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瑶淑妃又扮作貌丑宫婢来到她与蓝亭相约之地。
二人旧情重燃,早难以自持,虽还未真做出秽乱宫闱之事, 却已觉相见相谈也难解相思之意, 可长相厮守于二人而言, 又如水中月镜中花,终此一生怕是也触碰不得。
今夜, 蓝亭迟迟未来, 瑶淑妃心下着急, 又觉不妥, 正欲离去,便被人给拦下了
……
冷月悬天,银池浮光,树荫庇人, 人影幽幽,似在窃窃私语, 还浑然不觉危机已至。
皇帝一行人站在暗处,果如顾盈盈所言, 时辰一到,湖畔树下便多了一位禁军和一位宫婢。顾盈盈曾道:“瑶淑妃为了掩人耳目,都会乔装改扮成个貌丑宫婢。”
一行人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只见这对男女仅是相谈, 并无肌肤之亲。看得皇帝神情淡淡,先是向左瞧了瞧林昭仪, 又朝右瞧了瞧顾盈盈。
两女自然知晓皇帝是何意思,虽说宫妃与禁军私会也是重罪,可若两人私会仅是交谈, 那便与顾盈盈口中的“秽乱宫闱”不大相符了。林昭仪心头也很是焦急,不愿丢这脸面,便也忍不住瞧顾盈盈,顾盈盈却始终垂首,无人瞧见她袖中的长指甲已陷进肉中。
皇帝瞧这出没后续的戏瞧得烦了,便又带笑看向了林昭仪,林昭仪立刻会意,今夜这“首当其冲”的差事又落在了她头上,左右她也扮惯了这般的角儿,便也不差这一回了。
只见林昭仪先上前一步,气势凌然,道:“好大的胆子,你二人深夜私会,可知秽乱宫闱是何重罪!”
树下两人俱是一惊,想要逃时,早已无退路,便只得跪倒在地请罪。
皇帝也已踱步至二人跟前,似笑非笑道:“今夜月色算不得好,你二人要是真想赏月,也该挑个好日子。”
那宫婢先道:“奴婢罪该万死。”
皇帝道:“抬起头来。”
那宫婢迟迟不敢抬头,林昭仪便替皇帝将宫婢的脸给抬了起来,月色下,并无顾盈盈口中的貌丑宫婢,而是一位容颜清丽的佳人。
林昭仪面色顿变,看向顾盈盈,只听顾盈盈惊道:“怎会是你?
皇帝面上早无笑意,对林昭仪道:“这便是你们信誓旦旦地所说的瑶淑妃?”
这宫婢不是旁人,正是瑶淑妃的陪嫁宫女彩玉,彩玉一听事涉自家主子忙道:“是奴婢一厢情愿,芳心暗许,淑妃娘娘对此事毫不知情。”
话音落后,跪在她身旁的男子也抬起了头。
顾盈盈在方才便已有猜测,可此刻猜测得到了验证,只觉浑身冰冷,如堕冰窟。
为何如此?为何他会背叛自己!
男子道:“罪臣独孤野,望陛下降罪。”
皇帝一见这张脸,笑意又露:“我道是谁引得宫女芳心乱许,原来是独孤卿,朕听闻独孤卿在禁军之中名望颇高,素有第一美男之称,今夜细看,果真非同一般,难怪添上了这笔桃花债。”
彩玉急道:“是奴婢对独孤大人一厢情愿,所以今夜才约了大人,想要倾述情衷。但便在方才,独孤大人就义正辞严地谢绝了奴婢的情意,若陛下要罚,便请罚奴婢一人,切莫迁怒独孤大人。”
林昭仪见今夜抓奸抓了个寂寞,早已怒上心头,道:“迁怒?他身为禁军,私会宫婢,便是有罪,何来迁怒之说!”
彩玉被这一吓,泪花不住往外冒,道:“独孤大人只是对奴婢怀了怜悯之心,才答应见奴婢一面的。”
林昭仪冷笑道:“要是这后宫里的宫婢们人人都像你这般去缠着禁军,那这后宫之中哪还有方圆,哪还成体统?”
