力, 抬起了顾盈盈的下巴,逼她瞧着自己。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灼热的男子气息, 顾盈盈脑中的所有说辞,顷刻间化为乌有,回神后,欲要挣脱,却被皇帝紧紧锢住,又拉近了几寸。
皇帝冷道:“宝林这么喜欢替人,那你今夜不如就替她侍寝。”
顾盈盈慌乱道:“臣……臣妾不敢。”
皇帝如今已经摸透了顾盈盈的软肋,顾盈盈虽是少女的年纪,却从心智到做派,没有一处像少女的地方,唯有在男女之事上,方能窥见到这个年纪女子独有的纯真与矫情。
见顾盈盈慌乱,皇帝心中生乐,面色好看了不少。
一旁的瑶淑妃也已从惊恐中摆脱了出来,想起方才顾盈盈那句“士别三日”,不多时,便懂了其间意思。
瑶淑妃道:“陛下,方才顾宝林的那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说的确然不错。自上回臣妾落水之后,臣妾便怕,怕倘若某日又一不留神落了水,到了那时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运道,再碰上顾宝林在旁相救了,于是臣妾思来想去,便去求了顾宝林一件事。”
皇帝听着,渐渐松开了紧握顾盈盈的手,转而瞧向瑶淑妃,认真听了起来。
“求她何事?”
“求她教臣妾浮水。”
“哦,竟有此事?”
顾盈盈从皇帝手中逃脱,忙站远了两步,道:“娘娘天资聪颖,未过几日,便学会了这浮水。”
瑶淑妃接道:“也是顾宝林这师父教得好,还有这行宫中的汤池够宽敞,足以让臣妾在里面折腾。”
皇帝听笑了:“珊儿你身姿柔软,学这浮水,对你而言,定然不会是一件难事。”
瑶淑妃道:“是了,臣妾如今想着,也是庆幸十分,只恨没早些学会这保命之法。”
皇帝仍是笑着,笑得很是玩味,叫人看不出他是信了,还是不信。瑶淑妃的心因此仍悬着,顾盈盈也只敢用余光偷瞥皇帝神情。
“其实,想知晓一人会不会水,是最简单的,只需轻轻将那人往池子里一推。”
此话一落,顾盈盈顿时一怔,她余光所及,瑶淑妃的左手已忍不住轻颤起来,身后的明珠和昭琳更是大气不敢出。
皇帝踱步到了瑶淑妃跟前,瑶淑妃只觉自己已至池边,眼前人只要伸手一推,她便会落入万丈深渊。
气氛凝重至极,却听皇帝一声朗笑:“珊儿别怕,朕只不过是说笑罢了,朕怎么忍心让你再度落水呢?”
“谢……谢陛下垂怜。”
皇帝道:“既然你无事,朕也就放心了,继续好生养着身子吧。”言罢,便欲离去。
瑶淑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暗松一口气,施礼柔声道:“臣妾恭送陛下。”
顾盈盈也忙跟着道:“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一听这话,又停住了脚步,转身道:“宝林可还记得朕方才说了什么吗?”
顾盈盈道:“陛……陛下嘱咐淑妃娘娘好生养身子。”
皇帝道:“再往前一些。”
再往前一些,那自然便是侍寝一事了,可这话顾盈盈平日里便说不出口,更别提当下还有瑶淑妃在旁看着,于是不自觉间,顾盈盈的脸又红了。
皇帝催促着:“要不要朕替宝林想想。”
顾盈盈道:“陛下莫要取笑臣妾了,那是玩笑话,臣妾不当真的。”
皇帝敛去笑意:“玩笑?施德,送顾宝林去沐浴更衣。”
顾盈盈没忍住,惊道:“陛下!”
“君无戏言。”
但凡是入了宫的人都知晓,这沐浴更衣后紧跟着的是什么,顾盈盈是被翻过牌子的人,此间关节,更是一清二楚。可那日被翻牌子,也是在用过晚膳后,那时,天已擦黑,顾盈盈才被宫人们送去沐浴打扮的,但如今……
她看了眼窗外的骄阳,低声道:“陛下所言之事,应当是入夜,当下天光大好,正是陛下操持政事的时候。”
皇帝挑眉道:“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臣妾不敢。”
“朕日夜为国为民操劳,自认尽职尽责,问心无愧,哪怕今日放纵一次,又有何人敢置喙?”
言罢,皇帝朝施德使了一个眼色,施德连忙会意,到顾盈盈跟前道:“劳烦宝林跟奴才回宫梳洗。”
施德见顾盈盈不动,又小声道:“宝林莫要叫老奴为难了。”
顾盈盈这才盈盈一礼,道:“臣妾谢恩。”
随即,又朝瑶淑妃施了一礼,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皇帝出了殿门。
见皇帝和顾盈盈一行人走后,一直在旁的明珠终于得了开口的机会,眉宇间皆是不满,连自称都忘了改:“我便说那顾宝林别有居心,跟在娘娘您身边,不就是为了能在陛下跟前露脸,您瞧瞧她方才那欲拒还迎的娇柔模样,明明是巴不得爬上龙榻,还非要摆出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委实令人恶心。”
瑶淑妃淡淡道:“莫论如何,顾宝林对本宫有救命之恩,若方才无她,本宫如今怕是已身陷囫囵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方才他二人在娘娘面前这般……奴婢是为娘娘不平,还有陛下也是,明知娘娘在此,还跟那顾宝林如此调情。”
明珠越说越气,气到最后,见瑶淑妃仍是一脸淡漠,先是不解,忽而觉得自己开了窍,又喜道:“难不成,陛下是为了气娘娘,所以才当着娘娘的面故意与那宝林亲热?”
