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冲一回行宫, 行头不换,便径直去了顾盈盈的宫里。
月下,佳人正独坐院中, 对镜装扮。颜冲瞧着有趣, 从墙头落下, 来到镜旁,笑问道:“左使深夜梳妆, 不知是打扮给何人瞧?”
顾盈盈头也不抬, 道:“左右不是给你瞧的。”
颜冲倒是不恼, 故作叹息:“我刚为左使出生入死, 左使便连一句谢也不说吗?”
顾盈盈淡淡道:“谢。”
颜冲又道:“还是左使不曾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
顾盈盈嘲弄道:“你在宫闱间出入自如,又怎会死着回来?”
颜冲一听,面色略变, 道:“左使说笑,死都死了, 哪还回得来?但若我当真不幸殒命,定不去阴间, 而是化作厉鬼,留在人世,夜夜入左使的梦, 缠着左使。”
顾盈盈冷冷道:“你是人时, 我尚且不怕,难不成你成了鬼后, 还能比做人时厉害?只不过如今形势,留着你还尚有些用处。”
颜冲听着自己“尚有用处”,心头一喜, 笑问道:“今夜的那些杀手当真不是左使派来的?”
顾盈盈一愣,道:“什么杀手?”
颜冲将今夜遭逢杀手一事说与了顾盈盈听。
顾盈盈秀眉轻蹙道:“卸磨杀驴之事,我虽做过不少,但今夜之事非我所为。”
颜冲原也认定今夜杀手是顾盈盈派来的,但在回程路上,却越想越觉其中有几处说不通的地方。
一来,今夜这批杀手与自己实力相差甚远,顾盈盈并非不知晓自己功力深浅,又岂会请一群虾兵蟹将来演闹剧,如此看来,那群杀手应当是奔着那对鸳鸯去的。二来,顾盈盈既已答应了帮瑶淑妃,那便是真心想帮,否则也没必要大费周折为她安排假死。以顾盈盈的本事,要想瑶淑妃悄无声息地死,那法子可太多了,又何必寻一群无用的杀手呢?至于三来……
顾盈盈见颜冲久不言语,难得主动道:“我在江湖之中早无势力了,放眼江湖,还愿称我一声‘左使’的,恐怕也就你这位故人了。”
颜冲挑刺道:“若左使并无江湖势力,又是为瑶淑妃从何处找来假死灵药的?”
顾盈盈拿眉笔的手一愣,抬眼瞧颜冲,颜冲仍蒙着面。顾盈盈像是什么皆瞧出了,又像是什么皆未瞧出。
她放下眉笔,美目盈盈,柔声道:“莫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宫里头能帮我的便只剩你了。”
虽知此乃假话,可颜冲仍听得心神荡漾,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
他一时不知该接何话,便顺手拿起桌上的眉笔,夹在指尖把玩起来,见顾盈盈在言谈间,面上已施粉黛,月华之下,宛若仙女,不由目眩。
颜冲更为好奇道:“顾左使还未答我,深夜梳妆,是为何人?”
顾盈盈淡笑道:“世上男子皆如你一般,最擅自作多情,总以为女子梳妆打扮是给你们瞧的,熟不知我们想梳妆便梳妆,想打扮便打扮,自己瞧着欢喜便是了,又何必念着给谁看呢?”
颜冲被此话触动,心头生出惭愧。顾盈盈见他稍稍失神,便伸出玉手去夺颜冲指尖的眉笔。颜冲回神极快,指尖飞拨,左手间的眉笔,一眨眼,便去了右手。如此一来,顾盈盈扑空的手边便顺势落在了颜冲的左手背上。
肌肤相亲,顾盈盈双耳顿红,她本应及时抽手,可今夜不知怎的,自个的手不愿离去,好似黏在了颜冲手背上,只为贪图那一丝暖意。
颜冲见状,又奇又喜,嘴上却戏弄道:“左使往日里最守男女之防,怎么今夜却……”
话音未落,颜冲左手背上便狠狠地挨了一巴掌,他吃痛叫了一声,这才灰溜溜地把手缩了回去。
不料手刚缩回去,便听顾盈盈道:“你既不愿把眉笔还我,不如便替我画眉吧。”
颜冲一惊,见顾盈盈望着自己,似乎真等着自己为她画眉。
片刻后,顾盈盈话锋一转:“不过,你我二人离得如此近,你便不怕我将你的面罩摘了?”
颜冲爽朗笑道:“左使若想摘便摘吧,我这张脸尚算能瞧。”
顾盈盈道:“这可是你说的。”
手伸到一半,却只是虚晃一枪,在面罩上停了一瞬,便又收回,道:“你愿意让我摘,我却懒得瞧了。”
颜冲笑道:“看来左使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许多事不知比知好。”
言罢,他将眉笔拿稳,凑近了几分,打量起顾盈盈的眉眼。顾盈盈的眉不画之时已然显目秀丽,这倒叫颜冲不知自己的第一笔该落至何处了。
加之,月夜之下,庭中只有数盏宫灯,颜冲瞧不太清,便只得又近一些。顾盈盈吐息如兰,颜冲无须刻意嗅,就觉神魂摇荡,手中的笔拿德更不稳了。
顾盈盈趁机夺过颜冲手中笔,颜冲方才回神,问道:“左使不愿让我画了?”