皇帝道:“昭仪既对宫规体统了如指掌,此事如何处置,不如便交由你来定夺。”
林昭仪平日里虽然跋扈,但也不是傻子,一听皇帝说出这话,便知自己方才多言,弄得喧宾夺主,引来皇帝不喜。自己到底未掌凤印,要是今夜揽下了此事,便是越俎代庖了。
林昭仪道:“陛下说笑了,宫有宫规,此事还是应当移交慎刑司。”
后宫之中,数林昭仪最会揣摩圣心,她见皇帝嘴角微挑,就知自己这话未得圣心,便半道改了口:“但这宫规再大也大不过陛下,今夜之事还请陛下圣裁。”
皇帝笑道:“朕不如你懂宫规,要是罚得不对,还望昭仪不吝赐教。”
林昭仪吓得也是一跪,柔声道:“臣妾不敢。”
皇帝这才转而看向了跪着的彩玉,道:“你是瑶淑妃宫中的人,该如何惩治,交她定夺,但出了此事,朕要治她个管教不善的罪,罚俸半年,小惩大诫。”
皇帝踱步到独孤野身前,淡笑道:“独孤卿。”
独孤野垂首道:“罪臣在。”
皇帝继续道:“念你是初犯,便也罚俸半年,以作惩戒,若敢再犯,革职查办。”
旨意传了下去,皇帝又环视了一圈,道:“今夜之事,不得外传,若是叫朕知晓,宫中有了风声,那这溯源之人可不是罚俸这般简单了。”
众人又是一声领命,唯有顾盈盈愣在原地,恍若未闻。
皇帝瞧见顾盈盈呆若木鸡的模样,颇觉有趣,笑意更深,道:“至于朕的‘卧龙凤雏’,你们二人误信谣言,‘谎报军情’,便禁足七日,好好想想今夜之事错在何处吧。”
闹剧收场,各自散去。
回了寝宫,顾盈盈未露颓色,照旧沐浴更衣,全然不觉是个被禁足的罪人,到了该就寝的时辰,她又未老实就寝,反倒独自到了庭中,庭中早有人在候着她。
那许久不曾露面的黑衣男子闲坐在屋顶瓦片上,因遮着面,也不知他此刻是否在笑。
顾盈盈淡淡道:“怎地今夜来瞧我的笑话了?”
黑衣男子语中含笑,道:“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常算计旁人的人,自然会有一日被旁人算计。”
顾盈盈冷笑道:“算计旁人?瑶淑妃情根未断以至秽乱宫闱,我不过告发此事,以肃后宫不正之风,何来算计之说?”
黑衣男子反问道:“究竟是瑶淑妃祸乱宫闱,还是有人引诱着她情难自持?”
顾盈盈心头一怔,但面色未变。
黑衣男子道:“听闻前些日子,瑶淑妃又意外落了水。”
顾盈盈淡淡道:“是又如何?”
黑衣男子道:“我还听闻瑶淑妃此番落水是自个上了岸。”
顾盈盈道:“莫要给我拐弯抹角。”
黑衣男子道:“倘若瑶淑妃这意外落水并非意外呢?”
顾盈盈反问道:“不是意外,难不成有人推了她?”
黑衣男子道:“寻常宫妃若是遇见此事,确然只有推人这一法子。可左使便不同了,你身怀内力,只需在瑶淑妃靠近水边时,用暗器击打其膝部,瑶淑妃身娇体弱,一个不稳,必然落水。”
顾盈盈道:“我早已不是江湖中人,哪来什么随身暗器?”
黑衣男子笑道:“绝顶高手飞花便可伤人,于左使而言,最好的暗器便在你身上。”
顾盈盈道:“我身上?”
言罢,黑衣男子飞身落地,到了顾盈盈身前,顾盈盈不躲不闪,男子随手一取,便从美人耳畔取下一串耳坠。
黑衣男子道:“比如它,可惜这串大了些,我猜你那日戴着的约莫是珠粒大小,好藏身,更好击物。”
顾盈盈冷笑问道:“照你所言,若真是我让瑶淑妃落水,此事于我而言,又有什么益处?你要知晓,那日可是瑶淑妃自个爬上了岸,又不是我救的她。”
黑衣男子道:“若救她的另有其人呢?”
顾盈盈道:“哪来的人?”
黑衣男子道:“你安排的人。”
顾盈盈道:“我安排的何人?”
黑衣男子道:“自然是瑶淑妃的情郎,也是禁军之中我的某位同僚。”
顾盈盈问道:“我怎会知她情郎是何人?”