谁知,瑶淑妃摇了摇头道:“不,陛下对顾宝林是动了真心的。”
明珠道:“娘娘……”
瑶淑妃道:“本宫方才在陛下的眼中瞧见了光。”
“光?”
明珠懵了,抬首瞧向瑶淑妃,却见瑶淑妃笑了,那是她许久不曾见过的笑,似乎自打进宫后,便再也没见瑶淑妃这般笑过。
在六宫人心中,瑶淑妃一向是如天山雪莲般清冷的,极难展露笑颜,可极少有人知晓,当她笑起来时,却如繁花盛开般灿然。
明珠看痴了,心道,若是陛下在此便好了,定也会为自家娘娘倾倒。
明珠眼中尽是瑶淑妃,可瑶淑妃眼中却是另一张脸。
千寻湖畔,相顾无言,但她却从那人眼中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光。
瑶淑妃忽然道:“明珠,在你看来,陛下对本宫如何?”
明珠不假思索道:“陛下对娘娘自然是极好的。”
瑶淑妃道:“不错,陛下对本宫是很好,可本宫觉得,陛下似乎对宫中每一个人都这般好。”
明珠还未开口替皇帝解释,又听瑶淑妃问道:“明珠,你认为陛下是个怎样的男子?
这回,明珠迟疑了半晌,才道:“陛下……陛下他自然是个极好的男子。”
瑶淑妃点头道:“是啊,陛下雄才大略,腹有乾坤,平日里温润如玉,善解人意,时而又风趣幽默,会说些俏皮话,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一手琴技,绝不输任何一位梨园弟子,这样的谦谦君子完美得就跟话本子中的角色一样,哪家姑娘见了不会动心呢?若本宫说,本宫不曾为陛下动心过,那自然是假话。可是……”
“可是什么?”
瑶淑妃叹道:“可是他太好了,好到叫人不禁产生疑惑,那人当真是陛下吗?”
明珠更懵了:“陛下不是陛下,那是什么?”
瑶淑妃道:“我总觉得,如今我们眼前的陛下并非真正的陛下,而只是陛下想要我们瞧见的样子。陛下一至后宫,便在扮演一位完美的男子、一名可靠的丈夫,对每一位后妃都给予了应有的尊重和恰到好处的爱意,他演得很好,遮住了所有真实的喜怒哀乐,没有露出分毫破绽。”
“但就在方才,在顾宝林面前,我瞧见了陛下真实的模样,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但那一瞬,他眼中有了光,不再是虚伪的假笑,而是有真实的喜与怒。”
说到此,瑶淑妃也笑了:“真实的陛下应当也是个有趣的人,哪怕不像如今的这般完美,但也定会有姑娘为他着迷。说来也有些遗憾,我此生怕是见不着他真实的模样了。”
“但这无妨,毕竟我已然见过更好的光景。”言及此,瑶淑妃脑海中那人的模样又清晰了几分。
“仔细想想,顾宝林的话是不错的,原来飞蛾不是傻,只怪那烛火太过明亮。”
明珠仍旧听得云里雾里,但她隐隐觉得自家主子动了一些可怖的念头,那些念头或许会将主子推入真正的深渊。
……
瑶淑妃看出了皇帝对顾盈盈的真情,但宫殿外的顾盈盈却一瞬也不愿跟皇帝多待,一逮住时机,便道:“臣妾退下了。”
皇帝刚要上龙撵,转头道:“你要退去何处?”
顾盈盈垂首道:“臣妾遵从圣谕,这便回自己寝宫去沐浴更衣。”
皇帝倒是没搭这茬,而是走至她跟前,瞧了半晌,问道:“说来也怪,你这耳环怎只剩一边了?”
顾盈盈忙摸了摸,故作惊讶,道:“陛下不说,臣妾都不知这耳环什么时候只剩一边了,大约……是走急切了,落在路上了吧,多谢陛下提醒,臣妾这便叫人去寻。”
皇帝道:“倒也不必,朕瞧着,你这耳环也值不了几个钱,丢了便丢了,改明朕叫人往你宫里送些贵重的。”
不知为何,顾盈盈从皇帝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嘲讽的意思,心下不悦,道:“这耳环又不是越贵重便越好看,哪怕陛下送得再贵重,也未必就合臣妾的心意。”
皇帝听乐了,笑着拍了下顾盈盈的脸蛋,道:“朕好心赏赐,你不谢恩便算了,还跟朕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顾盈盈心道:也不看看是谁阴阳怪气在先。但面上却懒得与皇帝逞口舌之快,冷着脸道:“谢陛下隆恩,臣妾告……”
“退”字还没说得出,又被人拉进了怀里,耳旁被男子的唇给贴着,听其低喃道:“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朕多待片刻吗?”
顾盈盈耳根又红,理智让其继续假笑道:“陛下多虑了,臣妾也是想早些沐浴,好早些侍寝。”
她心想这话定能蒙混过关,谁知皇帝的下句话却叫她如遭五雷轰顶。
“盈盈既然如此心急,那便不必回你那偏僻地方沐浴了,跟朕回寝宫,一道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