顾盈盈问道:“你可曾替女子画过眉?”
颜冲不假思索道:“不曾。”
顾盈盈听他这么一答,心中竟好似落下一块大石,可面上淡淡道:“既然你从不曾画眉,那自然是画不好眉的。”
颜冲不服道:“左使不试试,又怎知我画不好眉?”
顾盈盈冷笑道:“滚吧。”
颜冲听了逐客令,心想今夜与佳人亲近了许多,早已满足十分,便也不再纠缠,爽快地走了,只是回了寝宫后,心中却计较起今晚的行刺之事。
若那些刺客不是顾盈盈所派,那必然是宫中其他女子,后宫女子之中属林昭仪嫌疑最大,不过以林昭仪的脑子,大约是猜不到瑶淑妃假死之事的,除非背后有高人指点,可那位高人若不是顾盈盈,又是何人?
颜冲并未瞧见,待他离去时,顾盈盈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冷冷的,不含一丝情意。
颜冲的踪影彻底不见后,顾盈盈才将面上的妆容擦去,又涂涂抹抹改扮为了丑女。
方才,她说谎了,今夜的妆容并非给自己看,而正是给黑衣男子这颗喜好美色的棋子看的,如今棋子走了,她改换面容,不过是去见另一颗棋子。
独孤野早已在约定之地,等候顾盈盈许久,只是顾盈盈迟迟未来,令他心下有些不安,直至佳人现身,才道:“盈……宝林。”
顾盈盈浅笑道:“独孤大哥心中既认我是昔日的盈盈,便还是唤我盈盈吧,此处又无旁人。”
独孤野垂眸道:“宫规不可废。”
顾盈盈道:“我们都已助瑶淑妃红杏出墙、双宿双飞了,此刻还谈宫规,独孤大哥不觉有些可笑了吗?”
独孤野低声道:“盈盈,到了如今我也不知我们所做之事是对是错。我帮蓝亭,是出于一个‘义’字,我本应无悔,可到底还是有愧为人臣子的‘忠’,犯下大罪。”
顾盈盈道:“自古忠义两难全,我与独孤大哥皆出自江湖,自然该是‘义’字当先。更何况皇帝坐拥后宫三千,这本就是对后宫女子的不公不义,他既不义在先,便也不能怪我们不忠在后了。”
顾盈盈见独孤野神色犹疑,未置可否,又柔声道:“也正因独孤大哥愿以‘义’字当先,我才愿与独孤大哥相交相知,若独孤大哥舍了‘义’字,便也不是我心中的独孤野了。”
独孤野抬眸道:“我原以为那夜之后,你会对我心生埋怨。”
顾盈盈摇头道:“那夜之事,我谢独孤大哥还来不及,又怎会心生怨怼?若非独孤大哥及时拦我,又找来瑶淑妃说出真相,我这仇非但不能报,还平白多增两桩血冤。”
独孤野眸生怜惜:“可盈盈,顾兄之死一事,你若执意要查下去,往后必生更多波折。”
顾盈盈道:“独孤大哥不必多言。”
独孤野道:“我知晓你心意已决,只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日后若遇要紧之事,你不妨与我商议一番,再行决断。”
顾盈盈辞道:“怎敢再牵连独孤大哥?”
独孤野道:“瑶淑妃一事,我与你既已成共犯,又谈何牵不牵连的了。”
顾盈盈感激万分,柔声将方才庭院里说过的词又说了一遍:“独孤大哥,如今这宫里头能帮我的便只剩你了。”
独孤野听了大为感动,见佳人仰首相望,想有所回应,但到底还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敢有肢体相接。
……
瑶淑妃缠绵病榻已久,故而病逝一事,于六宫而言,只觉意料之中。
在世人眼中,皇帝在瑶淑妃生前,对其已是宠爱有加,瑶淑妃离世后,更是悲戚万分,不仅在其牌位前流了清泪,还写了一首感人肺腑的悼亡诗,以祭所爱。
瑶淑妃丧事办完,避暑之行便也至尾声,浩浩荡荡的仪仗如期从行宫回了皇城。
无人知晓,在皇帝瞧来,瑶淑妃离世最大的好处便是给了他个不翻牌子的借口,问便是“痛失爱妃,心头悲戚,无意欢娱”。不过这借口拖得住一时,却拖不住一世,时日一长,太后便也明里暗里劝皇帝要尽早走出悲戚:“一花开败了,这宫里面还有无数的花等着皇帝去采摘,皇帝可不能为了一朵已经枯萎了的花,便令六宫的花都无雨露可沾。”
当晚,施德便捧着绿头牌到了皇帝眼前。
皇帝看着牌子,越想越是不甘,无奈嘲道:“旁的有情人都已逃出樊篱,双宿双飞了,怎么朕还在此处坐着?”
施德知晓皇帝倦了便爱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皇帝可以胡说,他却不敢胡接,只得劝道:“奴才愚笨不懂如何为陛下解乏,但宫里面的娘娘皆是解语花,陛下不如……”
皇帝叹道:“若真都是解语花便好了。”言罢,还是随手翻了个牌子。
施德见牌子已翻,松下一口气,今夜自己的活计便算成了一半,急忙令人传旨下去:“陛下今夜传顾宝林侍寝。”