黑衣男子道:“这些个日子,左使一有空闲便与瑶淑妃黏糊在一块,以左使的心计,旁敲侧击一番,总会有所得。”
顾盈盈秀眉轻蹙,只因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酸味,这无耻淫.贼竟还吃起了自己与瑶淑妃之间的醋,当真无耻。
顾盈盈又道:“好,就算如你所言,我真旁敲侧击出了瑶淑妃的情郎,又哪有法子能安排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黑衣男子道:“有,如果你在禁军之中也恰好有一位情郎呢?而更恰巧的是,你的这位情郎与瑶淑妃的情郎交情匪浅呢?”
顾盈盈一听“情郎”二字,恼道:“休得胡言。”
黑衣男子叹气道:“我想也是,以左使的眼光怕是瞧不起我们禁军的。那位暗中助你的禁军大约不是你的情郎,只是心悦你的人吧,而你利用的也正是他对你的爱慕之情。”
顾盈盈此番倒是未否。
黑衣男子接着道:“言而总之,你的那位‘情郎’听了你的吩咐,故意算准时机,引诱着瑶淑妃的情郎巡逻至附近,接着,你便使瑶淑妃落水,落水之人一呼救,必会将禁军引来,虽说有宫规束缚,但人命关天,那两位禁军可再顾不得这么多了,自是先救人为紧。”
顾盈盈如同个听客,问道:“然后呢?”
黑衣男子道:“随后之事,自然都在左使的掌控之中,瑶淑妃与她的情郎又是英雄救美,又是久别重逢,经得这一番戏码,自然是天雷勾地火,昔年的情啊爱啊尽数回来了。”
顾盈盈道:“那又如何?两人身份有别,就该早断念想。”
黑衣男子道:“是啊,本应早断念想,我寻思着瑶淑妃定也是这般想的,可左不过有人在旁怂恿。”
顾盈盈道:“怂恿什么?”
黑衣男子道:“怂恿她迈出这一步,与情郎旧情复燃,这便是前些日子左使竭心尽力所为之事吧。”
顾盈盈笑问道:“这又如何?”
黑衣男子陪笑道:“这不如何,君子从来论迹不论心,若瑶淑妃仅是心有他许,那便谁都定不了她的罪,但这决计不是左使要的结果。”
顾盈盈道:“我要什么结果?”
黑衣男子笑意凝住,道:“你要的是瑶淑妃死。”
顾盈盈未置可否,只是冷眼注视着眼前之人。
黑衣男子道:“瑶淑妃在你的言辞怂恿下,心生了私会之念。加之,左使的易容术放在江湖上已是破绽少有,用到这深宫中,岂非天.衣无缝?而瑶淑妃自幼长在深闺之中,又岂会什么易容之术,自然是你替她乔装改扮,后又传给了她易容之法,助她与情郎私会。”
黑衣男子又是一声叹息,接着道:“我想瑶淑妃原是只想见情郎一面,以慰相思之苦,之后便绝不再见。可人啊,终究是贪心的,见了一次,便觉食之入髓,以至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又过些日子,待你瞧见瑶淑妃已彻底陷入情网之中,便知收网之时已到,就有了今夜兴师动众的捉奸。”
许久不语的顾盈盈忽问道:“若我真想害瑶淑妃,又为何要煞费苦心地在那日宴会上替她争宠?”
黑衣男子道:“这一来嘛,是你想要取得瑶淑妃的信任。”
顾盈盈打断道:“不,你错了。”
黑衣男子奇道:“我哪里错了?”
顾盈盈笑道:“瑶淑妃从来就不曾想争宠,我所做的这一切,她也未必会感激。”
黑衣男子道:“不错,瑶淑妃或许原本不愿争宠,但你偏偏说服了她要争。”
顾盈盈问道:“这便怪了,你方才既然说我恨她,想要置她于死地,那又为何要帮她争宠?一个失宠的妃子,死在这宫里也无人问津,可相反,要是对一位宠妃下毒手,难如登天不说,事后还必会被严查。再来,要是瑶淑妃真得到了皇帝的宠爱,有了天子的慰藉,说不准就不稀罕昔年的旧情了,你口中的那些什么英雄救美、乔装改扮不也都成了无用之棋?这些事,你可否有什么解释?”
黑衣男子露出的那双眸子,紧紧盯着顾盈盈,欲从顾盈盈神情中瞧出些什么,但末了,他似什么也未瞧出,唯有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道:“我可以解释,因为这便是你的这出连环计中最险亦是最毒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